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用退钱?
有这种好事儿?
柳绮萱摇头道:“你不是这行人,之前的学费可都白交了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,就这几天,总共也没多少学费:“我不是这行人又不是你的错,明天我还来找你,你帮我看看我到底是什么行门,我还按以前的规矩交钱,我还管饭。
如果找到了真正的行门,我会给你一笔酬劳,如果没有其他行门,那我就接着和你学缫丝。”
张来福走了,柳绮萱盯着张来福的背影看了好久。
这几天的手艺他全都白学了,他居然还给我学费。
明天他还来找我,他还给我钱。
他不光给我钱,他还管饭。
从柳绮萱记事起,敢在她面前说出管饭两个字的人可不多!
这个人好特别。
这个人管饭。
......
柳绮萱一夜没睡,想着该怎么帮张来福找行门。
到了第二天上午,她先带着张来福去了魏家线铺。
这是一家专门卖线的小铺子,前店后坊,这种格局张来福也最熟悉。
线铺的掌柜叫魏俊红,看模样三十五六岁,和柳绮萱是朋友。
柳绮萱也不太擅长寒暄,见了面直接介绍张来福:“这是我徒弟,他想过来学纺线。”
魏俊红笑了,她知道这丫头不太会说话,但今天说的也太离谱了:“这是你的徒弟,应该学缫丝啊,怎么跑我这来学纺线了?”
柳绮萱一时半会说不清楚,张来福替她说:“缫丝这行都是女工在做,我一个男的学这不合适。”
他也没说实话,说了实话太绕,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是纺线这行,有些事也没必要告诉魏俊红。
魏俊红看了看张来福:“缫丝这行确实都是女的,纺线这行男的也不多呀。”
柳绮萱在旁道:“不多,总是有的。”
“行吧,你介绍来的,那就去作坊看看吧。”
魏俊红带着张来福进了作坊,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。
砰!叮叮叮!
张来福跟应激了似的,差点没跳起来:“这是什么人?”
魏俊红一皱眉:“你什么地方来的?没见过线铺子?纺线不得弹棉花吗?”
作坊后面有新摘下来的棉花,有工人把棉花放到轧花机里去籽,这是轧花匠,有专门的手艺。
轧好的棉花还得再弹松,这是弹花匠,也有专门的手艺。
弹花匠拿着弓子,砰叮砰叮,正在弹棉花,弹得张来福满身都是鸡皮疙瘩。
弹好的棉花要交给纺纱匠,纺纱匠是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,这行人女多男少,但确实有男的做这一行。
魏家线铺的纺纱匠都是女的,眼前这位纺纱匠只有十六七岁,她先搓棉条,把棉花在腿上搓成棉坯子,然后坐到纺车前,从棉条里捻出来一个小线头,缠在车锭子上,摇动摇把,让车锭子转起来,左手拽,右手捻,棉条就被纺成细细的棉线了。
柳绮萱满脸期待地看张来福:“这一行怎么样?”
张来福盯着纺车看了好半天,把纺纱的姑娘都看脸红了。
魏掌柜的不高兴了:“你是来学艺的,还是来讨便宜的?我们可都是正派人。”
张来福冲着柳绮萱摇了摇头:“这行应该不适合我。”
柳绮萱觉得很适合张来福,纺纱这行和他的梦更接近一些,她指着纺车,拉着张来福:“你先试一试,如果上手快的话,可能就是这一行。”
张来福不想试纺车,他有两门手艺在身上,手脚比寻常人灵活了太多,如果现在学纺线,上手肯定也比寻常人快了很多。
可张来福觉得自己真不是这行人,他对纺纱工,纺纱车,纺出来棉纱线都没有半点感应。
离开了线铺子,张来福告诉柳绮萱:“我看到蚕丝的时候是有感应的,亮晶晶的丝线在我眼前晃的时候,我感觉我的手艺就在这。”
柳绮萱很固执:“你肯定不是缫丝这行人,我不会看错的,咱们去绸缎局看看。”
张来福跟着柳绮萱去了绮罗香绸缎局,柳绮云没在家,店里其他人也不敢拦着柳绮萱,柳绮萱带着张来福直接进了工坊。
工坊里有不少女工正在织锦缎,柳绮萱指着织布机,冲着张来福道:“看着有感觉没?”
女工们吓坏了,她们全都躲着张来福,也不知道柳绮萱来这到底要干什么。
张来福到织布机旁边,试了试梭子,冲着柳绮萱摇摇头:“这行也不对。”
柳绮萱不相信:“你再好好看一看,这里也有蚕丝,也是亮闪闪的。”
“它不光是亮的问题,”张来福上下打量着织布机,“这东西少了一抽一拽,我就觉得我的手艺不在这。”
柳绮萱找了一位织布的当家师傅,让她教张来福织布,和以前的状况几乎一样,张来福上手极快,让人觉得他就是这行的。
织布,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,这行人在手艺上的差距非常明显,同样一台织布机,有人只能织出来家常布,有人能织出来上好的锦缎。
这位织布的当家师傅觉得张来福应该是织布这行人。
柳绮萱不敢确定,因为张来福拿梭子的样子十分别扭。
张来福不喜欢织布,他上手快,还是因为之前两个行门带来的基础。
柳绮萱琢磨了一会,和张来福商量:“要不我再领你去别的地方试一试?”
张来福不想试了:“我的行门就是缫丝,长进慢了一点,可能是因为有的窍门我没悟透,咱们赶紧回家练手艺吧。”
张来福去了柳绮萱家里,烧上热水,接着煮茧缫丝。
远远看着张来福坐在缫丝机旁边,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,柳绮萱觉得纵使有千难万险也挡不住这个男人。
离近了再看,比起昨天,张来福多少有点进步,手上一些小毛病改了不少。
“真是我心急了?”柳绮萱也怀疑自己可能看走眼了。
张来福一直练到了晚上五点多钟,缫丝机不堪重负,踏板开裂了。
“这可怎么办?”张来福很心疼,这就跟他自己家的机器一样,“我去木坊街找个木匠,赶紧过来修一修。”
柳绮萱摇摇头:“这点小毛病不用找木匠的,我用铁丝缠一下就好。”
她回屋找铁丝,铁丝用光了:“我去铁棚路买点铁丝回来,你在家里等我。”
缫丝机坏了,张来福也不能练手艺,在这等着得多无聊。
“我跟你一块去吧,将来我也得做这行,东西坏了我得会修,也得知道材料从哪买。”
张来福跟着柳绮萱去了铁棚路,铁棚路在染坊,这条路原本不大,铺子也不算太多,自从荣四爷发家之后,把绫罗城里的铁匠全集中起来了,现在的铁棚路规模比木坊街还大。
柳绮萱常去翟记拔丝作买铁丝,进了铺子不用说话,掌柜的翟明堂都知道她要什么。
“三道笼子丝,来一丈。”
张来福问:“什么是三道笼子丝?”
柳绮萱正想着该怎么解释,掌柜的看看张来福:“小伙子,好福气呀,我们柳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?”
这句话一说出来,柳绮萱满脸通红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她说不出来,掌柜的替她说:“三道笼子丝是我们这行的行话,就是过了三道模子的铁丝。这种铁丝特别适合扎鸟笼子,柳姑娘也喜欢用这种铁丝修机器。
这个你可得好好看着,以后买铁丝这活不能让我们柳姑娘干了,得你自己干了,别把铁丝买错了。”
张来福脸颊一阵阵抽痛。
掌柜的愣了片刻,皱眉道:“你这怎么个意思?让你干点活,这脸上这么难看?我就说个玩笑,你还当真了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我确实当真了,麻烦你再说一遍。”
掌柜的以为这人找茬:“你让我说一遍什么?”
“就刚才三道模子那个。”张来福一直盯着掌柜的。
“过三道模子铁丝,能扎鸟笼子,这有什么稀奇的吗?”掌柜的有点害怕。
张来福两眼在放光,看着特别的亮:“那三道模子在哪呢?让我看看呗!”
“不是三道模子,就一个模子,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掌柜的真不知道这人什么意思。
“看看,咱就看看呗!”张来福看着这一屋子铁丝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柳绮萱觉得张来福可能找到行门了,赶紧对翟明堂说:“翟大哥,能让他看看作坊吗?”
“你这就不太......”翟明堂不太高兴,一行有一行的规矩,铁匠可以当着客人的面打铁,但拔丝铺子一般不让客人看作坊,倒不是怕走漏了手艺,是怕客人碰坏了东西。
可柳绮萱是老主顾,难得她开一回口,翟明堂答应了,他亲自带着张来福和柳绮萱进了作坊。
一进作坊里边,张来福呼吸急促,汗珠顺着脸颊流个不停。
这作坊里有打铁的,他不是大炉铁匠,也不是小炉铁匠,他不做任何铁器,只是把铁块烧红了,打成铁条。
翟明堂告诉张来福:“看见没,这叫坯条。”
“嗯,坯条。”张来福用力地点头。
一位师傅把坯条一头磨尖,带着坯条到了一块铁墩子面前。
这铁墩子不算大,长有半尺,高有四寸,厚有三寸,墩子上面有大小不同的十二个窟窿。
师傅拿着坯条,来到了铁墩子近前,这根坯条比铁墩子上最大的窟窿还粗了不少,想穿过窟窿,貌似是不可能的。
师傅把磨尖那一头放到铁墩子最大的窟窿里,然后走到铁墩子对面,扯住了坯条的尖头,开始用力往后拽。
粗壮的铁条被他拽进了最大的窟窿窟窿,师傅手上不断加力,从铁墩子另一头把整个铁条给拽过来了。
穿过了这个窟窿的铁条已经不再是铁条了,而是变成了一条粗铁丝。
铁条被拉长了,原本二尺长的坯条被拉到了三尺半。
翟明堂介绍:“看见没?这叫头道铁丝。”
师傅拿着拉出来的头道铁丝,放到炉子里烧软了,然后摆在一边慢慢放凉。
等铁丝凉了,他拿着铁丝又到了铁墩子旁边,拽着铁丝穿过了铁墩子上的第二个孔。
从第二个孔出来,铁丝变得更细了,被拉长到了六尺多。
师傅捋了捋铁丝,感觉还行,这一次他没放炉子上加热,直接穿过第三个孔开始拽。
铁丝被拔出来之后,变成了一丈多长,粗细和一支圆珠笔的笔芯差不多。
翟明堂指了指铁丝:“这就是柳姑娘要的三道笼子丝!”
张来福指着铁墩子,问道:“这个叫什么?”
“模子呀!这是我们拔丝作里的宝贝。”
“原来你叫模子,我终于找到你了!”张来福冲到了模子近前,抱住了,不肯撒手。
掌柜的吓坏了:“快,把他拽下来!千万别把模子弄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