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很勤奋,教张来福手艺的时候,柳绮萱连凳子都不坐一下,就在旁边站着看着,张来福哪有毛病,她全都一清二楚,只是在纠正的过程之中,有不少交流上的障碍。
有这么好的手艺,可这姑娘日子过得清苦,主要是因为她表达能力太差了。
她有很多话想跟张来福说,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张来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他知道自己的手艺上肯定有大缺陷,这姑娘已经发现了,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达。
她说不出来,张来福就得自己找原因了。
晚上回到家里,张来福拿出了闹钟,自己缫丝的时候,灯笼、常珊、油纸伞都在旁边看着,她们肯定能给出出主意。
当然,这一切的前提是闹钟愿意给个两点。
其实比起两点,张来福更期待三点,他很想知道三点时的闹钟是什么功能。
结果等表针停了下来,时针指向了一点,一团绿烟飘在了张来福的面前。
“阿钟,这就是你不对了。”张来福很生气。
“你真觉得是我不对了?”
张来福一哆嗦,耳边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。
就是在之前他耳边说话的那名女子,这声音之中带着独有的理性和深沉,张来福绝对不会听错。
“是你?”张来福仔细盯着闹钟,这段时间一直是你跟我说话?
闹钟没有回应,那团绿烟还在屋子里徘徊。
张来福原本打算和闹钟多聊一会,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叫声。
“哼哼,咩~”
不讲理在叫,院子里有人!
张来福正要出去,却听西厢房里也出了动静。
黄招财也听到了不讲理的声音,他拿着桃木剑,跑出了地窖,在院子里四下搜寻。
张来福没急着出门,绿烟还在,他不想误伤了黄招财。
黄招财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没有看到人,又到胡同里看了看。
绿烟钻回了闹铃,张来福进了院子,跟不讲理聊了两句。
黄招财回来了:“来福兄,你也发现有人进了院子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不讲理说,那人一转眼进来了,一转眼就走了,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。”
不讲理说?
黄招财蹲在地上看着不讲理,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件事,不讲理为什么不跟他说话?
晚上,黄招财一夜没睡,他总觉得那人还有可能再回来,他在西厢房里研究了一晚上法术,顺便也研究了一下不讲理。
张来福也没睡,他在被窝里研究闹钟。
“咱们的情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我对你怎么样,你也能看得出来,你就多跟我说两句话呗。”
等了一夜,闹钟不和张来福说话,不讲理也不和黄招财说话。
张来福又去了柳绮萱家里,练基本功的时候,柳绮萱顾不上羞涩,攥着张来福的手,一根根手指仔细地教,她真着急了。
等练到晚上的时候,柳绮萱满脸是汗,比张来福要累得多。
张来福准备要走,柳绮萱又在身后跟着。
张来福回过头,看了柳绮萱一眼,柳绮萱吓得要回屋子,被张来福给叫住了。
“咱们一块吃顿饭去吧,我请。”
柳绮萱红着脸,低着头,抬着眼睛看着张来福:“这么晚了,我一个女人家,跟你一起吃饭,是不是不太好?”
张来福觉得没什么问题:“有什么不好?咱们孤男寡女出去吃顿饭,还怕别人说闲话吗?”
柳绮萱觉得不妥,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,中午就吃了三个馒头,不光张来福饿着,她也没吃呢。
张来福的肚子也叫了:“跟我走吧,饭馆是正经地方,咱们是正经人,你有什么好怕的?”
两人就近找了个饭馆,张来福原本饭量就大,今天还饿坏了,他叫了一只鸡,又叫了二斤牛肉,还让掌柜的切了个羊腿,炒了盘青菜。
张来福问柳绮萱:“你还有什么爱吃的,只管点。”
柳绮萱低着头,抿抿嘴唇:“你吃就行,我不饿的。”
貌似这菜不合她口味。
张来福一想也对,自己点的菜太油腻了,姑娘家哪能吃这个。
“你想吃什么自己点,不用跟我客气。”
张来福坚持让柳绮萱点菜,柳绮萱也不好意思再推让了。
“掌柜的,我看他那份东西不错,也给我来一份。”
“来一份……什么?”
掌柜的和张来福都愣了。
掌柜的又问了一次:“姑娘,您刚说他那一份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他刚才点的......那一份。”柳绮萱低下了头,声音非常的小。
掌柜的想了好一会:“就是一模一样的东西,你们二位要两份?”
“嗯。”柳绮萱的声音变得更小了。
张来福看了看掌柜的:“上菜吧。”
掌柜的一看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,赶紧吩咐厨子炒菜去了。
不一会,菜上齐了,柳绮萱先看了看张来福,等张来福拿起筷子,这姑娘也开吃了。
吃第一块牛肉的时候,姑娘还是很矜持的。
可等酱油的醇,八角的香,桂皮的甜,随着牛肉一丝一丝在嘴里化开,柳绮萱有点忍不住了。
牛肉先紧后松,嚼着有劲,而且越嚼越香。
尤其是带着肉筋的地方,嚼下去,还得弹两下,脆爽爽的在口腔里游走。
柳绮萱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,筷子渐渐出现了残影。
张来福一直觉得自己手上功夫很快,今天跟这姑娘比起来,张来福觉得自己有点差距。
他这只鸡刚吃了一半,柳绮萱这边牛肉吃没了,鸡也吃没了,青菜吃没了,羊腿就剩骨头了。
掌柜的看呆了:“那什么,客官,我们这是老店,你上周围打听打听,我们从来不缺斤短两,这菜量可都给足了,不是我们菜少,是这姑娘吃太快了!”
张来福问柳绮萱:“吃饱了吧?”
柳绮萱擦了擦嘴唇,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。
张来福皱眉道:“饱了就饱了,没饱就没饱,实话实说不就完了吗?”
柳绮萱壮着胆子,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:“姐姐跟我说,吃太饱了不好,七分就行。”
张来福叹了口气,这姑娘日子过得不富裕,看来还有其他原因。
请人家姑娘吃饭,哪能让人家吃个七分饱,张来福摆摆手:“咱们别七分了,今天就奔饱了吃,掌柜的,再来一份。”
掌柜的回头看了看厨子,厨子直摇头。
“客爷,我这没这么多材料了。”
柳绮萱不挑:“姐姐说,挑食不好,有什么咱们就上什么吧。”
掌柜的告诉厨子接着炒菜,张来福把自己那盘羊肉端给了姑娘:“先吃这个吧。”
柳绮萱端起了盘子,一转眼把一盘羊肉吃光了。
掌柜的在厨房连连叹气:“客人来咱们店里多吃,我应该高兴,多吃咱们就多赚,而且咱们店里做得好,客人才爱吃,这是多好的事情!”
厨子点点头:“是好事儿,可我高兴不起来。”
掌柜的一拍大腿:“我也高兴不起来,看她吃东西,我怎么觉得这么难受?”
厨子点点头:“我也难受,我觉得肚子涨得慌,这姑娘这么苗条的身子,怎么能吃这么多?”
吃饱喝足,张来福给了钱,两人出了饭馆,各走各路,各自回家。
没走多远,柳绮萱突然追了上来:“我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张来福回过头,看着柳绮萱:“说吧。”
柳绮萱抽抽鼻子,有些委屈:“这个话我不该说的,说完了又没钱吃饭了。”
“说吧,我请你吃饭。”
她咬咬嘴唇,打定了主意: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手艺为什么没有长进?”
一听是这事,张来福笑了:“我才学了几天,凭什么就有长进?这明明是你太着急了。”
“不是我着急,我真的不着急,”柳绮萱急得满头汗,还说自己不着急,“你一开始不慢的,比一般的手艺人快了很多,所以我什么都想教你,现在突然就变慢了,这就不对了,你这两天一点长进都没有......”
柳绮萱很努力地说了半天,张来福终于听明白了。
一开始的时候,张来福入门很快,柳绮萱觉得他天分很好,于是就教得快。
到了第二天,柳绮萱觉得手艺基础不用教了,想教张来福绝活,张来福不敢学。
柳绮萱当时也觉得自己着急了,让张来福留点时间,再把基础加厚一些,也是对的。
可接下来三天一直在练基本功,张来福几乎没有长进,这可就不像是这行的手艺人了。
“你真的是这个行里的人吗?”柳绮萱本来不想说这番话,一旦说了这番话,她可能会丢了饭碗。
“我做过梦的,我就是这个行里的人。”张来福从来没有怀疑过,他把梦境中的丝线跟柳绮萱讲了一遍。
柳绮萱摇了摇头:“不能说梦到了丝线就一定是做缫丝的,我从来没见过男人做缫丝这一行的,你梦到丝线也有可能是做抽纱的。”
张来福一怔,他不知道抽纱是做什么的:“抽纱这行有男人吗?”
柳绮萱想了想,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:“抽纱这行也是没有男人的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到底是不是这行人?”
姑娘苦恼了。
张来福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天,手艺基本都学会了,现在说他不是这个行里的人,他觉得这话说的没有道理。
“我理绪的手法不慢吧,踩车的速度也挺快,就是力道和火候掌握的不好,等把这两样练好了,估计我就能学绝活了。”
柳绮萱一个劲儿地摇头:“你力道掌握的很好,比我还要好,可你理绪和火候都不对,我帮你改了,你还是不对,你真的不是这行人。”
说完这番话,柳绮萱真的很后悔,姐姐好不容易给他找了个挣钱的营生,就这么三两句话,让她给断送了。
可她不能昧着良心挣钱,她知道这人不该干缫丝,千万不能误了人家的前程。
“我走了,你以后也不用找我学缫丝了。”柳绮萱转身就跑。
“等一下,先别走。”张来福在身后追上了。
柳绮萱心头一紧,该来的总是要来:“你,你别追了,这几天的学费,我晚一点退给你。”
张来福一愣:“退我学费干什么?你教了我真本事,就该收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