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标统上次来找赵隆君,不少修伞匠都看见了,具体内情他们不了解,但是消息都被他们传出去了。
油纸坡的人都相信一件事,这块地界已经是沈大帅的,赵隆君将来就是油纸坡的县知事。
到了正月十六,君隆伞庄重新开工,也没人敢来找麻烦。
赵隆君忙活了一天,晚上去了堂口,检验张来福的手艺。
基本功看得过去了,无论纸伞、布伞还是洋伞,只要不是损坏的太严重,他都能修好,外观上看着粗糙,但至少能保证挡雨的功能。
八转流光飞云手,张来福学了前四手,风骨掠影(打手上脸)和残月横锋(破伞剃头),张来福用得比较流畅,伞肋飞梭还不熟练,骨刃轮锋目前只能摆出来个架势。
赵隆君也是个急性子:“基础有了,细活儿慢慢雕琢,我把剩下四手全都传给你。”
老云急忙劝阻:“堂主,贪多嚼不烂,不能这么教徒弟!”
赵隆君已经拿定了主意:“我先教着,你再慢慢学着!”
一个敢教,一个真敢学,张来福拿着雨伞,上来就和赵隆君拆招。
赵隆君就欣赏张来福这一点:“学手艺,就得有胆识和魄力!”
说话间,他把雨伞打开了,张来福一看就明白,这是要用骨刃轮锋,不能轻易进招。
他拿着雨伞,正和赵隆君周旋,赵隆君一抖手,伞跳子从伞柄上飞出来了,正打在了张来福脑门上。
这东西劲儿大,张来福的脑门差点见血,蹲在地上揉了半晌。
赵隆君解释道:“这招叫一跃惊鸿,惊鸿的意思是因为受到惊吓急起而飞的鸿雁,你刚才被打中那一下,差点飞起来,特别像鸿雁!”
“真像鸿雁?”张来福还在揉额头,“师父,这招有别名吗?”
“本名解释的这么清楚,你还要别名?”
“别名是精髓!”
赵隆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:“别名就是跳子见红。”
这名字太不好听,赵隆君都不愿意提起,张来福还偏要追问:“见红是什么意思?”
“伞跳子是伞里力气最大的零件儿,尤其是洋伞的伞跳子,里边带弹簧的,打在人身上,大部分时候要见血,所以叫见红。
如果用得精准,伞跳子能轻松打死人,但是用了这招,雨伞就撑不住了,所以要仔细考量。”
张来福还没完全领会,赵隆君又拿了把布伞,砰的一声打开了。
“干什么!”张来福赶紧举伞防护,他真害怕伞跳子。
赵隆君顺手一扔,雨伞飞在了半空,缓缓下落,又飘飘忽忽上升。
这是干什么?
伞跳子还能空袭吗?
张来福抬头盯着雨伞,赵隆君重新拿了把伞,用伞把子把张来福扫倒在了地上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张来福坐在地上,惊愕的看着赵隆君。
赵隆君道:“这招叫浮光掠目,是不是特别有诗意?”
“咱先不说诗意的事儿,你刚才为什么用伞把子钩我脚?”
“你往上看,我肯定钩你脚,总不能等你低头的时候我再钩,那你肯定不上当!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这也算一招?这就是骗术吧!”
赵隆君一笑:“你可以不盯着那把伞看,你可以盯着脚下,也可以一直盯着我,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想让这伞落下来,这伞就能落下来,落下来之后,照样能打人。居高临下打,可就不是打脚了,那是打头,顾头还是顾脚,你自己权衡。”
顾头顾脚什么意思?不就是声东击西吗?那不还是骗术吗?
张来福觉得自己可能在理解上存在问题,他问赵隆君:“这招的别名叫什么?”
“别名叫,破伞上天。”赵隆君声音更小了,他就不明白,这么有诗意的名字,张来福不好好学,非得学什么别名!
破伞上天?
张来福抬头再看,那把雨伞还在天上飞。
这把伞不是被风吹着飞,是被赵隆君控制着飞。
他离着伞这么远,是用什么办法控制着这雨伞?
再想想刚才那招一跃惊鸿,赵隆君也没有碰到伞跳子。
张来福恍然大悟:“不用碰,也能用手艺,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
赵隆君倍感欣慰:“来福,你开窍了,八转流光飞云手的后四手,都是这样的手艺,这叫脱手法,靠的是把伞的灵性拉长了,变成线,牵在手里和敌人交战,你再看这招!”
话音落地,半空中的雨伞突然合上了,落在了赵隆君手里。
赵隆君接的很稳,只是方向不太对,伞头先落在了手里,伞把朝着上边。
这是接反了。
赵隆君直接反着打,拿着伞头,再用伞把钩张来福的脚。
张来福不可能再上当,他跳起来躲过了伞把,赵隆君指尖儿托着伞头,雨伞在指尖儿上开了。
砰!
两把锉刀从雨伞里飞了出来,划过张来福的脸颊,扎在了他身后的柳树上。
这两把匕首什么时候进去的,怎么出来的,张来福完全不知道,赵隆君把雨伞扔在半空,伞面飞转,尖嘴钳、小铁锤、锥子、弯针、螺丝刀、镊子,一堆修伞的工具,都从雨伞里掉了出来。
张来福举着雨伞,奋力抵挡。
赵隆君道:“想不到吧,一把伞里能藏这么多东西!这招叫华盖乾坤,华盖是最早的柄伞,后来成了帝王的仪仗,我估计这个名字你也记不住,干脆记住别名就好,这个别名叫伞里戏法。”
这个别名不难听,赵隆君说得也挺响亮。
还剩最后一招,赵隆君进了卧房,把他的伞挑子拿了出来。
他从伞挑子上摘下来一把布伞,这把伞不一般,合上的时候只是显得旧了些,打开再看,伞面千疮百孔,伞骨七零八落,伞柄九曲十八弯。
张来福也出过摊儿,遇到类似这样的雨伞,他都提醒对方一句:“这把伞最好不要修了,买把新的比修伞便宜多了。”
赵隆君小心翼翼拿着这把雨伞,对张来福道:“这不是一把普通的破伞,你再仔细看看!”
张来福仔细看了一遍:“确实不普通,我没见过比这更破的伞!”
“胡说!”赵隆君瞪了张来福一眼,“那些彻底碎烂的伞,哪个不比这个破?
这把伞破成这样,但骨架还能立得住,这就证明它接近了修伞手艺的顶峰,也是八转流光飞云手最后一手的关键。”
张来福能明白这里的道理,骨架能立得住,这是一把伞还有修理价值的底线。
赵隆君继续解释:“这最后一手,名叫千金不换,来福,我师父独创了八转流光飞云手,他以当家师傅的手艺一共杀过三个坐堂梁柱。
他能以弱胜强,其中有很多因素,但八转流光飞云手是他最大的底气,后来这八招又被我反复改良过,没用的琐屑都被我剔除,留下的都是精华,而这最后一招是精华中的精华!
我师父已经被我送走了,世上没有第三个人会这手艺,能不能领悟这套绝学,就看你造化了。”
第一百二十八章 修伞匠绝活
赵隆君从伞挑子上拿下来一把最破的雨伞,和张来福拆招。
张来福先拿雨伞进招,赵隆君招架,伞面上崩出来一片糟朽的桑皮纸,正盖在了张来福的脸上。
只交手一合,张来福看不见了,赵隆君没有趁势追击,且把雨伞收了,等张来福从脸上摘下来桑皮纸,揉了揉眼睛,站定了架势,然后再继续拆招。
两人再战一合,赵隆君手里的破伞突然伸长了半尺,张来福招架偏了,差点被雨伞给捅了。
是雨伞变长了,还是赵隆君把胳膊伸长了?张来福没看清楚,也没法防备。
赵隆君收了招式,对张来福招手:“再来!”
张来福猛然出手,试图偷袭。
那把破伞主动上前招架,一招一式和张来福打了起来。
赵隆君腾出了双手,又拿了一把雨伞,在张来福面前晃了晃。
这是在告诉张来福,如果他想,现在可以二打一。
一边是破伞,一边是赵隆君,张来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。
情急之下,他打开纸伞,主动迎上了破伞。
噗!
纸伞上边被戳了个窟窿,张来福用力一转伞柄,伞骨绞伞骨,张来福用这个窟窿把赵隆君的破伞给困住了。
赵隆君赞一声道:“好!你会用骨刃轮锋了!”
雨伞绞住了雨伞,张来福以为这就可以专心对付赵隆君了。
他还是想简单了,赵隆君那把破伞突然散了架,所有伞骨全都掉下来了,伞面上破纸也掉下来了。
没有了伞骨和伞面的束缚,原本被绞住的伞柄瞬间挣脱,悬浮在了半空,带着伞面和伞骨,一起和张来福厮杀。
张来福惊呆了,这雨伞还能这么打?
一根伞柄带着一堆伞骨劈头盖脸往下打,张来福彻底无从招架,拿着纸伞,护住身子,不敢动了。
赵隆君收回了破伞,把所有伞骨和伞面上的碎纸全都收了回来,一点一点往回装。
“这伞脾气暴躁,刚才看你用了骨刃轮锋,他也不肯认输,一生气就把自己给拆了,可拆了是拆了,他自己又装不回去。
这伞是有点倔强,可它确实是把好伞,这就是八转流光飞云手最后一手,千金不换,来福,你学会了吗?”
“师父,你觉得我能学会吗?”张来福摇头苦笑,坐在身边和赵隆君一起修伞。
“我觉得能学会,你悟性好,这一招的精髓不全在武艺,有一大半在这把伞上。”
张来福看着赵隆君手里的破伞,虽然没有感应,但他知道这伞的灵性肯定非比寻常。
再想想招式的名字,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一些:“这把伞,千金不换。”
赵隆君点点头:“你猜我花了多少钱买到了这把伞?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这么好的厉器,估计得上万大洋。”
赵隆君摇头笑道:“没那么贵,这把伞不是厉器,你往少了猜猜。”
这把伞能主动和张来福厮杀,甚至能把自己拆散了和张来福拼命,就这还不是厉器?
难道说只有从碗里出来的才是厉器?
“就算不是厉器,几千大洋也是值的!”
赵隆君摇头:“就三个大子儿。”
“什么三个大子儿?”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单位。
“这把伞是我收来的,那人说一个大子儿就行,我给了他三个大子儿,那人还不明白我什么意思,我说最少也得给三个大子儿,一个大子太羞臊这把伞了!”
张来福看了看伞,又看了看赵隆君,半晌没说话。
收破伞是修伞匠的业务之一,收来的破伞主要做修伞的零件儿,张来福真没想到,赵隆君手里这把这么能打的伞,居然是三个大子儿收来的。
张来福的纸伞上破了个窟窿,很快就修好了。
赵隆君这把伞可难修了,他得一点点把线穿上,重新把伞骨固定在伞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