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送信,有个人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谁想见我?”
“去了就知道,要是您不想去,也就不用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见面?”
“就现在,在鱼筋码头,您去不?”
鱼筋码头已经被袁魁龙攻占了,林少铭想了想:“我带多少人去合适?”
“就您一个人,您敢去就去,不去也没关系。”
林少铭站起了身子,披上了外衣。
......
到了鱼筋码头,港口上安安静静,袁魁龙把所有守军都撤了。
把林少铭带到了票房子,汤占麟也离开了码头。
林少铭推开票房门,往里边一看,袁魁龙在里屋等着,屋里摆着一桌酒菜。
“林督办,来吃杯酒吧。”袁魁龙起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林少铭进了里屋,坐在桌子旁边,没动筷子。
“怎么?怕有毒?”袁魁龙冲着林少铭笑了笑。
林少铭摇摇头:“不怕毒,毒死了更好,只是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,不敢吃你的酒。”
袁魁龙回忆了一下:“咱们俩是第一次吃酒吧?”
林少铭点点头:“难得袁标统看得起我。”
袁魁龙不爱听这话:“这纯属扯淡了,你是大家公子,我是山野草寇,我想找你吃酒,也得高攀得上啊,咱俩谁看不起谁呀?”
林少铭苦笑一声:“现在仗打成这样,肯定是你看不起我,大晚上找我出来,就为了和我打嘴仗?”
袁魁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:“咱俩打了有半辈子了吧?在黑沙口这么多年,咱们年年打,就没停下来过。”
林少铭有些感慨:“我是官你是贼,总得装装样子,以前没动真格的,可这回不一样了。”
袁魁龙笑道:“有什么不一样?这回你想动真格的?”
林少铭看向了袁魁龙:“都打到这份上了,还不算真格的?”
袁魁龙摇摇头:“我觉得没伤了元气,就不算动真格的,可你如果非得往死里打,那就真得动真格的。”
“龙爷,你觉得这事能由得我吗?”
“林爷,我觉得这事就由得你,我要是不想打了,你还接着往下打吗?”
林少铭没听明白:“打还是不打,这事能由得你吗?”
“有的商量,”袁魁龙给林少铭倒了杯酒,“咱们可以接着打,而且还可以不动真格的。”
林少铭猜了猜袁魁龙的心思:“你想拖着?段帅会让你拖着吗?就算你真拖下来了,你以为老沈不会打过来吗?”
袁魁龙明白当前的情势:“你要是一直留在黑沙口,这事就拖不下来。”
林少铭皱眉道:“那我还能去哪?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?”
袁魁龙朝着放排山的方向指了指:“当年你是官我是贼,如果现在你肯换过来,我做官你做贼,就有你的容身之地。”
“你让我上放排山?”
袁魁龙一笑:“不是我让你去,是你自己早有准备,你把山寨水寨都占了,难道没想过这一步吗?”
林少铭摆摆手:“我在放排山上驻军是为了和城区里的驻军互相照应,我是为了守住黑沙口。”
袁魁龙觉得没分别:“这不都一样吗?你在山上和我在城区里,咱们两个不也能互相照应吗?”
林少铭不信这个:“龙爷,你会照应我?”
但袁魁龙说的是真心话:“林爷,我没逗你,我照应你很多年了。别人想来黑沙口当督办,他当不了,因为土匪闹得凶。别人想去放排山剿匪,他也剿不成,因为补给跟不上。这么多年,咱们彼此一直照应着。”
林少铭视线有些游移,有些事他不想承认,可也没法反驳。
乔老帅曾经想给黑沙口换个主人,也曾经逼着林少铭卸任,可因为放排山匪患猖獗,最终都不了了之了。
有些默契大家心知肚明,只是今天袁魁龙直接把话说在明面上了。
“是不是嫌我说话太直了,”袁魁龙撕下来个鹅腿,边吃边聊,“林爷,你在黑沙口享福享得够久了,到山上当两天山大王也不算吃亏,你把所有家当和那群姨太太全带山上去,照样过你的好日子。”
林少铭觉得这条路未必好走:“要是我上了放排山,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呢?我现在可是沈大帅钦点的小人。”
袁魁龙嚼着鹅腿上的脆骨,咔哧咔哧的响:“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,放排山四通八达,能走的路多了,沈大帅还说我是乔家的仇人,一群人围着我喊打喊杀,我不也活到今天了吗?”
林少铭也扯了鹅腿,吃了一口:“我现在要是上了放排山,岂不是便宜了你?”
袁魁龙摇摇头:“不是便宜了我一个,是便宜了咱们俩。如果你一直留在黑沙口,咱们就得一直打下去,真打到元气大伤,咱们俩就都没了活路。
你要是上了放排山,我就等于拿下了黑沙口,也就等于做完了段帅吩咐的差事,段帅挑不出我毛病,以后还得靠我牵制你。
而你这边得了个进退自如的去处,放排山易守难攻还有水寨,想留你就留,想走你就走,等你熬过这一劫,或许再把黑沙口给打回来!”
林少铭喝了口酒:“放排山的地形你最熟,我要是上山,半路肯定会中了你埋伏。”
“林爷,说话凭良心!”袁魁龙也端起了酒杯,“我要埋伏你,刚才在码头就动手了,我为什么要在这和你吃酒?事我说完了,答不答应,你给个痛快话。”
林少铭目露寒光:“你觉得我会答应吗?”
袁魁龙很有把握:“我觉得你会,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,没人可怜你,也没人可怜我,咱们只能互相可怜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袁魁龙拿了个柿子,吸了一口:“以前人他们都说,黑沙口就两个镇场大能,可谁都不知道这两个镇场大能哪个更能打。”
“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?”林少铭的手指头在酒杯上转圈儿,杯中酒先是腾起了漩涡,随即翻起了浪花。
袁魁龙拿起了一根黄瓜,咬了一口,黄瓜的断口上长出来一根树枝,树枝上结了一枚柿子。
“林爷,今天你要是不答应,咱们就打一场,与其把弟兄们的性命都拼进去,还不如咱们就在这决个生死。”
看到那枚柿子的时候,林少铭脑门见汗了。
袁魁龙手艺见长,似乎已经不是镇场大能了。
“龙爷,你当初弄到了个血玉碗,据说用傻子开碗,能种出手艺根,你现在应该是定邦豪杰了,跟我决生死,是不是有点欺负我?”
“你这听谁胡说的?”袁魁龙伸出了左手,血玉扳指还在他拇指上戴着,“这碗没开,就在我手上戴着,我现在是正规军了,哪能做那种事情?”
林少铭笑了:“这么说来,你成了好人?”
袁魁龙也笑了:“好人谈不上,可世上比我坏的人多了去了。远的不提了,就问你上不上放排山?你要是答应了,我给你留一条上山的路,你要是不答应,咱俩现在就开打。”
轰隆!
票房子外面一阵巨响,十几米高的巨浪一层一层冲向了码头。
“老袁,在水边跟我打,你是不是吃亏了?”林少铭用了舵手绝活驭浪破围。
“那不一定!”袁魁龙咬了口柿子,“在这屋里我不吃亏,不信咱们试试。”
吱嘎嘎!
木屋的每一根木头都伸出了枝杈,枝杈上边都结出了柿子。
卖罐绝活,罐罐相护。
轰隆!
林少铭一晃酒杯,一道巨浪打在了票房子上,房子一阵摇晃,海水灌进了屋子。
倘若再来一个巨浪,这房子肯定会塌了,两人肯定会落水,一旦落水,袁魁龙肯定不是林少铭的对手。
啪嗒!
袁魁龙一敲桌子,两枚柿子落在了林少铭身边,一枚黄瓤的,一枚红瓤的,柿子汁儿溅在了林少铭的衣服上,没伤到皮肉。
这枚柿子没伤到皮肉,下一枚就不好说了,现在屋里到处都是柿子,只要沾上一滴柿子汁儿,林少铭就有可能没命。
林少铭紧紧盯着袁魁龙,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流。
袁魁龙吃着柿子,就着菜,喝着酒,时不时朝着林少铭笑一笑。
巨浪在码头上拍打了很久,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林少铭冲着袁魁龙点了点头。
袁魁龙笑了,随手摘了一枚黄瓤柿子,递给了林少铭:“尝尝吧,这是蜜罐,黄澄澄的蜜!”
第一百八十四章 影华锦
五月初九,原本是乔建明就职大帅的日子。
段大帅一早就预见到了乔建明活不到这天,可真到了这天,段大帅还是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“捷报,大帅!”参谋程知秋送来了战报:“林少铭弃城而逃,带着一家老小上了放排山了。”
“他上放排山了?”段帅瞪圆了眼睛看着参谋程知秋。
“千真万确!”程知秋把战报拿给了段业昌,“这是袁魁龙发来的战报,叶协统也证实了,黑沙口已经被咱们拿下了!”
程知秋很兴奋,他兴奋了好一会,发现段业昌并不兴奋。
段业昌拿着战报看了十几分钟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程知秋不知道什么状况,也不敢轻易开口,忽听咔吧一声脆响,段业昌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。
什么情况?大帅怎么发火了?
段业昌把战报放在一边,问道:“袁魁龙怎么会让林少铭上了放排山?”
程知秋赶紧解释:“战报里有说明,林少铭一开始就在放排山部署了兵力,我估计这是他事先留给自己的退路。”
段业昌看向了程知秋:“我看过战报了,我知道林少铭在放排山上有部署,可最熟悉放排山的人就是袁魁龙,他怎么会没有防备?他为什么没有切断林少铭上山的路?”
“这个......”程知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这条路是他留出来的,他故意留给林少铭的,”段业昌咬了咬牙,随即笑了,“好个袁魁龙,你把战局给拖下来了。”
程知秋多少明白了一些,战局一旦拖下来了,情况就复杂了,黑沙口是谁的就不一定了。
“我立刻起草文书,让袁魁龙上山剿匪,并且命令他速战速决。”
“速战速决?那么容易?土匪要是那么好剿,万生州哪来那么多土匪?”段业昌站在了窗边,把烟斗咬在嘴里,点了半天没点着。
程知秋觉得还能补救:“咱们多给袁魁龙一些武器粮饷,命令他在十天之内必须攻下放排山。”
“是,他能攻得下,”段业昌点点头,“十天之后,他把放排山攻下来了,他把山寨水寨全都能给占了。
等他走了之后,林少铭很快又会钻出来,你能知道林少铭从哪钻出来的吗?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,我们都对放排山不熟悉。
你让袁魁龙剿匪,他能剿很多次,他会天天跟我们要粮饷军械,剿个十年八年都不在话下。”
程知秋这才明白背后的缘由:“袁魁龙和林少铭之间有串通,这是通敌之罪,应该军法处置。”
段业昌来回踱步,边走边摇头:“现在还不能惩治袁魁龙,否则就是等着吴敬尧捡便宜。”
程知秋还就不信了,难道拿袁魁龙一点办法都没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