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福,你以前学招式的时候,总喜欢问别名,这一招的别名叫做白给不要。
千金不换,白给不要,你说这名字起得多气人,可这气人的名字说得还真准,想把这招练好,就得找这样一把白给不要却又千金不换的破伞。
这把破伞的伞柄不能断了,伞头也不能烂了,伞骨可以断几根。但整体骨架还得能搭起来。
找到这样一把破伞,靠着修伞的手艺把它灵性捋顺了,一招一式和它一起打磨,打磨到这把雨伞能随着战局变化主动做出应对,八转流光飞云手第八手,也就算学会了。”
张来福想了想刚才交手的过程,只觉得这招太遥远了:“等我学会了,都不知道什么年月了。”
赵隆君很有信心:“你在咱们行门里算是有天分的,静下心来学,肯定能学得会,我说静下心来的意思你该明白。
你在纸灯匠这行里的天分也不错,但既然转了行,纸灯匠的手艺就该放下了。
千万别贪,千万别想着把两样手艺都攥在手里,那样真会成魔。”
张来福抬头看着赵隆君:“师父,你见过成魔的人?”
“见过,”赵隆君仔细回忆了一下,“看第一眼,他是朋友,是故交,是熟悉到了不能再熟的熟人。
转过头,你再看一眼,这人面目全非,你完全不认得他了。一个成了魔的人,你永远不知道他转眼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张来福很想拿出镜子看一看,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,别哪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。
赵隆君还在修伞,一根伞骨,一个线头,手艺娴熟,却又小心谨慎,修到紧要处,他还不忘给张来福讲解两句:“看见这根伞骨了么,这道裂纹已经很明显了,依着你,是该换还是不该换?”
张来福觉得该换:“要是一道裂纹也就罢了,这根伞骨上裂了三处,稍微吃点劲儿,这伞骨就断了,还修它做什么?”
赵隆君点点头:“眼力不差,要是做生意,这根伞骨确实该换了,可要是养伞,这根伞骨就得想办法保住。”
“你说洋伞呀,这我知道,洋伞的伞骨不好做。”
赵隆君摇头:“不是洋伞,是养,养一把伞。”
“怎么养?”张来福还是第一次听到养伞的概念。
“养伞是修伞,但又不全是修伞,一把伞坏了,修到六成好,能遮阳挡雨,这就算修好了。
可如果把一把伞修到了十成好,甚至比十成更好,这就叫养伞。”
张来福听糊涂了,他指着那根开裂的伞骨,问赵隆君:“把这根伞骨换成新的,不就比以前更好了吗?这不就是养伞吗?”
赵隆君还是摇头:“伞骨换新的,确实变得更好了,可新骨你得重新养,之前养得那些心血可就不作数了。”
张来福一脸茫然,他完全不懂赵隆君的意思。
赵隆君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根开裂的伞骨,先用鱼鳔胶往裂缝填充,然后再用竹丝一圈一圈往伞骨上缠。
“来福,一个物件上的手艺越多,物件上的灵性也就越多,可这手艺不是随便加的。
出锅的包子没法再加手艺,最多加点酱醋。捏好的糖人可以稍微修整,但要是修整多了,那糖人的形状也就毁了。
咱们这行有些特殊,手艺可以多加一点,但要加得合适。当初定行门的时候,我问过你,是不是越破的伞越能打?”
张来福记得这个:“确实是越破越能打!”
赵隆君解释道:“那是因为破伞的灵性和修伞匠有感应,雨伞感知到与你同生共死,相依为命,所以越战越勇。
可如果你把雨伞修得太精致了,雨伞的心思反倒变了,它会担心你嫌弃它,一举一动小心翼翼,战力反而不足。
但破伞受伤了你修不修?如果不修,这伞就彻底废了,所以肯定要修。可如果你不分取舍,该修和不该修的你都修了,该换和不该换的都给换了,那伞上积累的灵性和战力也都被你糟蹋了。
只修必须要修理的地方,只把最精湛的手艺留在伞上,让这伞的战力每次修完都能提升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,这也算你养伞成功。一把破伞养上一百次,战力可能会超过寻常的厉器,倘若养上一千次,战力甚至能超过血器!”
张来福瞬间兴奋起来:“师父,我现在就去找把破伞,立刻养伞去。”
赵隆君叫住了张来福:“来福,你现在还不能养伞,因为还差一样本事,你分辨不出来修伞之间的取舍,这个本事叫千疮百补。”
张来福听着这名字,仔细分析了一下:“千疮百补,一千个疮,补一百次,这也补不上啊。”
赵隆君笑道:“不是补不上,是不好学,这是咱们行门的绝活!”
“原来是绝活,那我就不着急……”张来福沉默片刻,转眼看向了赵隆君,“师父,我很着急,你就把绝活传授给我吧!”
赵隆君一笑:“我早就把绝活传授给你了,修伞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。”
“那怎么能是绝活,这个绝活也不能打呀!绝活是那种一出手,就能取对方性命的……”
“所以我跟你说,你得把纸灯匠的手艺忘掉,”赵隆君把修好的伞骨接了回去,“在你眼里,一杆亮那种一击制胜的手段才叫绝活,可咱们行门的绝活没那么狠急。
伞上有一千处伤,只让你补一百处,你要知道怎么取舍。用最精炼的手艺修伞,修过之后,不伤灵性,还能提升战力,做到这一步,你才算学会了绝活,知道怎么去养伞。
手艺人都说咱们修伞匠不能打,那是因为大部分修伞匠绝活学得不精,真等你养出来一把相依为命的好伞,你就会知道修伞匠的手段有多硬,你就知道修伞匠到底有多能打!”
砰!
赵隆君手里的破伞自己打开了,威风凛凛地在赵隆君身旁站着!
第一百二十九章 撑骨村
想学会绝活,得先学会在修伞的过程中取舍。
张来福想起了赵隆君给他的那二十六把破伞:“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该怎么取舍,等研究明白了,再从里边选出来一把合适的伞养起来。”
赵隆君摇头:“来福,那二十六把伞可以拿来研究手艺,但不适合养伞,因为它们不是你收来的,和你不是一个心思。”
“自己收上来的伞,有那么特殊吗?”
“你觉得呢?你想想什么样的伞会被咱们修伞匠给收上来?”
张来福思索片刻,明白了赵隆君的意思:“被收上来的伞,是别人不要的伞。”
赵隆君点头道:“士为知己者死,你救了一把没人要的伞,这把伞才愿意与你生死与共。”
……
正月十七,张来福挑着伞挑子出摊了,他要去找知己。
今天出摊儿的人不少,在家歇了半个多月,不少修伞匠都急着开张做生意。常珊给张来福换上了那件儿油光锃亮的黑皮袄,张来福挑着担子,来到雨绢河旁边,刚吆喝了两声,被人叫住了。
“喊什么呢?”
“修伞。”
“这是你地盘么,你就喊!”一个修伞匠气呼呼走到张来福面前,“你是哪来的?”
张来福上下打量着修伞匠,反问道:“你是哪来的,这是你地盘吗?这是小雷子的地盘。”
修伞匠一笑:“多长时间没出摊儿了?回家过年去了是吧?这地面的事情你一点不知道?”
“什么事情?”张来福故作不知。
“小雷子卖大烟土,被行帮除名了,”修伞匠拍了拍胸脯,“这是帮里分给我的地盘,这一片只有我一个人能做生意,你赶紧给我走!”
话没说完,一个中年女子拿着把雨伞过来修理,修伞匠怕张来福抢生意,赶紧上前迎客:“姐姐,您这伞坏哪了,赶紧让我看看,我是正经修伞的,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有些说不清来历的人,您可千万小心着点,他们拐白米,卖大烟,无恶不作……”
什么叫说不清来历?
张来福本来想把香书的牌子给他看看,香书出摊儿不用地盘,堂口范围之内,想去哪都行。
可看这小伙子本本分分做生意,张来福扭头走了。
修伞利薄,一天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。张来福不缺这几个大子儿,也不忍心吓唬这小伙子。
雨绢河边不能去,张来福又去了油香街,这条街上卖桐油和松节油的铺子特别多。
刚接了一单生意,张来福还没等把伞修好,又被两名修伞匠给撵走了。
这两名修伞匠为争地盘已经打得鼻青脸肿,现在又来一个,这两名伞匠化干戈为玉帛,齐心协力一起打张来福。
这两个修伞匠不是手艺人,按理说张来福不怕他们,可地盘原本就是人家的,张来福也不能不讲理。
他又去了穿线胡同,这地方挺偏僻,巷子里有不少做棉线和丝线的工坊,他背着伞挑子进了巷子,还没等开口吆喝,已经看到一名老修伞匠恶狠狠冲了过来。
“这我地盘,你干什么……”这老修伞匠看着有七十上下,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,赶紧低下了头,“您是新来的香书,是我眼拙了,我这就走人。”
张来福拦住了老修伞匠:“你认识我?”
“过年的时候上堂口领饭吃,见过您一面,您忙着,我走了。”伞匠低头拎起了挑子,张来福把他拦住了。
“这是你的地盘,你就好好做生意,有没有偏僻点的,没人抢的地方,给我介绍一个。”
“您这什么意思?”修伞匠被问住了。
“没别的意思,我也想出摊儿练练手艺。”
“您要练手艺,这地方就给您了。”
“我不要你地盘,我想找个清静地方。”
“清静……”修伞匠想了想,“有个地方,我不知道当不当说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当说的。”
“南城墙外边,有个地方叫撑骨村,这个地方原本有不少做伞骨坯料的篾匠,这些篾匠有的因为手艺好,去各大伞铺谋生了,有的因为手艺差,吃不了这碗饭,就到别处找活儿干,这村子慢慢荒废了,只有些穷苦人还住在那里。
您这么一问,我也就是这么一说,我可不是劝您去那地方,那地方的人买一把伞能用几十年,伞都破掉渣了,也不舍得修,您还是别去了,就在这地方,咱们一块出摊。”
伞都破掉渣儿了,还不舍得修,那他们应该舍得卖吧?
这地方挺合适的!
按照老修伞匠所说的位置,张来福一路向南,出了城门,很快找到了撑骨村。
村口有座祠堂,匾没了,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,好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一条小路贯穿了村子,路面上全是积雪,偶尔能看到几个脚印。
道路两旁的房屋塌了不少,没塌的房子也遍布裂痕,白墙剥落,露出发黑的夯土,挂着各式各样的枯草。
眼下正是傍晚,张来福在村子里走了一里多路,一共看到了三户人家冒着炊烟。他放下挑子吆喝了两声,只听到自己的回音,在村子里响了好几遍。
“修伞,收伞,高价收旧伞!”张来福不太想吆喝了,这村子里连个狗叫声都没有。
天快黑了,起雾了,雾很浓,也没见有人家点灯,这地方夜路肯定不好走,张来福挑上了挑子准备回城。没走多远,一个老太太从身后追了上来,冲着张来福喊道:“收旧伞吗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高价收,拿来看看吧。”
老太太有些惭愧:“我这伞,太破了,也不知道你要不要。”
一听有破伞,张来福觉得这趟没白来:“破点没关系,咱们看着算钱。”
老太太拿出来一把雨伞,交给了张来福,张来福想着收伞的要领,仔细看了看眼前这把伞。
伞越破,战力越强,但不能破到没有修理价值,伞的基本骨架得完整。
这把伞的基本骨架是完整的,伞骨断了两根,这不妨事,伞柄有点开裂,也能修理,伞面破了两个窟窿,用纸糊上就行。
貌似也没什么其他毛病了。
“大娘,你这伞不够破呀!”
老太太也觉得可惜:“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,我也舍不得把这伞卖了,这是我出阁时的陪嫁。”
张来福看了看这老太太的岁数,没有八十,也得七十五往上,以此推断,这把伞的年纪也不小。
“行吧,我收了,你说个价钱。”
老太太想了好一会,问张来福:“五个大子儿,行么?”
张来福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铜元:“我给你八个。”
“八个……这怎么行,”老太太不敢要,“这伞可值不上这个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