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老头也进了巷子,他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盖着棉被,也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东西。
老郑走到了巷子口。
老头走到了张来福身边。
张来福屏息凝神,只盼着这老头千万不要跟他说话。
这老头倒是没受评弹的影响,只在巷子里慢慢走,路过张来福的时候,他扫了张来福一眼。
张来福出了一身冷汗。
如果老头冲着张来福说句话,张来福就暴露了。
张来福低着头,心悬到了喉咙,气堵在了胸口,从皮肉到骨头,一片酥麻。
这老头走过去了,他没理会张来福。
老郑也走过了巷子口,他没有留意到这条巷子。
张来福长出一口气,转身就走,忽听那挎着篮子的老头喊了一嗓子:“你是干甚么的!”
这老头口音很重,嗓门很大,吓了张来福一大跳。
他怕老郑追来,赶紧低头快走,结果老郑没追来,那老头追来了。
“俺问你话嘞,你是干甚么的!”
张来福回头看了看,敷衍一句道:“我什么都不干。”
“甚么都不干,你刚才瞅俺干甚么嘞?”
“我没想干什么,我就是……”
“你到底要干甚么嘞?”
这还说不清了。
张来福害怕了,这老头嗓门太大了,再多说两句,怕是要把老郑给招来。
情急之下,也不知该怎么应付,忽听老头儿问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想买包子?”
张来福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老头掀开篮子上的棉被,拿出个包子:“一个大子儿一个,两个大子儿三个!”
张来福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大爷,你真是卖包子的?”
老头昂着头,把包子举的高高的:“好面好馅儿好包子,你买不买!”
“买。”
老头喝一声道:“给(ji)钱!”
要钱就要钱,这老头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动静!
张来福拿出了一个大子儿,又数出来十个铜钱,交给了老头。
老头数了两遍,给了张来福三个包子,把棉被盖在篮子上,也不吆喝,也不把包子亮出来,挎着篮子,就这么往前走。
张来福看了看老头的背影,像他这么做生意,有谁能知道他是卖包子的?
现在包子有了,只要找到那位贺六爷,就能换来五个大子儿。
可张来福不敢再回珠子街,也不敢去找贺六爷。
揣着包子,张来福顺着胡同尽量往远处跑,从珠子街走到摆轮巷,过了鱼头路又到了莲花桥。
走到了莲花桥,夜深了,张来福也走不动了。
昨晚没合眼,白天又跑了整整一天,张来福的腿迈不动了,眼睛也睁不开了。
他想找地方睡觉,也问过了两家客栈,最便宜的大通铺,一晚上都得十个大子儿。
他现在只有十来个铜钱,连两个大子儿都凑不出来,客栈是别想了,张来福看了看莲花桥,决定在桥洞下边蹲一宿。
莲花桥是一座拱桥,桥下有七个拱圈,主拱圈横跨黑沙河,左右两边还各有三个小拱圈。
别的拱圈都太挤,好多要饭的靠在一起取暖。
靠近河边的拱圈相对清静一些,只有一个要饭的在这生了一堆火,拿个砂锅炖菜吃。
张来福满身污泥走进了桥洞,要饭的一脸嫌弃,用身子把锅子挡住,怕张来福过来抢吃的。
张来福靠在桥墩上,拿出来包子吃了一口。
吃包子的时候,张来福还朝着要饭的挑了挑眉毛:“看不起我么?我也有东西吃!”
要饭的哼了一声,抱着锅子吃炖菜,吸溜吸溜吃的特别的香。
张来福抱着包子也想吸溜一下,结果吸了一嘴冷风。
风很凉,包子还有点咸,张来福想去河里打点水喝,忽听河边有人喊道:“这水有虫子,得烧开了才能喝。”
声音有点耳熟,张来福沿着河边望去,看到一名男子正蹲在河边洗脸。
他好像刚和别人打了一仗,衣裳破破烂烂,脸上血迹斑斑,一时间认不出是谁。
可等转过脸再看,他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,刚好遮住了半只眼睛,张来福这下认出来了。
“贺六爷?”
贺云喜嘿嘿一笑,擦了把脸:“你小子还认识我呀?”
张来福点头:“认识!”
PS:这是谁把贺六爷打成这样了?
第16章 牵线的
贺云喜擦擦脸道:“让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?包子呢?都让你自己给吃了?”
“没有,我就吃了一个!”张来福从怀里把剩下两个包子交给了贺云喜。
“活儿干得不错,我就喜欢你这样讲信用的人!”贺云喜也不含糊,数出来五个铜元,交给了张来福,又问道,“包子多少钱一个?”
“三个包子两个大子。”
贺云喜又给了张来福两个大子:“说好的,包子钱另算。”
张来福觉得给多了,想着该怎么找钱,贺云喜摆摆手:“不用找了,你都蹲了桥洞子了,一看就是缺钱的。”
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:“你不用笑话我,你这不也落魄了么?”
“我哪落魄了?”贺云喜挺起了胸脯,“你哪只眼睛看我落魄了?”
“你都成这模样了还不落魄?你这是被谁给打了?”
贺云喜啐了口唾沫:“被一个不知死的小崽子给打了。”
“还嘴硬!”
“嘴硬?”贺云喜洗干净了脸上的血迹,“你改天去问问那个小崽子,看看谁伤的更重?”
“你鸟呢?被人抢走了?”张来福想起贺六爷手里总拿着个鸟笼子。
“那能让人抢走么?我给你看看鸟哈!”贺云喜往裤裆里一掏,掏出来个鸟笼子,鸟笼子里有一只画眉,歪着脑袋,用一只眼睛盯着贺云喜。
贺云喜从腰间拿出烟袋,抽了一口,把烟喷在了鸟笼子上。
烟雾缭绕之间,画眉满足地耸了耸白眉毛,叫了两声。
“看见没,我这鸟好着呢!”贺云喜还想给张来福好好介绍一下这只画眉,却见张来福一直盯着河水看。
他真渴了。
“千万别喝生水,都蹲了桥洞子了,要是再病倒了,这条命不就撂在这了?”贺六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酒壶,扔给了张来福,“喝这个吧。”
张来福拿着酒壶愣了片刻。
贺六爷哼了一声:“怎么,怕我害你?你身上一个大子儿没有,我图你什么?”
张来福打开酒壶,喝了一口,一股暖流从喉咙顺着食道,滑进了胃里。
把酒壶还给了贺云喜,张来福靠着桥墩子坐下了。
贺云喜坐在张来福身边,一并看着河水发呆。
对岸传来了一阵歌声,张来福听不懂歌词,但能听得懂旋律,那旋律是歌剧《卡门》。
贺云喜抽着烟袋,朝着对岸喷了口烟:“这歌是梦夜廊传来的,以前那地方是个戏园子,我还总去捧场,现在改成了洋人的剧院,不弄正经玩意儿,弄几个洋人在那鬼哭狼嚎,我也懒得去了。”
炖菜的叫花子笑了一声:“你也得去的起!”
“我怎么去不起?”贺云喜又抽了一口烟袋,他这烟袋很神奇,不用点火,总能冒烟儿,“改明天我把梦夜廊包下来,谁都能进,就不让你进。”
要饭的满脸不屑:“你就吹吧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,为了凑个热闹,还给祝由科大夫捧场去了,那行都是什么人?那行都是骗人的!你也真豁得出去这张老脸。”
张来福看了看叫花子和贺六爷。
这两人应该认识,而且还是熟人。
张来福对那要饭的说道:“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人的,他有真本事,他能抓鬼。”
“啥?”要饭的放声大笑,差点笑岔了气,“你说祝由科的大夫会抓鬼?祝由科的大夫要是会抓鬼,要饭的花子也能登天!”
“信不信由你,”张来福懒得和要饭的多说,“那人确实有真本事。”
贺六爷抿了口酒,问张来福:“知道那人有真本事,你怎么还去找茬儿叫板?要不是我帮你把事情圆下来了,你今天不给他好好赔个礼,你都别想走。”
张来福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:“我是找完了茬儿,才知道他有真本事,要是以后还能见到他,我确实得给他赔个礼。”
贺六爷笑了笑:“你说的对,是该给人家赔个礼,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子。
可这要饭的说的也对,祝由科的大夫不会抓鬼,要饭的花子也登不了天!”
说话间,贺六爷一直看着要饭花子。
叫花子吃着炖菜,却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贺云喜又看了张来福一眼:“你跟人家叫板,我帮你撑起了场面,场面那么热闹,你怎么没看完就走了?”
张来福也没隐瞒:“生死攸关的时候,哪还有心思看热闹。”
贺云喜愣了片刻,随即笑了笑:“你这人一根筋,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福分。”
一阵寒风吹来,张来福裹紧了身上的长衫。
贺六爷又把酒壶递给了张来福:“再喝一口吧。”
张来福又喝了一口酒,身子暖和了不少。
他还剩下半个包子,就着这口酒,一起吃下去了。
贺云喜冲着要饭的喊道:“把你那菜也拿来吃一口。”
要饭的抱着锅子,背对着两人:“我就不给!”
贺六爷皱眉道:“我不吃你的,给这后生吃一口。”
“那我就更不给了!”要饭的看了看张来福,“年纪轻轻,怎么不自己找个营生?”
“找什么营生?”贺六爷把鸟笼子放在旁边,裹了裹碎烂的衣裳,“营生没那么好找,找着了也没那么好做,有的吃就吃着,有的睡就睡着,想那么远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