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很吃惊:“这只碗的成色一定非比寻常吧?”
柳绮云微微摇头:“如果你想出手,我给你三千,不可能再多了。”
“三千?”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就三千!”柳绮云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算是给朋友的价钱,换做别人我只给两千。”
“好歹也是个碗,价钱这么低?”
柳绮云耐心解释:“价钱低自然有价钱低的缘由,这把勺子的材质是硬伤,做工虽说看得过去,也是相对于兵刃的做工。
做这只碗的匠人本身不是奔着做碗去的,这只碗是蒙出来的。我并不是说蒙出来的碗就不好,有些蒙出来的碗因为各种机缘恰到好处,反而做到了妙手天成,那也是上等的碗。
但这只碗的工法和妙手天成没有半点相干,如你所说,这个匠人就是奔着做兵刃去的,做这件兵刃的时候,他下了不小的功夫,把兵刃做精了,把手艺用足了,让它勉勉强强成了一个碗,这样的碗也只能值这样的价钱。”
张来福拿过勺子,认认真真看了好久:“这只碗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
柳绮云面带赞许:“知道分男女,看来你还是认真研究过灵性。我确实能看出灵性的男女,但这把勺子我看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它灵性藏得深,而是因为它的灵性实在太浅,还到不了分男女的程度。”
“不能吧?”张来福不相信,“寻常的物件都能分出男女来,一只碗居然分不出来?”
柳香云眉头微蹙:“刚才觉得你下了苦功研究,现在听你说这话,又觉得你是个相碗的外行。你为什么觉得碗的灵性就一定比寻常物件强?”
张来福觉得这是常识,被他这么一问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。
柳绮云看向了窗外,一名车夫赶着马车,刚好停在了绸缎局门口,这人是来运货的。
“你看见他手里的马鞭了吗,那东西既不是碗,也不是兵刃,也不是厉器,可它跟了这车夫三十年,灵性非常的强。
碗能捋顺灵性,但碗自己的灵性可不一定好,就像筷子能捋顺了锅里的面条,但你说一双筷子能有多好吃呢?”
张来福听得非常认真,这些知识非常的重要。
可柳绮云不想再讲了:“你是来做生意的,我也不该凭白教你这些,这只碗你打算卖吗?”
“不卖。”张来福摇了摇头。
柳绮云叹了口气:“可惜我白白费了这么多口舌。”
张来福倒也慷慨:“一会结账的时候,我少收五百大洋,一来是给鉴别的钱,二来是给学费。”
柳绮云用檀香扇掩着嘴,笑了:“老弟,你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么?怎么还跟我说什么学费?”
张来福没笑:“这不是玩笑,我是真心想给酬谢。”
“免了吧!手艺精的价钱我确实给的有点低了,咱们彼此两清。”柳绮云让伙计给张来福支钱,又朝着张来福勾了勾眼角。
张来福完全没反应,柳绮云也有些尴尬:“你这个人是真不解风情,比黄招财还不解风情,黄招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?”
“他找生意去了。”
柳绮云道:“说起生意,我这还真有一桩,你帮我转告给他吧。
乔家府上想做一场法事,安抚一下乔老帅和乔大帅的亡灵。据说乔老帅和乔大帅这段日子经常回家,搅和的一家人不得安宁。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乔家的生意肯定是大生意,这么大的生意,找黄招财合适吗?”
柳绮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:“从我收到的消息来看,乔家只说要招天师,至于手艺多高,他们没有明说,想不想去,就看黄招财自己的心意了。”
张来福拿上了八千大洋,离开了绮罗香绸缎局。
路过聚源布行,掌柜的杨聚源迎了出来:“你是黄招财的朋友吧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是,我就叫朋友,你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!小黄没跟你在一块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没有,他找生意去了。”
杨聚源一脸欢喜:“赶紧跟他说,我这有生意。”
“有生意我们也不敢来呀,你说了,以后不让我们上这来。”
杨聚源摆摆手:“都在江湖上走,气话怎么能当真,你抽空跟小黄说一声,我这可有大生意,大帅府的生意。”
原来他和柳绮云说的是同一门生意。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
张来福回了住处,看见黄招财正坐在院子里生闷气。
“怎么了这是?生意又没做成?”
严鼎九在旁边搓搓手:“怪我了,介绍的生意不对劲。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这事不怪你,严兄,我就这个命了。”
张来福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严鼎九解释道:“我给招财兄找了个生意,染坊那边有个老太太,说他孙子遭了邪祟,想找个天师把邪祟赶走,我就让招财兄去了,谁知道那个邪祟是个人。”
“邪祟是个人?”张来福没听明白。
黄招财叹口气:“她所说的邪祟,是她绣馆里的女工,她孙子看上人家了,害了相思病,整天茶不思饭不想,老太太让我给他孙子驱邪,这生意让我怎么做?
我说我办不了,这老太太追着骂我,从祥文街一直骂到了嫁绣路,我在染坊的名声也算坏了。”
黄招财垂头丧气,张来福道:“柳绮云说了个生意,问问你想不想做?”
“什么生意?”黄招财一下抬起了头,绮云姐说的生意,他是信得过的。
“乔老帅和乔大帅最近总回府上闹腾,乔家要招募天师安抚亡魂,这估计是个大生意,你想去吗?”
“去呀!”黄招财一下来了精神,可斟酌片刻又觉得自己未必能胜任,“这么大的买卖,我一个人估计不行。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我估计不是你一个人,我估计得有不少天师去赶这趟买卖,因为介绍这趟生意的人都不止一个,之前不想理你的杨聚源,今天都来找我了。”
“这么看来确实是大生意!”黄招财又有些兴奋,“我估计去的天师不会少,大帅府都是明眼人,谁有真本事,他们肯定看得出来!”
严鼎九在旁点头:“招财兄的本事没得说的。”
黄招财正准备回房收拾家伙,张来福把他叫住了。
“招财兄,话我已经给你带到了,但这趟生意,你最好别去。”
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讲理(感谢盟主鹦鹉丶螺)
张来福把大帅府的生意告诉给了黄招财,可说完之后,他又建议黄招财不要去。
黄招财觉得应该去:“来福兄,你是不是担心这个消息是假的?别人我不敢说,但柳绮云应该不会骗我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这消息是假的,我是担心你手艺不行。”张来福很真诚的看着黄招财,不像是说玩笑话。
黄招财和严鼎九都愣住了。
“来福兄,我做事可能不机灵,但我手艺还过得去吧?”
严鼎九点点头:“招财兄的手艺没得说的。”
张来福也点头:“我知道你的手艺没得说,可乔家知道吗?乔家应该没见识过你的手艺吧?他们为什么要请你做这场法事?”
这番话把黄招财说晕了:“乔家没说一定要找我做场法事吧?他们又不认识我。”
“说的是呀,不认识你,为什么还能找到你头上,他为什么要找不认识的人做法事?”
黄招财看向了严鼎九,他还是有点理解不了张来福的意思。
严鼎九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,乔家通过掮客找天师,确实就等于找不认识的人做法事:“会不会是病急乱投医呢?”
张来福觉得这不是着急造成的:“如果真的急了,为什么不直接找个能人过来?乔家应该认识不少能人吧?”
黄招财这回听明白了,以乔家的实力,找个天师行的高手,确实不在话下。
严鼎九考虑到了乔家当前的处境:“乔家或许不比当年了,乔老帅和乔大帅都死了,再想一呼百应,恐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张来福觉得对乔家来说这都不算事儿:“不需要一呼百应,一呼一应就够了。你要说找两个协统过来,乔家可能真的叫不动,找个天师过来应该没这么难。
乔家想找天师,肯定有的是办法,可他们不该把消息放出去,让这些掮客帮着找人。”
黄招财意识到事情不对:“乔家没有直接去请能人,应该是因为能人干不了这活。”
张来福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:“也可能是这活根本就不需要能人去干。”
严鼎九点点头:“有可能是昧着良心的活,能人不肯干的。”
张来福看向了黄招财:“你从来不肯干昧着良心的活,所以我担心你手艺不行。”
想到这里,黄招财有点后怕:“要是大帅府的活没干好,那就不是坏了名声这么简单了,我在绫罗城肯定待不下去了。”
张来福给了建议:“这两天尽量躲着那些掮客,不和他们接触,也不要得罪了他们。
实在想找生意做,让严兄再想想办法,挣多挣少,别太在意,先把这场风波躲过去。”
“这个好说,找不到大生意,小买卖我还是能想点办法的。”严鼎九晚上还得去茶馆说书,休息片刻,赶紧出门了。
第二天上午,严鼎九还真给黄招财找了份生意:“补花胡同有一户人家,晚上总有些东西在闹,吓得他们整宿不敢睡觉,想找个人过去看看。
这家男的是个绣馆账房,女的是个绣娘,不是有钱人家,估计给不了太多酬金,这门生意你看接不接?”
黄招财有点犹豫:“确定是鬼闹的,不是人闹的?”
严鼎九也不敢把话说定:“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呀。”
黄招财斟酌再三,去做生意了,严鼎九也去茶馆说书。张来福一个人在家接着研究糖勺子和棋盘,这次闹钟很给面子,上了发条之后,给了两点。
时针刚一停下,一家人全都开口了。
纸灯笼晃晃悠悠喊道:“这个破碗太笨了,我们几个都在车子里歇着,也不知道什么缘故,它这突然就冒烟了!”
媳妇儿这是在抱怨胭脂盒。
油灯抱怨道:“不光笨,它还娇气,在车子里打了十八个滚,滚完了之后又一下不能动,我们姐儿几个都得在底下扛着它。”
难怪水车只能放出来洋伞,其他人都在底下顶着碗呢。
油纸伞也挺生气:“我还想帮你出出主意,到底该把什么东西种到碗里去,结果闹出这么一出,水车子就近,把棋盘和面人送进去了,就种出来这么个东西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的埋怨,张来福先把众人劝住:“东西是好东西,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用,这张棋盘现在能出一个铁甲兵,我还有一颗棋子是个,这个棋子有感应,但我现在没看见真车在哪。
诸位你们谁能和这棋盘说上话,帮我问问这东西还能施展什么手段。”
油灯觉得这事不容易:“这张棋盘比我们几个都聪明,单看平日里的举止,可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。
咱们家里还没有和它接近的物件,想跟它说句话就更难了。”
灯笼给出了个主意:“爷们,咱家能跟棋盘说上话的可能只有棋子儿,你问问棋子儿,看它能不能回话。”
张来福还真就问了,两颗棋子,一颗卒,一颗,全都一语不发。
油纸伞觉得这象棋和棋盘都是男的:“福郎,就算他们都是男的,咱们也有办法,你改天去专门卖棋的铺子,买一副女棋回来,让她在中间做个翻译,就能弄清楚这张棋盘的用法了。”
油纸伞说的这个主意还真管用,张来福决定改天去试试。
他又把糖勺子拿了出来:“这件东西有人说是碗,不算是上乘的碗,你们看着像吗?”
家人都没说话,等着油灯先看。
油灯和糖勺子并不相熟,但油灯曾经是碗,对碗的属性更加熟悉。
灯光闪烁,油灯试着和糖勺子说话,试过几次之后,油灯放弃了:“阿福,这勺子不会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