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20节

  有个老头也进了巷子,他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盖着棉被,也不知道里边装着什么东西。

  老郑走到了巷子口。

  老头走到了张来福身边。

  张来福屏息凝神,只盼着这老头千万不要跟他说话。

  这老头倒是没受评弹的影响,只在巷子里慢慢走,路过张来福的时候,他扫了张来福一眼。

  张来福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如果老头冲着张来福说句话,张来福就暴露了。

  张来福低着头,心悬到了喉咙,气堵在了胸口,从皮肉到骨头,一片酥麻。

  这老头走过去了,他没理会张来福。

  老郑也走过了巷子口,他没有留意到这条巷子。

  张来福长出一口气,转身就走,忽听那挎着篮子的老头喊了一嗓子:“你是干甚么的!”

  这老头口音很重,嗓门很大,吓了张来福一大跳。

  他怕老郑追来,赶紧低头快走,结果老郑没追来,那老头追来了。

  “俺问你话嘞,你是干甚么的!”

 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,敷衍一句道:“我什么都不干。”

  “甚么都不干,你刚才瞅俺干甚么嘞?”

  “我没想干什么,我就是……”

  “你到底要干甚么嘞?”

  这还说不清了。

  张来福害怕了,这老头嗓门太大了,再多说两句,怕是要把老郑给招来。

  情急之下,也不知该怎么应付,忽听老头儿问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想买包子?”

  张来福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老头掀开篮子上的棉被,拿出个包子:“一个大子儿一个,两个大子儿三个!”

  张来福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大爷,你真是卖包子的?”

  老头昂着头,把包子举的高高的:“好面好馅儿好包子,你买不买!”

  “买。”

  老头喝一声道:“给(ji)钱!”

  要钱就要钱,这老头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动静!

  张来福拿出了一个大子儿,又数出来十个铜钱,交给了老头。

  老头数了两遍,给了张来福三个包子,把棉被盖在篮子上,也不吆喝,也不把包子亮出来,挎着篮子,就这么往前走。

  张来福看了看老头的背影,像他这么做生意,有谁能知道他是卖包子的?

  现在包子有了,只要找到那位贺六爷,就能换来五个大子儿。

  可张来福不敢再回珠子街,也不敢去找贺六爷。

  揣着包子,张来福顺着胡同尽量往远处跑,从珠子街走到摆轮巷,过了鱼头路又到了莲花桥。

  走到了莲花桥,夜深了,张来福也走不动了。

  昨晚没合眼,白天又跑了整整一天,张来福的腿迈不动了,眼睛也睁不开了。

  他想找地方睡觉,也问过了两家客栈,最便宜的大通铺,一晚上都得十个大子儿。

  他现在只有十来个铜钱,连两个大子儿都凑不出来,客栈是别想了,张来福看了看莲花桥,决定在桥洞下边蹲一宿。

  莲花桥是一座拱桥,桥下有七个拱圈,主拱圈横跨黑沙河,左右两边还各有三个小拱圈。

  别的拱圈都太挤,好多要饭的靠在一起取暖。

  靠近河边的拱圈相对清静一些,只有一个要饭的在这生了一堆火,拿个砂锅炖菜吃。

  张来福满身污泥走进了桥洞,要饭的一脸嫌弃,用身子把锅子挡住,怕张来福过来抢吃的。

  张来福靠在桥墩上,拿出来包子吃了一口。

  吃包子的时候,张来福还朝着要饭的挑了挑眉毛:“看不起我么?我也有东西吃!”

  要饭的哼了一声,抱着锅子吃炖菜,吸溜吸溜吃的特别的香。

  张来福抱着包子也想吸溜一下,结果吸了一嘴冷风。

  风很凉,包子还有点咸,张来福想去河里打点水喝,忽听河边有人喊道:“这水有虫子,得烧开了才能喝。”

  声音有点耳熟,张来福沿着河边望去,看到一名男子正蹲在河边洗脸。

  他好像刚和别人打了一仗,衣裳破破烂烂,脸上血迹斑斑,一时间认不出是谁。

  可等转过脸再看,他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,刚好遮住了半只眼睛,张来福这下认出来了。

  “贺六爷?”

  贺云喜嘿嘿一笑,擦了把脸:“你小子还认识我呀?”

  张来福点头:“认识!”

  PS:这是谁把贺六爷打成这样了?

第16章 牵线的

  贺云喜擦擦脸道:“让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?包子呢?都让你自己给吃了?”

  “没有,我就吃了一个!”张来福从怀里把剩下两个包子交给了贺云喜。

  “活儿干得不错,我就喜欢你这样讲信用的人!”贺云喜也不含糊,数出来五个铜元,交给了张来福,又问道,“包子多少钱一个?”

  “三个包子两个大子。”

  贺云喜又给了张来福两个大子:“说好的,包子钱另算。”

  张来福觉得给多了,想着该怎么找钱,贺云喜摆摆手:“不用找了,你都蹲了桥洞子了,一看就是缺钱的。”

  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:“你不用笑话我,你这不也落魄了么?”

  “我哪落魄了?”贺云喜挺起了胸脯,“你哪只眼睛看我落魄了?”

  “你都成这模样了还不落魄?你这是被谁给打了?”

  贺云喜啐了口唾沫:“被一个不知死的小崽子给打了。”

  “还嘴硬!”

  “嘴硬?”贺云喜洗干净了脸上的血迹,“你改天去问问那个小崽子,看看谁伤的更重?”

  “你鸟呢?被人抢走了?”张来福想起贺六爷手里总拿着个鸟笼子。

  “那能让人抢走么?我给你看看鸟哈!”贺云喜往裤裆里一掏,掏出来个鸟笼子,鸟笼子里有一只画眉,歪着脑袋,用一只眼睛盯着贺云喜。

  贺云喜从腰间拿出烟袋,抽了一口,把烟喷在了鸟笼子上。

  烟雾缭绕之间,画眉满足地耸了耸白眉毛,叫了两声。

  “看见没,我这鸟好着呢!”贺云喜还想给张来福好好介绍一下这只画眉,却见张来福一直盯着河水看。

  他真渴了。

  “千万别喝生水,都蹲了桥洞子了,要是再病倒了,这条命不就撂在这了?”贺六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酒壶,扔给了张来福,“喝这个吧。”

  张来福拿着酒壶愣了片刻。

  贺六爷哼了一声:“怎么,怕我害你?你身上一个大子儿没有,我图你什么?”

  张来福打开酒壶,喝了一口,一股暖流从喉咙顺着食道,滑进了胃里。

  把酒壶还给了贺云喜,张来福靠着桥墩子坐下了。

  贺云喜坐在张来福身边,一并看着河水发呆。

  对岸传来了一阵歌声,张来福听不懂歌词,但能听得懂旋律,那旋律是歌剧《卡门》。

  贺云喜抽着烟袋,朝着对岸喷了口烟:“这歌是梦夜廊传来的,以前那地方是个戏园子,我还总去捧场,现在改成了洋人的剧院,不弄正经玩意儿,弄几个洋人在那鬼哭狼嚎,我也懒得去了。”

  炖菜的叫花子笑了一声:“你也得去的起!”

  “我怎么去不起?”贺云喜又抽了一口烟袋,他这烟袋很神奇,不用点火,总能冒烟儿,“改明天我把梦夜廊包下来,谁都能进,就不让你进。”

  要饭的满脸不屑:“你就吹吧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,为了凑个热闹,还给祝由科大夫捧场去了,那行都是什么人?那行都是骗人的!你也真豁得出去这张老脸。”

  张来福看了看叫花子和贺六爷。

  这两人应该认识,而且还是熟人。

  张来福对那要饭的说道:“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人的,他有真本事,他能抓鬼。”

  “啥?”要饭的放声大笑,差点笑岔了气,“你说祝由科的大夫会抓鬼?祝由科的大夫要是会抓鬼,要饭的花子也能登天!”

  “信不信由你,”张来福懒得和要饭的多说,“那人确实有真本事。”

  贺六爷抿了口酒,问张来福:“知道那人有真本事,你怎么还去找茬儿叫板?要不是我帮你把事情圆下来了,你今天不给他好好赔个礼,你都别想走。”

  张来福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:“我是找完了茬儿,才知道他有真本事,要是以后还能见到他,我确实得给他赔个礼。”

  贺六爷笑了笑:“你说的对,是该给人家赔个礼,那个祝由科大夫不是骗子。

  可这要饭的说的也对,祝由科的大夫不会抓鬼,要饭的花子也登不了天!”

  说话间,贺六爷一直看着要饭花子。

  叫花子吃着炖菜,却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
  贺云喜又看了张来福一眼:“你跟人家叫板,我帮你撑起了场面,场面那么热闹,你怎么没看完就走了?”

  张来福也没隐瞒:“生死攸关的时候,哪还有心思看热闹。”

  贺云喜愣了片刻,随即笑了笑:“你这人一根筋,一根筋也有一根筋的福分。”

  一阵寒风吹来,张来福裹紧了身上的长衫。

  贺六爷又把酒壶递给了张来福:“再喝一口吧。”

  张来福又喝了一口酒,身子暖和了不少。

  他还剩下半个包子,就着这口酒,一起吃下去了。

  贺云喜冲着要饭的喊道:“把你那菜也拿来吃一口。”

  要饭的抱着锅子,背对着两人:“我就不给!”

  贺六爷皱眉道:“我不吃你的,给这后生吃一口。”

  “那我就更不给了!”要饭的看了看张来福,“年纪轻轻,怎么不自己找个营生?”

  “找什么营生?”贺六爷把鸟笼子放在旁边,裹了裹碎烂的衣裳,“营生没那么好找,找着了也没那么好做,有的吃就吃着,有的睡就睡着,想那么远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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