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雨伞看了看,伞面上有一处修补的痕迹,看着不算明显,外观上挑不出毛病。
可这是厉器,重要的不是外观。
姜志信支走了随从,但没支走张来福,他拿着雨伞来到了院子,在第六、第九、第十八根伞骨上摸索了一下,随即把纸伞扔在了半空。
纸伞在半空之中自行张开,伞面飞转,砰的一声撞在了院子里的假山上,把一块山石齐整整地从假山上切了下来。
张来福一惊,这东西好大威力!
这真是我修好的么?
姜志信收了雨伞,朝着张来福笑道:“年纪轻轻,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,隆君确实没有看错人。”
张来福故作淡然,抱拳回礼:“前辈过奖了!”
姜志信一招手,让手下人给送来一盒大洋:“请过数。”
“姜家在油纸坡是什么身份,我还能信不过么?”张来福打开盒子,一颗一颗数大洋。
数了三百,张来福发现自己才数了一半:“前辈,是不是给多了?”
姜志信点点头:“劳烦转告隆君一声,年前的事情,姜某再次致歉,等隆君得了空闲,我再去堂口当面谢罪。”
这人这么客气的吗?
张来福道谢,带上大洋要走,姜玉姝突然来了大厅:“爹,家里来了客人,怎么没告诉我一声?”
姜志信赶紧引荐:“这是小女姜玉姝,这位是赵堂主的高徒,他是,那什么……”
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张来福,姜玉姝冲着张来福抱拳道:“我们见过,你是新来的香书。”
张来福还礼:“我就叫香书。”
姜玉姝今天穿了青色斜襟长衫,款式非常素朴,是万生州常见的学生装,和张来福这身中山装倒非常搭配。
常珊轻轻抖动,对自己给挑选的这套衣服比较满意。
张来福急着把钱带回去,闲聊几句又想走人,姜玉姝突然问道:“之前教你的伞技,你都记住了吗?”
“大部分都记住了。”张来福最近要学的东西有点多,单说伞技,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姜玉姝回头看向姜志信:“爹,赵堂主的高徒正在学武艺,很多手段都要用到伞技,我传授了他一些招式,只怕讲解的不够细致。”
“你才学了一点皮毛,哪能随便指点别人!”姜志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,转身吩咐下人,拿了两本书,交给了张来福。
张来福一看,书名叫《伞技精要》,共分上下两册。
姜志信道:“此书是姜某所著,记载了姜家祖传的伞技,也有一些我独创的手艺,不敢说是上乘武学,但有姜某一番心血,还请你把这份心意转达给隆君。”
这是什么情况?
又送钱,又送书,姜家怎么这么热情?
这肯定不是冲着我,这是冲着师父去的。
张来福回了堂口,把事情跟赵隆君说了。
赵隆君看了看《伞技精要》:“这是本好书,比我之前给你的《伞战初论》写得更加精细,但这里只有姜家一门的手艺。
《伞战初论》写得粗糙了些,但书里有多个伞战门派的手艺,你把两本书放在一起,互相比对着学习。”
“师父,姜家这本先给你学,我学你给我那本就行。”
赵隆君笑道:“你小子倒是没私心,我不用学这个了,学了也没什么用处,你好好学艺,我心里就高兴!”
张来福又数出来三百大洋给了赵隆君:“师父,姜家多给了三百,你收着吧。”
赵隆君摇摇头:“这是给你的,你自己拿着。”
“哪能是给我的,他们明显是要讨好你。”
赵隆君还是不收:“看你赚钱,我心里更高兴。”
张来福执意要给:“你别光替我高兴,你自己也高兴高兴,这么大一个堂口,全靠你自己养着,这钱你就拿着吧!”
管家老云在旁边看着,心里边暖和,堂主收的这个徒弟,是个有情义的。
赵隆君拿起雨伞,接着教张来福练习八转流光飞云手,伞肋飞梭练得很有起色,骨刃轮锋差了不少。
赵隆君琢磨着有没有速成的办法,管家提醒了一句:“大过年的,咱都松口气,不能光学武,也得乐呵乐呵,明天咱们去趟庙会吧。”
赵隆君一琢磨,确实该找点乐子,到了大年初三,他和老云带张来福去赶庙会。
油纸坡最大的庙会在黄帝庙,有很多行门都认轩辕天子为祖师,这里的庙会也最热闹。
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大雪,到了下午,雪停了,赶庙会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张来福跟着赵隆君来到了黄帝庙,门前的大广场支着好几排棚子,香火味儿,爆竹味儿,油盐作料,酸甜咸辣,各种滋味儿像开了锅似的,从各个棚子里往外冒。
第一排棚子卖吃的,张来福买了一袋年糕,一笼烧麦,一包烤肉,手上都拿不下了。
他吃得正口渴,那边有人吆喝卖罐子。
“喝罐嘞,涩了管换!”
这是卖罐子的,张来福以前听说过,参与拐白米的修伞匠小罐子,以前就是卖罐的。到底什么是卖罐的,张来福还真不知道。
罐子应该就是汽水吧!
汽水还有涩的吗?
摊子周围人很多,张来福一边往前挤,一边喊道:“来一罐,来一罐!”
等挤到近前,摊主给了张来福一个罐。
这罐长得红彤彤的,软乎乎的,张来福问:“这是什么罐?”
“蜜罐呀,比蜜还甜,涩了管换。”
张来福拿着罐子仔细分析了一下:“这不是个柿子么?这哪是什么罐儿……”
老云看张来福站那不走,以为是柿子涩了,这小子又犯轴了。他赶紧把钱给了,叮嘱张来福道:“涩了管换就是这么一说,你别当真,他们这行都这么吆喝。”
“这也算一行?”张来福有点不理解了,“这不就是卖水果的吗?”
“两回事儿!”老云摆摆手,“卖罐卖瓜,各有各家,这两行人是食字门下的单独行道,不是卖水果的,从祖师爷那辈就分开了。”
张来福拿这个柿子,咬了一小口,咕咚咕咚往嘴里吸。柿子是黄瓤的,确实非常甜,一点都不涩。他又买了两个,一个给了老云,另一个想给师父,却见赵隆君正被一群人围着闲聊。
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纸伞铺子的掌柜,他们平时都躲着赵隆君,今天都特别热情,这是打算改行了吗?
老云指着第二排棚子:“咱们去那买点好玩儿的吧。”
张来福跟着老云过去了,棚子里第一个摊床围着一群孩子,张来福挤到孩子当中,看到一个老头,身边支了个炉子,炉子上边支着锅子,锅子里熬着黄色透明的粘稠物,飘出来的烟气中带着一股甜味儿。
老云在旁道:“这老头是手艺人,糖人吹得可好了。”
吹糖人,三百六十行,食字门下一行。
老头从锅里舀出来一勺糖汁,在空气中晃了晃,等着稍微凉了些,老头把糖汁揉成糖球,在糖球上轻轻一捏,扯出来一截儿糖管,对着糖管一吹,糖球隆起来了。
他边吹边捏,很快捏成了一个猴子的形状,接着在猴子背上戳了个窟窿,往窟窿里倒上了一勺糖汁。
糖汁在里边没化,直晃荡,老头又捏了个小糖碗,放在了猴子身边。
张来福情不自禁喊了声好,这糖人做得也太精致了。
“这个我买了!”张来福把糖人买了下来,高兴得不得了,旁边一个小孩也买了个糖人,一根竹签儿上缠着一条龙,看着也不错。
“你这个挺漂亮的!”张来福看了看小孩的糖人,比较着谁的糖人更好看。
“我这个叫龙缠柱,比你的好看多了。”小孩拿着糖人,唆了一口。
张来福一瞪眼:“这个东西能吃的?”
小孩吸了吸鼻涕:“你傻的么,糖人肯定能吃啊。”
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猴子舔了一下,真甜!
旁边还有不少小孩买了糖人,张来福上前去问:“你这个叫什么呀?”
“我这个叫马踏燕。”
“你这个呢?”
“我这个叫猪赶球!”
这还都有名字!
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糖人问:“我这个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齐声喊道:“你这个叫猴拉稀!”
张来福一愣,怎么叫这么个名字?
猴很好理解,可为什么要拉稀?
一个小孩拿着竹签儿,在猴子尾巴下边戳了一下。猴子身体里的糖汁,从尾巴下边流了出来,正好流在身边的小碗里边。
孩子们一起叫好:“快看,拉了,拉了!”
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儿,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人,突然觉得没有那么甜了。
离着他们不远处,赵隆君也沉默了,他跟这一群人寒暄客套,说了半天,现在已经不太想和他们说话了。
他朝着老云看了一眼,示意他们走远一些,有些事,他不想把张来福牵扯进来。
老云会意,带着张来福往棚子深处走:“咱们去那边看看,那边还有滚糖画的。”
第一百二十六章 沈大帅送礼
老云带着张来福躲到了远处,来到了卖糖画的摊子旁边。
滚糖画,三百六十行,食字门下一行。他们的摊子和吹糖人很像,有灶,有锅,有糖汁。
但这行人不吹,他们拿个勺子,舀上糖汁,在案台上洒糖淋画。今天出摊儿的是个跟脚小子,不是手艺人,但技术还行,滚出来的蝴蝶、牡丹、金鱼都非常好看。
张来福买了一个糖画,这个东西在外州也见过,甜的,能吃。
左手舔一口糖人,右手舔一口糖画,张来福吃得正美,前边又看见一个捏面人的。
老云对张来福道:“这是个当家师傅。”
这位手艺人五十岁上下,这么冷的天气,他就穿一个青布短褂,袖口还挽到了手肘上。身前摆着一张案台,案台上放着一排小盒子,盒子里分别放着红、黄、绿、白的面团。
他不急着动手,等周围孩子聚得多了,他才从白面团上揪下来一块儿,放在手里搓成团,拇指和食指一掐,便分出了头身,三拉两拽,又捏出了四肢。
人形已经出来了,这位当家师傅先扯下来一团黑面,揉成细条,绕在头顶,做成了头发。他又扯下来一块黄面,捏成盔头,再扯一块红面,搓成翎子,插在盔头上,又拿一块青面,压成薄片,捏成威风凛凛的靠旗,贴在背后。
接着是最显手艺的工序,勾脸儿。
这位当家师傅拿起竹签儿,在面人脸上迅速勾画,竹签儿有两头,尖头挑眼角,钝头压嘴唇儿,三两笔之间,一张俊秀的脸勾出来了,有小孩在旁边看着,连声喊道:“穆桂英,这是穆桂英!”
面人还没捏完,英姿飒爽的“穆桂英”已经活过来了。
原来穆桂英在万生州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,这些人物和故事是从外州传过来的么?
张来福正在思索,面人师傅又搓了些面团,贴了衣服,做了装饰,再给捏一把长剑放在穆桂英手上。
面人师傅把“穆桂英”摆在了架子上,架子上还有不少捏好的面人,转眼之间全都售罄。
张来福也抢了一个,他没舍得买穆桂英,穆桂英太好看了,他下不去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