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沈大帅牵个头,宣布乔建明是南方大帅,这事儿或许还有转机。可沈大帅没表态,整个新闻头版里找不到关于他的消息。
消息最多的依旧是修伞帮的少年香书,他的事迹已经写了太多遍,没什么可写的了,现在都在推测他的身份。
有人说他是赵隆君多年培育秘密弟子,也有人说他是帮主派来的暗子。还有人说他是段大帅安插好的内应,甚至有人说是他是袁魁龙的弟弟,叫袁二龙。
这些都是扯淡,但一篇新闻说在了要害上。这篇新闻说,年后发生在油纸坡的血案和年前发生在篾刀林的血案,存在一定程度的关联。推测的依据是两场血案里都出现了纸灯匠,而在早些时候,黑沙口老亮灯铺也出现了纸灯匠之间的纠纷……
张来福问黄招财:“《顶针日报》是哪里出的?”
黄招财道:“是顶针坊,一座小镇。”
“顶针坊离黑沙口、篾刀林和油纸坡哪个比较近?”
黄招财想了想:“哪个都不算近。”
张来福把报纸还给了黄招财:“这小镇上的报纸,不能轻易相信,写新闻这个人肯定没去过现场,无凭无据,在这捕风捉影。”
黄招财又问了一次:“来福兄,这人真的不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张来福很真诚。
其实不真诚也没用,黄招财也在油纸坡走了一圈,该知道的他也知道了。
黄招财低着头,喝了两杯酒,许久没说话。
张来福问道:“招财兄,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你误解了。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我没误解,能结识你这样的好汉,是我黄某人的福气。
我只是有点担忧,我知道来福兄是个纸灯匠,可没想到来福兄还会修伞的手艺。”
这话说的婉转,但张来福听明白了:“你是怀疑我入魔了?”
黄招财再次摇头:“你肯定没有入魔,我是中原人,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魔头的事情,他们都是人面兽心的败类,你虽然身兼两行,但却有一副侠义心肠,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入魔。”
张来福很想跟黄招财说一声,入魔的人也可能有侠义心肠。
可他没说。
黄招财的认知与经历都和张来福不一样,有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过来的。
吃过饭,黄招财回房休息,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叮嘱:“有事儿招呼一声,尽量别与人冲突,尤其不要轻易用手艺,被人看到你有两个行门,肯定要惹麻烦。”
等黄招财走了,张来福还想练练手艺,忽听窗外连声脆响。
吱嘎嘎!
船又开始走路了。
船身摇晃,张来福又觉得晕眩,躺在床上,一觉睡到了天黑。
打开怀表一看,六点多钟,差不多该吃晚饭了,张来福到走廊上一看,有不少乘客都围在船员身边,正在点餐。
“我点了一份河螃蟹,等了半个钟头了,这螃蟹在哪呢?”
船员不耐烦道:“螃蟹在厨房呢,催我有什么用,催厨子去!”
“你这上菜也太慢了,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?”
船员一笑:“嫌慢你自己做去,河里有的是好东西,你捞上来吃生的也行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?”
“就这么说话,不爱听别听!”
这位船员和上午送餐那位不是同一个人,这人年纪不大,有三十多岁,和黄招财说的一样,做事慢,说话冲,看着就让人生气。
现在还不是太饿,张来福也不想在走廊里排队,他准备在船上转一圈,等人少了再来买吃的,没准还能遇到那位态度好的船员。
他先去了一楼,这里是中等舱,张来福在走廊里转了一圈,看到不少房间都开着门。
中等舱是单间,里边摆着上下铺两张床,没有卫生间,一般都是一家人一起住,比上等舱的条件差了很多。
张来福没找到那位熟悉的船员,住中等舱的人很少在船上点餐,有点餐的也是去楼上,自己往下端。
顺着楼梯往下走,走到甲板下边,就到了下等舱。
下等舱里人最多,这里没有房间,只有大通铺,一个铺位一米宽,铺上睡人,铺下塞行李,大一些的行李在过道中间放着,都没处下脚。
有不少人坐在铺位上用热水泡干粮,也有船员吆吆喝喝卖干粮,比楼上的船员态度更恶劣。
这种船是乔家独家经营的,这些船员算是乔大帅的雇员,张来福算是看出来了,嚣张跋扈是这些船员的常态,那个态度好的船员应该是个例。
张来福在甲板上转了一圈,回了二楼,看排队的人不多了,正要过去点菜,却被黄招财叫进了船舱里。
“来福兄,菜我点好了,酒也热上了,这顿必须我请。”
船上的食谱有些单调,黄招财点的还是那几道河鲜,张来福吃了几口,觉得差了点意思。
不是食材不好,而是少了一道作料。
这些河鲜里没放橘子汁。
张来福微微摇头:“我还是觉得加了橘汁儿的河鲜好吃。”
黄招财也觉得橘汁儿不错:“我还特地问了这事儿,那点餐的船员嫌我事多,没搭理我,咱先凑合吃着吧。”
趁着烫酒的功夫,黄招财问起了宋永昌:“宋副标统是什么层次的手艺人?”
林少聪曾经跟张来福说过,张来福也没忘:“好像说他是个妙局行家,也有可能是个镇场大能。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我就是妙局行家,我这行虽然不是太能打,但我在外边闯荡这么多年,也见过能打的高手,那个弹花匠至少是个镇场大能。
咱们三个当时全力围攻,并没能重伤他,而且在我看来,这个人根本没出全力,他可能有些难言之隐。”
张来福想起在放排山的经历,袁魁龙对宋永昌的态度十分恶劣,估计难言之隐就在这位大当家的身上。
说起镇场大能,张来福十分好奇:“镇场大能的手艺,和妙局行家应该差不太多吧?”
“差得远!”黄招财连连摆手,“坐堂梁柱算手艺小成,镇场大能算手艺大成,因为有的行门不擅长厮杀,所以能不能打先放一边,可要是单论手艺,镇场大能比妙局行家强了太多。”
张来福也想手艺大成,可接下来还要重新再找个行门,这要等到什么年月,才能成为镇场大能?
黄招财吃了颗蚬子,赞叹一声:“真新鲜,比中午的蚬子还新鲜,可惜没放橘子汁。”
张来福吃了个螃蟹,他不太懂河鲜,也没觉得有太大分别:“或许就是中午没卖完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黄招财是吃河鲜行家,“这螃蟹和蚬子刚出水没多久,应该是这船刚吐出来的,肯定不是中午剩下的。”
吃完了晚饭,两人闲聊一会儿,黄招财回房休息,张来福睡不着,他白天睡了一整天。
夜深人静,正是做大事的时候。
张来福先对着镜子,让常珊给他换一件好衣裳,今天换上的是黑色呢子大衣,里边配白衬衫和灰色马甲。
“阿珊,四月天气,穿这个是不是有点热了?”
常珊没说话,她想扇张来福一袖子,但没舍得下手。
实际上张来福就穿了一套内衣加一件长衫,镜子里的呢子大衣只负责气氛,和冷热无关。
衣服收拾妥当了,张来福把灯笼拿出来,立在身边,点亮了。
这已经成了张来福的习惯,在开始和物件交流之前,必须先把衣服整理好,再把灯笼立在身边。
他收拾好桌子,把油灯和油纸伞一左一右摆在两边。
东西都准备妥当了,张来福把主要人物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今晚的主要人物是铁盘子。
摆好了盘子,张来福拿起了闹钟,上了发条。
咯咯咯!
时针停下的一刻,张来福十分感动,等了这么多天,终于等到了一次两点。
“阿钟,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一点规律,咱们为一点和两点的事情,吵过很多次了。”
闹钟没回应,张来福也没时间和她计较,现在主要问题是怎么和这铁盘子说话。
“盘子兄,咱们也算出生入死的弟兄,有什么心里话,咱们都可以当面说说,我觉得你的功能肯定不止砍人这么简单,还有什么本事,都告诉我吧。”
铁盘子没反应,油纸伞在桌子上动了两下:“福郎,你怎么又管人家叫兄弟?”
张来福道:“这铁盘子就不能是兄弟吗?”
“它是不是兄弟我也不知道,但如果它真是兄弟,你肯定不能和他说话。”
油纸伞见识广博,心思机敏,无论平时出谋划策,还是战时厮杀周旋,都是个贤内助。
可她总喜欢下结论,而且她定下的结论不容置疑,这一点让张来福不太喜欢。
“我苦练了这么多天,手艺早就精进了,现在应该能和兄弟说话了。”
油纸伞有些无奈:“福郎,有人在感知灵性上练了一辈子,你练那几天能算得了什么?”
“媳妇儿你听听,她这话说得多气人。”
张来福不信,对着铁盘子又叫了几声兄弟,铁盘子没有反应,交流时间有限,张来福只能先叫了声姐姐。
铁盘子没动,貌似这个称呼不合适。
“妹子?”
铁盘子还是不动。
油灯闪了个灯花,对张来福道:“福郎,再叫得亲近些,叫声媳妇儿试试。”
张来福刚要开口,转头看见了身边的灯笼。
媳妇儿还是不能轻易叫的,而且张来福觉得铁盘子的气质和媳妇儿也不相似。
这盘子带着一股寒光,一眼扫过去,总有些刀光剑影的错觉。
“女侠,能说句话么?”
这是张来福第一次认真揣度铁盘子的性情,铁盘子微微颤动,笑了一声,当真开口了:“这声女侠,我可担不起。”
听到了铁盘子的声音,张来福很高兴:“怎么担待不起,你武艺又好,人品又正,是当之无愧的女侠。”
铁盘子一阵阵泛光,张来福看不出这光的意味。
“您别太客气了,像我们这样的物件,哪敢妄称什么人品?也就跟着主子混口饭吃。
活着就给主子拼命,死了就当废铜烂铁。主子让打谁就打谁,想怎么打就怎么打。
说到底,我们还比不上一条会咬人的狗,你要说我是女侠,可真真羞死人了。”
铁盘子的声音很奇特,音色之中有股女子的甜美,语调之中带点岁月的沧桑,字里行间又有些江湖人世故,让张来福想起了一个特殊职业。
“姑娘,你是开黑店的吧。”
“呵呵,客官,您吃人肉馒头吗?”
“说点正经的,除了砍人,你还有别的手段吗?”
“要那么多手段做什么?会砍人不就够了?”
张来福倒也没勉强:“我不是盘把式,有些手艺我不会用,你在我这也确实屈才了。”
“谁说盘把式就会用别的手段?我根本就不是盘子,我就是一块铁板,之前跟着何胜军,也是为了混口饭吃,他拿我当了盘子,我就认了,你如果想拿我当雨伞,我也认,就是这伞面小了点,怕遮不住雨。”
原来她不是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