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157节

  张来福想了想:“那刚才的女子是?”

  黄招财委婉地说道:“是书寓里的教书先生。”

  张来福这下明白了:“原来是上课的地方。”

  黄招财带着张来福找了一家客栈,上房一晚两块大洋,中房一晚六十大子儿。

  张来福要了两间上房,这可把黄招财心疼坏了:“来福兄,出门在外,咱得节省一点,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让你去长三书寓了。”

  上房里虽然没有书寓先生,但好吃好喝好住,当天晚上是四荤四素的席面,吃饱喝足,有热水洗澡。店家给洗衣裳,洗完了包熨烫,晚上还有夜宵,想吃什么,随叫随到。

  张来福踏踏实实在屋里睡着,到了早上,客栈给买好了早点,张来福也没起来吃。

  一直睡到中午,客栈把午饭准备好了,张来福吃过了饭,正打算续房钱,被黄招财拦住了。

  “咱们不住这了,我找到好地方了。”

  “什么好地方?”

  “长住的好地方。”

  张来福收拾好行李,跟着黄招财出了客栈,昨晚困乏的厉害,没看仔细,今天往街上一走,张来福觉得眼晕。

  这路可真宽,比黑沙口的路宽了太多,仔细对比一下,张来福觉得这的路比外州都宽了不少,十几辆马车可以并着排走。

  街道两旁都是三层小楼,门脸一家比一家鲜艳,黄招财在旁边介绍:“这条路是绫罗城的主街,叫云锦街,这一片地方卖绸缎的多,叫做锦坊,是绫罗城五大坊之一。

  往前边走有戏园子、酒肆、茶楼、书画斋,舞厅、剧院、咖啡馆,吃喝玩乐什么都有,锦坊是整个绫罗城最繁华的地方,大帅府就在锦坊。”

  张来福背着手,挺着胸,看着周围的景致,时不时地点点头:“住在这地方,还是不错的。”

  黄招财摆摆手:“咱不住这地方,这地方太闹腾,不适合咱们打磨手艺。”

  说话间,两人走到了河边,黄招财接着介绍:“这条河叫织水河,河面宽,河水浅,河床高低不平,不能航运,但也是个玩水的好地方。”

  张来福看了看:“河面确实是宽,比雨绢河宽了不少。”

  “咱们就是从雨绢河坐船,一路走到织水河,来的绫罗城,这附近的水深还算凑合,河上有不少画舫游船,等到晚上来看更热闹。”

  张来福挺满意:“咱们住河边?”

  “对,就住河边!咱们先过桥。”

  两人上了桥,黄招财道:“这叫万匹桥,是织水河上最大的一座桥,平时车水马龙,从早到晚不清净,咱们不住这附近。”

  过了桥,街道变窄了不少,街道两旁的店铺也没那么鲜艳了。

  黄招财道:“别看这的房子旧了些,这都是百年老店,这地方叫绣坊,也是绫罗城五大坊之一,这里的店铺都是做绣工的,绫罗城的刺绣特别出名。”

  张来福道:“咱们住在绣坊?”

  黄招财摇头:“不住这,绣坊这个地方,住的都是绣娘,咱两个老爷们住在这,容易让人说是非。”

  两人沿着河边一直走,走了一个多钟头,四月天气,有点闷热,张来福擦擦额头上的汗水:“招财兄,要不咱们叫辆车吧?”

  “不急,不急,就快到了,绣坊在锦坊上游,锦坊下游还有染坊,染坊那地方味儿大,呛人,咱们也不在那住。

  染坊对面是丝坊,那地方主要是做生丝生意的,人多,事多,麻烦多,咱们也不住那地方。”

  张来福道:“那到底住哪?”

  “别急呀,马上到了!”

  两人又走了十来分钟,街边店铺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民宅。

  这些民宅普遍不高,也不大,河边潮气重,砖墙上都生了不少苔藓,有的白灰脱落了,露出来的青砖挂着水珠,滑腻腻的。

  张来福沉着脸,看着黄招财:“就住这地方?”

  黄招财道:“这地方好啊!这地方叫乐子坊,也是绫罗城五大坊之一。”

  “为什么叫乐子坊?”

  “因为这乐子多呀,这里住着不少艺人、文人、生意人,平时有说有笑,有玩有闹,正经的好地方。”

  “这是好地方?”张来福盯着黄招财看了好一会,“这是便宜地方吧?”

  “确实是……不贵,”黄招财抿抿嘴唇,“咱先去住的地方看看,看了之后,你肯定喜欢。”

  两人进了一条胡同,黄招财道:“这叫锦绣胡同,在绫罗城,叫锦绣的地方都不一般,你看这的房子也不太一样。”

  这的房子确实还看得过去,有院子,有围墙,收拾得比较规整。

  到了胡同中间,黄招财推开一道房门,里边是一座小院。

  这院子挺敞亮,有一间正房,东西各一间厢房,一间门房,院子里还有水井。

  一名中年男子,四十多岁,方脸,短发,八字胡,小眼睛,高鼻梁,脸颊瘦削,棱角突出,穿一袭蓝布长衫,在院子里站着。

  黄招财赶紧介绍:“这是咱们房东,邱顺发,邱老板。”

  邱顺发没心思跟他们客套:“我不是什么老板,叫我老邱就行,你们再仔细看看,要是商量妥了,就把这个月租钱交了。”

  张来福进了各个屋子看了一圈,看完之后,脸拉得老长。

  “这屋子里连家具都没有,怎么住啊?”

  这话邱顺发可不愿意听:“谁说没家具?有床有箱子呀!”

  每个屋子各有一张木头床,一张草席子,一个木头箱子,这就是家具。

  张来福看看黄招财:“兄弟,咱换个地方行不?”

  黄招财压低声音道:“就这吧,这地方最合适。”

  “咱换个地方吧,那床都没有三尺宽,睡着实在难受。”

  “三尺够睡了,出门在外,咱将就一下。”

  “这地方太偏僻了,干什么都不方便。”

  “不偏僻,去锦坊也就走一个钟头。”

  “天天来回这么走,实在麻烦……”

  “我说你们租是不租?”邱顺发不乐意了,“要租就给房钱,不租拉倒!”

  “租!”黄招财掏了八个大洋,给了邱顺发,转脸看了看张来福,“一个月才八个大洋,这是绫罗城,上哪找这样的价钱。”

  邱顺发收了钱,跟黄招财签了契书:“我也住这条胡同,有事儿知会一声,能在杂坊租到这么好的房子,你们偷着乐去吧。”

  说完,邱顺发走了。

  张来福还在那生气,黄招财上前劝道:“来福兄,在绫罗城谋生不容易,各项花费都很大,要是在锦坊租个房子,一个月少说得三十大洋,这边才要八个大洋,够划算了!”

  “他刚才说杂坊是什么意思?”张来福听得还挺认真,“你不说这叫乐子坊吗?”

  “他,他不还说偷着乐吗?所以就叫乐子坊。”黄招财很尴尬,刚才的解释,让他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
  张来福直接往门口走:“这地方我不住了,你自己住这吧。”

  黄招财赶紧把张来福拦住:“来福兄,房租都交了,咱先住一个月试试,你要觉得不合适,咱再搬家。”

  “你先告诉我杂坊是怎么回事?”

  “杂坊就是……闲杂人等住的地方,住在绫罗城的人,都是做丝绸布匹生意的,和丝绸布匹生意无关的,就是闲杂人等。”

  一听这解释,张来福倒也觉得说得过去,他是纸灯匠和修伞匠,黄招财是天师,确实和丝绸布匹没什么太大关系。

  黄招财见张来福答应了,赶紧分了房间:“来福兄,你睡正房,我睡东厢房,西厢房和门房留着放点杂物。”

  “这不合适吧,你交的房租,让你睡厢房?”

  “没事儿,我算过了,这厢房于我行门正合适。”

  两人简单收拾收拾,先住下了,到了晚饭口,张来福问:“附近哪有饭馆儿?”

  黄招财摇头道:“咱别饭馆了,居家过日子,没有天天下馆子的,出了胡同就有一家菜市场,咱们买点菜,自己做饭吧。”

  黄招财带着张来福买菜去了,本以为张来福什么都不会,到了市场上,讲价、挑菜,样样都不含糊。

  买完了菜,回家生火做饭,张来福去井边打水,黄招财赶紧拦住:“这井里的水不能喝,是苦水,缸里还剩点甜水,明天等送水的来了,咱们再买几桶。”

  饭做好了,黄招财手艺不错,张来福也帮衬了不少,两人炖了只鸡,蒸了条鱼,炒了个鸡蛋,还炒了盘青菜。

  吃饭的时候,黄招财觉得有些奇怪:“来福兄,我以为你是富家公子出身,什么都不会做,可看你刚才做饭的时候,看你也挺熟练的。”

  “我哪是什么富家公子?”张来福摇摇头,“我吃过苦的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黄招财不知道该怎么说,他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对住的地方这么挑剔。

  张来福明白他的意思:“就因为吃过苦,才知道人应该享福。”

  黄招财觉得有道理:“明天我去锦坊先转一圈,那有我的朋友,肯定能帮我找到生意,等赚了钱,咱们下馆子享福去。”

  这话倒是提醒了张来福,黄招财有自己的营生,他的营生该上哪去找?

  找个纸灯铺子做纸灯匠?

  他没有出师帖。

  找个地方修伞?

  他有出师帖,但他是赵隆君的弟子,他在油纸坡弄出那么多人命,这等于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。

  况且这两个行门不可能再有长进了,张来福也不想靠这个吃饭,他想还得新学一门手艺。

  “黄兄,绫罗城有卖碗的地方吗?”

  “有啊,市场边上就有一家瓷器行,咱一会去看看,是得多买点碗盘。”

  “我说的不是那个碗。”

  黄招财放下了筷子,问张来福:“你要碗做什么?是想炼制厉器吗?”

  张来福没有隐瞒:“我是想种一颗手艺灵。”

  黄招财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:“来福兄,这可不是说着玩的,你都有两门手艺了,为什么还要手艺灵?”

  “因为这两门手艺都不适合我。”

  黄招财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种情况他没有遇到过:“来福兄,我从来没见过三个行门的手艺人,这第三门手艺无论如何都不能学!”

  “你就告诉我哪里有卖碗的,这事我自己斟酌。”

  当天晚上,张来福躺在床上仔细斟酌,斟酌了整整一夜。

  他知道选择第三门手艺风险有多大,也知道种出来一个品质高的手艺灵有多难。可真正让他一夜没睡的,是身下这张破床。

  这张破床不仅窄,而且还不平。草席子上边全是毛刺。常珊被扎得难受,在张来福身上蹭来蹭去,抱怨了整整一夜。

  外边下着大雨,张来福站在窗边,默默看着房檐往下滴水,想着第三门手艺会是哪个行当。

  最好能跟修伞和纸灯这两个行当相近一些,就像伞骨也能做灯笼骨架,给灯笼糊纸皮的手艺也能糊伞面,遇到强敌的时候,两门手艺相辅相成,明显是一大优势。

  可还有哪个行当与纸灯匠和修伞匠都相近?

  到了第二天早上,黄招财叫醒了张来福,热了昨晚的剩饭当早点,两人吃饱之后,准备一块去锦坊。

  刚一开门,黄招财伸出了脚,又缩了回来。

  门前有一人,身穿青蓝色大褂,头下枕着个包袱,背对着门口躺着。

  张来福蹲在地上拍了拍那人:“兄台,你找我们有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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