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绮云说它灵性低,还真没有说错。
张来福问油灯:“以前王挑灯说过存手艺的事情吗?”
油灯很无奈:“阿福,王挑灯不跟我说话的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用碗存手艺的事情,油灯不知道,糖勺子自己还说不明白,这事还能问谁?
洋伞说话了:“好雨伞不行,破雨伞可以的。”
张来福觉得和洋伞姑娘交流起来很费劲,在大部分情况下,并不是因为洋伞姑娘的口音太重,也不仅仅是词汇和语法的问题。而是在很多情况下,张来福理解不了洋伞姑娘的思路。
“你这个时候突然说起好伞和破伞是什么意思?”
洋伞姑娘还在努力解释:“旧伞不行,新伞可以的。”
“什么可以的?可以做什么?”张来福在努力理解洋伞姑娘的想法。
“可以把手艺储存起来,如果是个碗。”洋伞这句话说的比较清楚,张来福有些明白了。
油纸伞和洋伞比较接近,洋伞说的一些话,她也能听得懂一部分:“阿福,他说的可能是伞匠和修伞匠。”
张来福沉思片刻,问洋伞:“你见过有人把手艺存起来,对吗?”
洋伞回答道:“没有看见,但有人说起过。”
张来福先推测第一句话的意思:“好伞不行,破伞可以,伞匠做出来的是好伞,修伞匠修的是破伞,所以破伞可以存住修伞匠的手艺,是这个意思吗?”
“不是,伞匠也可能做出来破伞。”
张来福理解错了,他愣了片刻,又开始推测第二句话的意思:“旧伞不行,新伞可以,伞匠做出来的是新伞,修伞匠修理的是旧伞,所以伞匠可以把手艺存在新伞里,修伞匠只能把手艺存在旧伞里,是这个意思吧?”
“不是,修伞匠也可以修理新伞。”洋伞姑娘很着急,她感觉张来福就快找到答案了,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。
两次都猜错,张来福思路不是那么清楚了。
修伞匠也可以修理新伞?
新伞为什么要拿来修?
新伞的概念就是没用过的伞,没用过的伞为什么要拿来修?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?
这种事情好像发生过!
赵隆君修过新伞!
在油纸坡,赵隆君给姜家修过一把新伞。
那把新伞是姜志信做出来的,是个碗,赵隆君把它修好了。
张来福整理了一下思路,这回把逻辑理清了:“伞匠做出来了一把新伞,但这新伞没做好,本身就是破的。
伞匠做新伞,修伞匠修破伞,如果一把伞本身就是破的,这样的伞和伞匠与修伞匠都有关联,对吗?”
“对的!”洋伞姑娘很兴奋,张来福终于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。
张来福低下头,又看向了邵甜杆的糖勺子。
“做药糖要用到这把勺子,滚糖画也能用到这把勺子,所以这把勺子能把做药糖和滚糖画的手艺全都存起来,对吗?”
“不是,是一起放出来。”洋伞姑娘急得直跳。
一起放出来又是什么意思?
“你说的是邵甜杆可以把滚糖画的手艺和卖药糖的手艺一起用出来?”
“是的!”洋伞姑娘非常兴奋,她展开了伞面,在张来福脸上蹭了很久。
“你个洋骚蹄子!”灯笼忍了很久,实在忍不下去,一杆子把洋伞拍回到了桌上。
张来福看看勺子,又看看洋伞,他现在能理解手艺是怎么用出来的:“可关键是手艺怎么存进去的?”
“这个要你自己试一试!”洋伞姑娘这句话表达的非常清晰。
“是得试一试。”张来福想着去买一把做坏了的新伞,可这种雨伞应该上哪买呢?
想了一会儿,张来福一拍脑门。
他买做坏了的新伞没用!他不是伞匠和修伞匠,他是纸灯匠和修伞匠,有什么能把修伞匠和纸灯匠联系在一起?
这事儿不是洋伞姑娘能回答的,可洋伞姑娘确实帮了大忙。
张来福盯着洋伞姑娘看了好一会,虽然在表达上有些障碍,但这洋伞姑娘的见识可真不少。
“存手艺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很有权势的人。”
张来福看了看洋伞的工艺,没有华丽的装饰,也没有复杂的技巧,整体工艺看着十分素朴。
外边下雨了,雨还很大。
张来福很想知道很有权势的人都打着什么样的雨伞?他们是不是就喜欢这种素朴的雨伞?
......
绫罗城,锦坊,大帅府。
花园的游廊里站着十八名天师,黄招财的旧相识丛越林也在其中。
乔建勋的弟弟乔建明在雨中站着,管家老谭在身后给乔建明撑伞。
乔建明扫视着十八名天师,用带着悲凉和感伤的语气说道:“今天请诸位来,是想安抚我父亲和我兄长的魂灵。
我们乔家的事情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,父亲和兄长虽然已经过身,可对家里的事情依旧放心不下,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他们每天都要回家探望。
我想请诸位帮我劝一劝父亲和兄长,让他们把阳世的牵挂先放一放,留给他们自己一份安息,也留给家人一份安宁。
我说劝,可不是让诸位动用法力把我父亲和兄长赶走,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不孝之人。
我希望诸位能真正做到好言相劝,把我的心意转达给父兄,把他们割舍不下的心思也转达给我,希望在我有生之年,能帮他们把执念给化解开,乔某在此,谢谢诸位了。”
说完,乔建明朝着众人鞠了一躬。
一群天师被吓坏了,乔建明是什么身份?那是乔大帅的弟弟,那是下一任的南地大帅。
他这一鞠躬,所有天师都赶紧还礼。
乔建明回身吩咐老谭:“把客房打扫干净,安顿诸位天师住下。”
老谭亲自带天师去客房,乔建明还特地叮嘱众人一句:“诸位,我知道这场法事不好做,我还在外地请了不少天师,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诸位这几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,有招呼不周的地方,还请诸位多多担待。”
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天师,众人还以为得三五人住住一间房。
没想到大帅府客房很多,给每个天师分了一个单间。
回到房间里,丛越林还有些纳闷,乔建明说这场法事难做,可说到底不就是给亡魂带个话,劝两句吗?
这有什么难做的?只要是天师这行的手艺人,哪怕是个挂号伙计,传话这事也不算太难。
今天一共来了十八名天师,绫罗城的天师来了一大半,乔建明居然还担心不够,还要从别的地方再请,请这么多天师来做个小活,这到底图什么?
丛越林手艺不算太高,是个当家师傅,但他在江湖上跌爬了很多年,遇到这种事,必须得留个心眼。
他认为乔建明可能没说实话,乔老帅和乔大帅的魂魄可能不是善茬,甚至可能已经成煞了。
乔建明一次请来这么多天师,估计是之前请的人少了,根本对付不了。
丛越林甚至怀疑,有同行的高手已经死在了大帅府。
高手都死了,他一个当家师傅能熬得过去吗,趁着生意还没开做,先找个理由脱身?
想到这里,丛越林摇了摇头。
这时候说要走,恐怕没那么容易,大帅府可不是来去自由的地方。
就算乔建明宽宏大量,肯放他离开,可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,他以后在绫罗城也没办法立足了。
天师这行都很在意口碑,要是弄到黄招财那个地步,把口碑混没了,以后再想挣口饭吃都难。
先等着看着,看其他天师怎么应对,大家都是手艺人,谁还没点心机?真到顶不住的时候再逃命,别人也说不出什么。
……
乔建明坐在书房里,正看着衣服的样板,十几名裁缝在旁边等着吩咐。
“肩膀做窄了,再做宽一点,裤腿可以再紧一些,这样显得利落。”
他一边说,裁缝一边记,管家老谭走到了旁边:“老爷,荣老四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乔建明随口应付了一句。
老谭默默站了片刻,小声对乔建明说:“在这可能不合适。”
乔建明皱了皱眉头,让裁缝先照他的吩咐修改。
出了书房,到了客厅,管家让人准备好了茶水点心,才把荣老四请了进来。
“大帅,我给您带来了两名天师,远了不敢说,在咱们南地,这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荣老四名叫荣修齐,人长得又高又壮,四方大脸上全是横肉。
这人脖子很短,过了下巴就是胸脯,虽说衣着体面,举止也合礼数,可乔建明怎么看他都觉得不顺眼。
换作以往,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根本进不了大帅府的门,更别说让乔建明用待客之礼招呼他。
可今非昔比,乔建明必须对他客气一些,荣老四现在是乔家的重要后盾之一。
荣老四鞠了一躬,头都快碰到地上了。
乔建明坐在椅子上没起身,手心向上轻轻抬了抬:“老荣,不用多礼,快坐,那两位天师在什么地方?”
“门房里等着呢。”
“这可是能人,哪能这么怠慢?老谭,赶紧安排两位天师去客房休息。”
管家去安排天师住宿,乔建明和荣老四寒暄了两句,正要端茶送客,可荣老四这边还有要紧事要说:“大帅,咱们那批军械差不多完工七成了,最近材料上出了点事情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运铁矿的船经过篾刀林,被吴敬尧给扣下了。”
“吴敬尧扣了你的船?”乔建明把脸一沉,“你没告诉他这船是什么用途吗?吴敬尧号称给乔家守土,居然还敢扣了乔家的铁矿!”
荣老四低着头,叹着气,仿佛有满心的委屈说不出来:“大帅,我是想和吴督军理论,可人家吴督军是什么身份?我又是什么身份?我在人家眼里就是个打铁的,吴督军随便叫两个营管带就把我给打发了。”
乔建明听明白了,铁矿的事情不是重点,身份的事情才是重点,荣老四这是想要个身份。
“之前的事情我不都答应你了吗?只要军械如期交付,兵工署署长这份差事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我信得过大帅,只是眼下铁矿运不进来,工期怕是要耽搁了。”荣老四一字一句都是为乔建明着想。
乔建明能听出话外之音,可他现在还不想下达任命文书:“你运铁矿为什么要从篾刀林走?篾刀林的河道又急又险,那就不是航运的好去处,你为什么不沿着雨绢河走?”
“大帅,您可能是忘了,雨绢河有一段河道被袁魁龙给占上了,吴敬尧扣了铁矿,或许还能要回来,要是被袁魁龙给抢走了,别说是铁矿,连船都得搭进去。”
一提起袁魁龙,乔建明的脸颊一阵阵抽搐,这是让他最难受的一个人。
袁魁龙杀了他兄长乔建勋,乔家非但没能报仇,油纸坡还被袁魁龙抢走了。
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,而今他还把雨绢河的河道给占上了。
乔建明现在深深领悟到了什么叫眼中钉,袁魁龙这根钉子从眼珠插进去,都快扎到后脑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