一说起黑沙口,罗石真很兴奋,他知道不少内情:“沈大帅和乔老帅交情很深,这次乔大帅出了事儿,沈大帅动怒了,他给各方大帅和督军都送去了悬赏,谁要能给乔大帅报仇,黑沙口就是谁的。”
刘顺康点上了烟锅子:“黑沙口地处两江交汇,航运发达,水米富足,这样的好地方,谁不想要,只是乔大帅这个仇不好报。”
徐老根想了想最近听到的传闻:“乔大帅不是袁魁龙弄死的么?就那么一伙子土匪,有什么不好对付的?随便叫出来一路督军,灭了他都不是事儿吧?”
罗石真摇头笑道:“老徐,你这脑仁子是怎么长的?袁魁龙连乔大帅都能弄死,你觉得这人好对付吗?”
徐老根哼了一声:“他那是下黑手,打了乔大帅一个没防备。”
“说的就是这个理!”罗石真把酒杯一放,“乔大帅吃了黑手,你以为别人就吃不得?我可听说了,乔大帅被害当晚,警卫营没有半点松懈,两名协统带兵进的篾刀林,处处严加防范,结果乔大帅还是没了。
袁魁龙不是凡人,那是趴在放排山的一条真龙,现在这条龙要上天了,你问问有几个人敢拦着他?”
一听这番话,张来福又想起袁魁龙的样子。
他要上天了。
当初见他的时候,还真没觉得这个人还有这份潜质。
罗石真接着说道:“而且要夺黑沙口,还不光要过袁魁龙这一关,别忘了还有林家,林少铭正在招兵买马,也要自立山头,没准他就是第三十一路督军。”
徐老根一摆手:“林少铭我知道,他是个镇场大能,本事确实有一些,但肯定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!他哪有本事当督军?当个标统还差不多!”
罗石真不乐意了:“要不说你脑仁子不好使!看过三国吗?知道什么叫运筹帷幄吗?
林少铭是林家的家主,人家就和诸葛亮一样,明得失,知进退,运筹帷幄,他是干这个的,不是上阵杀敌的。诸葛亮能打吗?你什么时候见诸葛亮冲锋陷阵去了?”
徐老根冷笑道:“你说得邪乎,林少铭又成诸葛亮了。”
罗石真抬高了声调:“林少铭怎么就不能是诸葛亮?打仗拼的是什么?一拼家底,二拼人才。
林家这些年靠航运挣了那么多钱,人家能赚下来这份家底儿,这就够得上半个诸葛亮。只要有家底儿,还怕招不来人才?
再者说了,有些人才都不用出去找,人自己家里就有现成的。”
“谁呀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你没听说过的多了!知道林家老三是谁么?”
徐老根还真就知道:“你说的不就是那瘸子吗?”
“瘸子?你说谁呢?你凭什么管人家叫瘸子?”罗石真一脸鄙夷的看着徐老根,“林家老三被袁魁龙抓了,人家能好模好样自己跑回去,这得是多大的能耐,换成是你,你能行吗?
跟他一块跑出去的,还有个张来福,也是人中龙凤,和林少聪那是过命的交情!
这个张来福更了不得,浑龙寨几次派人都抓不着他,袁魁龙特地派了两个部下到黑沙口找他,结果这两人一去不回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!
袁魁龙这么大能耐,连乔大帅都能收了,可他就拿不住张来福,要不说油纸坡这地方还是闭塞,像这样的豪杰,咱们之前居然都没听说过!”
张来福频频点头:“是得到外边看看,人中龙凤难得一见呀!”
第一百二十一章 祖师爷选中的种血
众人听着林少聪和张来福的传说,都竖起大指,议论纷纷。
“那张来福能和袁魁龙斗得有来有回,估计怎么也得是个镇场大能吧?”
“镇场大能哪够格呀?少说也得是定邦豪杰!”
“要真是定邦豪杰,咱们肯定有人听过他名号,可这人之前没有动静,现在突然掀起这么大风浪,能不能是个魔头?”
“可不敢说魔头呀,沈大帅最恨的就是魔头!”
张来福低头吃菜,时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,身上的月牙青长衫暗淡了不少,这样看起来不是太显眼。
徐老根叹道:“乱世当真出英雄,黑沙口的事儿咱们管不着,可要是沈大帅能占了油纸坡,对咱们倒是好事。”
张来福问:“有什么好?”
“沈大帅是中原大帅,跟着沈大帅,咱们不也算中原人了吗?”
众人闻言放声大笑。
刘顺康借机引出个话头:“堂主,我听说沈大帅对您非常赏识,要是油纸坡真归了沈大帅,咱们堂口也能跟着您一块发达!”
其余人闻言,赶紧借机说两句奉承话。
“堂主,您发达可不能忘了我们!”
“有咱们堂主在,油纸坡以后就是咱们做主!”
赵隆君微微摇头:“我确实见过沈大帅几次,可身份相差悬殊,只怕沈大帅根本记不住我这号人。
今后无论哪位大帅来了油纸坡,只要咱们同心一力,堂口必然能发达起来!”
众人纷纷附和:“堂主说的是。”
看来修伞帮都盼着沈大帅来,只有张来福不太想让沈大帅来,沈大帅对除魔这事儿很有执念,张来福身兼两行,很可能被认定为成魔者,而且认定之后不容辩解,沈大帅要是来了,张来福就得做好跑路的准备。
如果是吴督军来呢?他会不会继续调查姚家的案子?然后又要通缉纸灯匠,这对张来福而言也不是好事。
那个段大帅又是什么人物?和他应该没什么过节儿吧?
张来福正在思量对策,赵隆君接着说道:“兵荒马乱的年月,行门里难免会出几个败类,这段日子靠新来的香书和诸位的帮衬,多少把这股邪风压下去一些。
今天年三十了,大家也辛苦一年了,回头告诉弟兄们,都回家好好歇息,十五之前别做生意了。”
赵隆君的想法很明显,他是想让所有修伞匠歇业半个月,这半个月一过,很多芙蓉土之类的生意就有可能断线。
尹铁面有些为难:“堂主,咱们这行收入微薄,早起晚归也就是勉强糊口,半个月不做生意,你让他们怎么吃饭?”
赵隆君下了决心:“正月十五之前,饭钱我管,叫他们拿上帖子,来堂口领饭吃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其他人都没意见了。
等酒席散了,众人各自回家,尹铁面发现自己的灯笼不见了。
灯笼和外州的手电筒一样,是走夜路的必需品,尹铁面的灯笼是从华锦城聚升号买来的上等纱灯,丢了还有点心疼。
幸亏堂口备了不少纸灯,管家老云一人给发了一个,把客人都送走了。
张来福没走,这几天他手艺有些长进,抡起洋伞,已经能把伞骨甩出来,但打得还不准。
只要有进步,赵隆君就知道该怎么教,他帮张来福调整了一下握伞和出手的姿势,张来福和这把洋伞的默契越来越深,出招也越来越有威胁。
眼看伞肋飞梭学出了点样子,赵隆君又教了张来福一招。
“这招叫骨刃轮锋,直接来拆招吧。”
和以往不同,这次赵隆君事先打开雨伞和张来福拆招。
张来福拿着灯笼杆子,刺向了赵隆君。赵隆君没有闪避,直接用伞面迎了上来。
以伞为盾,张来福确实不陌生,他以前也试过,只要能调动灵性,伞面可以变得非常强韧。以赵隆君对灵性的控制,他肯定有把握挡住张来福这一击。
噗嗤!
张来福一杆子把伞捅漏了。
这么容易就捅漏了?
师父失手了吗?他也会失手吗,那就不要客气了,一鼓作气拿下一局!
张来福往前冲,赵隆君顺势前迎,整个灯笼杆子穿过了伞面,连张来福的手都穿过了伞面。
坏了,伞面后边是伞骨!
张来福的手卡在伞骨里了!
赵隆君如果拿着雨伞顺势一转,张来福的手会被绞断。
“骨刃轮锋,又名百骨绞手,来福,这招看明白了吗?”
张来福复盘了交手的过程:“能看明白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有些凶险,对么?”赵隆君收了雨伞,刚才那招用的确实凶险,明知道张来福捅穿了伞面,他还往上迎,这种打法在实战中到底能不能用?
赵隆君很清楚张来福的疑惑:“来福,想用这招,你得先学会两样本事,一个是伞匠遮拦架打的本事,另一个是判断战局的本事。
收伞为矛,开伞为盾,这是伞匠的武艺基础,咱们修伞匠在交战的时候也能用到这些手段,这都是跟伞匠学的,我这有一本纸伞匠写的《伞战初论》,你拿去看吧。”
张来福把书收了,又问:“有没有判断战局的书?”
赵隆君摇头:“这个从书上学不来,只能靠你自己摸索,这也是骨刃轮锋最难的一步。
再好的伞盾,也肯定会有被攻破的时候,雨伞破了可以用这招反击,但这种情况往往事发突然,准备不足很可能导致反击不成,而对方已经近身,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。
可如果你看得清战局,能判断出进退,在伞面支撑不住之前,寻找合适时机,主动让对方击破伞面,这就抢到了先手。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,用破伞反击制胜,这才是骨刃轮锋的正确用法。”
张来福仔细揣度了一下,发现这招难度很高。
首先要对雨伞非常熟悉,必须得知道自己的伞面还能扛得住几下,才能在攻守之间做出选择。
还要掌握对手的实力,伞面被戳破的一瞬间,自己半条性命也交出去了,如果对方出手极快,根本不给自己转雨伞的机会,接下来的局面真就要命了。
转伞的力度还要足够大,绞断别人手腕不是件容易的事儿。还不能用两只手一起转伞,对方已经近身,还得留一只手和对方厮杀。
想得越多,难度越大,好在张来福一根筋,一根筋的人只按一个顺序想问题,最基本的问题就是伞战基础不行。
学了这么久的修伞手艺,张来福能想到的第一件武器还是灯笼杆子,这个习惯必须改掉。
用伞做兵刃,和灯笼完全是两回事,合伞为矛,张来福练了这么多天,基本熟悉了,现在主要学的是开伞为盾。
他在院子里撑开雨伞,按照赵隆君的指点,扎扎实实学习伞盾的用法。
除夕夜,鞭炮如雷,张来福就跟没听见似的,越练越专注。
姜家大小姐姜玉姝带着一把纸伞,来到了堂口。
管家老云把姜玉姝请进了院子,看到张来福正在练武,姜玉姝指点了一句:“既然以伞为盾,握伞的时候要离伞面近一些。”
老云微微点头,这姑娘懂事儿。
她愿意指点张来福一句,这就给赵隆君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
张来福看了姜玉姝一眼,很感激的回了一句:“我有师父,我不和别人学手艺!”
姜玉姝看看张来福,脸上满是无奈,赵隆君一笑:“姜小姐说得没错,确实应该握近一些。”
张来福试了试,手往前握,雨伞的活动范围小了不少,但更容易控制。
赵隆君问姜玉姝:“姜小姐,除夕夜来我堂口,有何贵干?”
“先给赵堂主拜年,再来找赵堂主修伞。”姜玉姝把纸伞交给了赵隆君。
赵隆君撑开纸伞,看了片刻:“这是一件厉器,灵性上有些受损,想要修好,至少三百大洋。”
姜玉姝点点头:“都听赵大哥的,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?”
其实赵隆君如果立刻开工,有半个钟头就能把这伞修好。
但他不急着动手,难得有个修厉器的机会,他想让张来福学点手艺。
赵隆君估算了一下时间,对姜玉姝道:“初三下午,来堂口拿伞。”
姜玉姝直接拿了三百大洋的支票给了赵隆君,赵隆君没收:“伞还没修好,怎么能收你的钱。”
“赵大哥,这是我爹的吩咐,年前的事情,他让我过来给你赔个礼,他也是被行帮逼得没办法,才去的君隆伞庄。
行帮那边的事情我们确实管不了,但从今往后,我们姜家再也不会为难赵大哥。”
“心意我领了,但修伞的规矩不能改。”赵隆君执意不收,对姜家承诺也没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