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买了一个拿着盾牌的铁甲兵,这个铁甲兵也好看,张来福也挺舍不得,可买都买了,好歹得尝尝味道,张来福狠下心来,小心翼翼在面人上舔了一口。
“来福,这个不能吃!”老云想阻止,可惜晚了。
张来福皱起了眉头,这东西滋味儿不好。
糖人能吃,糖画能吃,面人就不能吃,张来福深感疑惑。
老云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性子直还是见识少,只能耐心解释:“糖人和糖画是食字门下两行,面人是乐字门下一行,这两回事儿……”
啪!
老云还没说完,旁边醒木响了,张来福往第三排棚子一看,有个说书先生要开书了。
“三尺书台醒木扬,千年风雨话沧桑,当世英雄多壮志,且听书文论短长!”
这是一段定场诗,老云听着直皱眉头:“大过年,他怎么说这个?”
过年赶庙会,说书人一般都说袍带书,金戈铁马,名将贤相,听着有过年的氛围。
也有说短打书的,江湖侠义,刑狱断案,听着更有烟火气。
但这个说书人要说当世英雄,这就有点奇怪,油纸坡原本是乔大帅的地界,乔大帅刚没了,年初三说这个不合适。
可等往下再听,这位说书人说的不是乔大帅。
“天下英雄,如过江之鲫,今天不表旁人,单说世间第一英雄,中原大帅沈大帅!
那位说了,咱也不是中原人,这大过年的,你为什么要说中原英雄?
咱们油纸坡这地界虽说不在中原,可也没少得沈大帅福荫,沈大帅掌管除魔军,手下悍将上百,诛除魔头无数,替咱们做过多少好事儿!
远的咱不说,之前用人骨头做伞的魔头不就出在了咱们油纸坡吗?这魔头害过多少人,诸位可没忘了吧?还不是靠着沈大帅派来精兵强将,才把那魔头给铲除了?
咱们今天能过上太平日子,心里得记得沈大帅的恩情!今天咱们说一段沈大帅年轻时的伟绩,叫大帅诛魔绫罗城!”
张来福压低声音道:“这个说书人是沈大帅派来的吧?”
老云微微点头:“看着像。”
张来福没再往下听,接着逛庙会。可庙会上不止这一个说书先生说沈大帅,前边有个唱鼓书的也唱沈大帅,有个说快板的也说沈大帅,还有两个戏班子演了同一个戏码,叫沈大帅南征。
这事儿定下来了?油纸坡就是沈大帅的了?
张来福心里打鼓,打鼓的可不止他一个。
纸伞帮堂主韩悦宣也收到消息了,他找来了军师孙敬宗:“老孙,整个油纸坡都说沈大帅的事儿,咱们是不是跟错人了?”
孙敬宗也不敢下结论:“群雄割据,你争我夺,局势上的事儿,不能妄作论断!”
韩悦宣急了:“什么论不论断?纸伞帮要完了,你还在这跟我扯淡?
赵隆君是沈大帅的人,我之前听你的话,把赵隆君得罪透了,沈大帅要是来了油纸坡,咱们还有活路吗?
你把话说清楚,事到如今,咱们到底应不应该跟着段大帅?”
孙敬宗支走了旁人,劝着韩悦宣先冷静一些:“少爷,年前咱们已经收到了段大帅消息,他已经准备好了兵马,军饷一到,立刻挥师南下!”
韩悦宣一脸焦躁:“年前的消息多了去了,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个作数!天天跟咱们说准备好了兵马,我一兵一卒都没看见,就看他天天派人来我这要钱!”
“少爷,莫恼,莫恼呀,现在可不能意气用事,当务之急是帮段帅尽快筹集军饷。”孙敬宗真不想让韩悦宣在这瞎嚷嚷,他真怕这些话被别人听见。
韩悦宣声音越来越大:“我也想给他筹钱?怎么筹?卖雨伞能挣几个钱?
卖土的路都被赵隆君给堵住了,那群臭修伞的都不出摊了,你让我怎么出货?不出货怎么筹钱?”
孙敬宗叹口气:“这件事还得和刘康顺他们再商量。”
“商量个屁!”韩悦宣摔了手里的茶杯,“刘康顺那老王八里外两吃,那些臭修伞的给他送钱,他还跑我这儿要钱,钱拿了这么多,他办过人事儿吗?”
孙敬宗点点头:“老刘事情做得确实不妥,我去敲打敲打他。”
“你别光敲打他,也去敲打敲打段大帅!”韩悦宣起身道,“他要是能打下来油纸坡,我军饷一分都不少他的!
段大帅要是打不下来油纸坡,我赶紧找赵隆君磕头认错去,别等着沈大帅过来要我的命!”
“少爷,稍安勿躁……”
孙敬宗正劝着,门外有纸伞匠来报:“堂主,修伞帮的堂口来人了。”
韩悦宣一愣:“谁来了?”
“听说是沈大帅的人。”
“沈大帅的人进城了?”韩悦宣脸色惨白。
孙敬宗看着纸伞匠道:“不要道听途说,这些日子,咱们没收到过沈大帅出兵的消息!”
纸伞匠想了想:“可能不是大军来了,应该是来了个标统。”
“来了个标统也要了命了!”韩悦宣抓了抓自己头发,“这可怎么办,老孙,你跟我说说,现在怎么办?”
……
逛完了庙会,赵隆君带着张来福回了堂口,还没走到门前,却见几个修伞匠在街边晃荡。
正月十五之前,修伞匠不准出摊,但可以来堂口领饭钱,这是赵隆君定下的规矩。
赵隆君问他们:“你们在这做什么,怎么不去堂口领钱?”
修伞匠回话:“堂主,咱们堂口来了一群人,说是沈大帅派来的,我们也不敢靠前。”
“老云,带着来福找地方练武去。”赵隆君示意老云快走,老云赶紧带着张来福离开了。
赵隆君独自走向堂口,堂口门前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和十几个当兵的。
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迎上前来,冲着赵隆君抱拳道:“隆君,多日不见,我给你拜年来了!”
赵隆君抱拳还礼:“田标统大驾光临,失迎,失迎!”
来人是中原大帅麾下标统,田正青。
双方客套两句,赵隆君把田标统请进了堂口。
田标统叫人先送上了礼物,一件是粉彩《泛舟图》灯笼瓶,另一件是胭脂红《花鸟鸣虫》双耳瓶。
田标统笑道:“隆君,我知道你爱瓷器,你是内行人,猜猜这两件瓷器值多少钱?”
“这是无价之宝,我可怎么猜。”赵隆君尴尬了,这不是谦虚,也不是谨慎,是他根本不懂瓷器,更不可能看出价钱。
既然赵隆君不懂瓷器,田标统为什么还说他是内行人?
因为这位田标统根本就没把赵隆君当朋友。
他不了解赵隆君喜欢什么,也没打算去了解,他带着任务来的,至于这礼物合不合适,根本就不重要。
“隆君,你这就没意思了,要不我提醒你一句,那个灯笼瓶值一万大洋,你猜猜那个耳瓶值多少。”
赵隆君赶紧把两个瓶子退了回去:“田标统,这可吓坏我了,这么贵重的礼物,我哪敢收。”
“怕什么呀,”田标统一笑,“这不是我送你的,是沈大帅送你的。
沈大帅说了,隆君这人实在,手艺好,心地好,做事守规矩,将来要是把油纸坡交给你,他也放心的下。”
“这可怎么敢当!”赵隆君直接站起来了,“正青兄,话可不能随便说!”
“我哪敢随便说,这是大帅原话!”田正青拉着赵隆君坐了回去,“隆君,大帅真是看中你了,油纸坡的县知事非你莫属。我这次来,一是给你报喜,二是想听听油纸坡当前的局面。
我听说纸伞帮新上来的那个堂主,叫什么韩悦宣。这个姓韩的没少给你找麻烦?
我这次可带人来了,只要你一句话,我现在就把那小崽子扔雨绢河里喂鱼去。”
赵隆君连连摇头:“小本买卖,小打小闹,这都小事哪敢惊动你标统大人?我自己都能处置!”
“隆君,你可不能跟我客气,这要让沈大帅知道你受欺负了,那还能饶得了我?”
“你放心吧,我没受欺负。”
“那既然没受欺负,纸伞帮的事情先放一边,我有件要紧事儿跟你商量,沈帅最近要用兵,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,现在正缺一笔军饷,你能不能给想想办法?”
赵隆君心头一紧:“缺多少?”
“缺的挺多,但也不能都从你这拿,你看看能不能给筹措一百万大洋?”
赵隆君愣了半天才开口:“田兄,你说笑呢?我是个修伞的,哪有那么多钱?”
“咱们都熟人,你跟我还扯淡!”田标统笑道,“油纸坡的修伞匠都有钱,咱谁不知道?他们出门做芙蓉生意,还能不给你上供?”
赵隆君连连摇头:“田兄,你说的这个生意,我早就不让他们做了。”
“不能吧!”田标统把脸沉下来了,“隆君,这不是我管你要钱,这是沈大帅的吩咐,你可好好掂量掂量。”
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金不换
深夜,张来福回了堂口,看到赵隆君正在院子里发呆。
管家老云上前问道:“堂主,吃饭了吗?”
赵隆君微微摇头,老云赶紧去准备些吃的。
饭菜准备好了,赵隆君一口都吃不下,就在院子里默默坐着。
下雪了,张来福给赵隆君撑了把伞:“我不太会猜别人心思,有话你能直说吗?”
赵隆君沉默片刻,直接说了:“沈大帅派个标统来找我,送给我两个瓷瓶,问我要一百万大洋。”
张来福听明白了:“这是勒索你,那你打算给他么?”
“你说笑话呢?我上哪弄一百万大洋?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等着!沈大帅还没打进油纸坡,等他打进来了,我再跑路。”
“是个好主意,”张来福点点头,转而又问,“你都想到主意了,为什么还不吃饭?”
“你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?我走了,油纸坡的堂口不又成了原来的样子?这段时间做的事情,不全都白费了?”
“急什么,等有机会再做呗!”张来福觉得这不是事儿,“你有那么好的手艺,肯定不缺赚钱的营生,把本钱赚足了再杀回来,再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,不也挺好吗?”
“你是这么想的?想的就这么简单?”赵隆君回头看着张来福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真就是这么想的,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。”张来福很平静,对他来说,跑路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
赵隆君琢磨了片刻,猛然起身,回了屋子。
他饿了,想吃饭了。
老云给赵隆君切了酱牛肉,还热了一盘鸡,赵隆君吃饱喝足,继续教张来福手艺。
“来福,正月十五之前应该不会有事儿,这段日子你什么都别管,就好好练功夫。”
张来福还在想一件事:“我刚进城的时候,看到城门有士兵把守,那些士兵是油纸坡自己的兵吧?他们能守住油纸坡吗?”
赵隆君摇摇头:“那些是乔大帅的旧部,现在听县知事指挥,他们那点兵力也就能在城门装装样子,沈大帅要是真打过来,他们转眼就散了。”
“沈大帅都派标统来油纸坡了,会不会随时把兵马派过来,要不咱们现在就跑路?”
“不用急!”赵隆君心里有数,“他想派兵,还得看段大帅怎么动,吴继尧、丛孝恭和余青林也都不是善茬儿,先动了可能挨打,动晚了可能错失良机。既要镇得住外边,也要稳得住里边,这其中有很多权衡,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从正月初三开始,张来福在堂口专心致志学手艺,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管。
这段时间,堂口的门槛都快被踢破了,都是来给赵隆君拜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