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摇头:“不疼。”
“你问问模子疼吗?”
“也不疼。”
“你说他为什么不疼呢?”
“因为你手艺好!”
“说得对!”翟明堂拿起了一根三道铁丝,“如果现在我再拔铁丝,还会疼吗?”
“那肯定不疼。”
“为什么不疼?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四道铁丝的手艺比三道铁丝精细的多,四道铁丝上没犯错,三道铁丝肯定错不了!”
“阿福,你终于开窍了!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秘辛,拔丝秘辛!”翟明堂拿着四道铁丝和三道铁丝,放在张来福面前,“四道铁丝难拔,拔三道铁丝犯的一点小错,到四道铁丝这都成了大错。
大错好找,小错不好找,在四道铁丝上把大错都找出来,把大毛病都改了,再回三道铁丝上,小错也就打扫干净了,三道铁丝没错了,这手艺不就练出来了么?”
张来福站在拔丝模子旁边,想了好一会儿。
翟明堂这话说的像有几分道理,可又觉得不太对劲。
话都说到这份上,翟明堂不能容许张来福有半分质疑:“阿福,师父教你的东西,都是师父这半辈子的心血,师父跟你说的每句话,都是对你的一片真心!
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,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,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听过的故事都多,我拔过的铁丝比你吃过的粉丝都多!”
“有这么多么?”张来福后退了几步,翟明堂的气势有些吓人。
翟明堂走到张来福近前,双眼紧紧盯着张来福的眼睛:“阿福,你要听师父的话!”
“我没说不听,我听……”张来福又退了几步。
“阿福,你要听师父的话!”翟明堂又追到了身前,双眼之中腾起了熊熊烈焰。
“师父,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阿福,你要听师父的话!”
“我听,我打几个铁坯子,马上拔四道铁丝。”张来福又把锤子拿起来了。
“别急!”翟明堂赶紧把张来福劝住,他现在要开始打铁,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白费了,翟明堂还是没办法睡觉。
“阿福呀,你看看这作坊里,三道铁丝都快堆成山了,这都是你打出来的,就用这些铁丝接着往下拔吧。”
张来福拿起一根三道铁丝,想了片刻:“不能直接拔吧?铁丝都放硬了,是不是得退退火气?”
“说对了!阿福,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天分的!”翟明堂连连点头,“你得先掌握退火的火候,然后才能拔四道铁丝,拔丝模子十二道,手艺环环相扣,就得这么练!”
张来福赶紧按照师傅的吩咐,拿着铁丝退火去了,这一晚上他没打铁,翟明堂终于睡了个好觉。
第二天上午,翟明堂听到了打铁的声音,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,穿上鞋,冲进了作坊,怒喝一声:“你怎么又打铁?”
一群拔丝匠看向了翟明堂,打铁那位问道:“掌柜的,不打铁怎么干活?”
翟明堂看了看怀表,都十点半了。
这一觉睡得时间太长,管事的没叫他,把钥匙拿出来,直接开工了。
“你们干你们的,接着干吧。”
回到卧房,翟明堂心神不宁,他担心张来福今晚再来打铁。
三道铁丝如果都拔成了四道铁丝,张来福肯定要打铁。
为了不让他打铁,就骗他接着往下拔,让他拔五道铁丝。
拔丝模子十二道,什么时候他把第十二道铁丝都拔出来了,那他也就该出师了。
在他出师之前,就再也不用打铁了。
那他学到真本事吗?
他都出师了,我还管这个么?
“嚯哈哈哈!”翟明堂放声大笑,笑得眼泪直流。
到了晚上,张来福连拔了六十来根四道铁丝。
“师父,这铁丝是拔出来了,可我总觉得这铁丝有不少瑕疵,我还是在三道模子上巩固一下。”
来了,该来的总是要来的。
翟明堂认真地看着张来福:“阿福呀,你知道四道铁丝的毛病出在哪吗?你知道怎么才能四道铁丝上的毛病全都改过来吗?”
张来福也是懂得触类旁通的人:“四道铁丝的毛病,应该在五道铁丝上改!”
“说得好!”翟明堂竖起大拇指,“阿福,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徒弟,你拔一根五道铁丝,给我看一看!”
张来福拿了个四道铁丝,退了火,往五道模子上一试,刚试了一下,铁丝断了。
这是什么情况?好像不是力道没用匀的缘故。
张来福感觉第一下劲就没用对。
他又拿着四道铁丝试了十几次,十几根铁丝都拔断了。
翟明堂在旁边看着,心里着急。
张来福如果放弃了,不往五道模子上拔了,就会接着拔四道。
把铁丝都拔光了,他又要打铁了。
这个时候就得教他点真功夫了。
“阿福呀,五道铁丝确实不好拔,这是拔铁丝这行的一道坎。”
这句说的是实话,五道铁丝是这行里的一道难关。
翟明堂拿着几件成品给张来福看:“铁丝灯笼的骨架,油灯的灯罩,筛沙子的筛子网,用的都是五道铁丝。
拔五道铁丝的时候,铁丝已经相当长了,这时候要是还靠手上掌握力道,你这劲肯定使不匀。
到了这个时候,力道的关键在腿上和腰上,胳膊只要定型就行,腰必须得绷住了,真正活动的是腿,每后退一步,脚步都得相当的扎实。”
翟明堂给张来福演示了好几遍,尤其是在脚步上,怎么蹬腿怎么使劲,都介绍得相当详细。
张来福学了不少新东西,这下干劲足了,拿起铁丝,一扯一拽,又断了。
这不是干劲儿的问题,有些东西一朝一夕学不会。
不会也得让他会!
翟明堂看着张来福,先数落了一通:“我昨天怎么拔铁丝的,你没看见吗?我是什么心气?你是什么心气?我是什么境界?你是什么境界?
我是抱着冲锋陷阵的心气去拔铁丝,拔丝模子对面纵使有千军万马,他们也拽不过我一个人。
你这叫什么心气?拔的出来就拔,拔不出来拉倒,你这得过且过的心思,对得起我么?对得起拔丝模子吗?对得起咱们这行的祖师爷吗?”
张来福被说的满脸通红:“可我看作坊里的师父们,都是这么干活的……”
“你跟他们能一样吗?他们是混日子的,你是做大事的,你和他们能是一个境界吗?”
张来福羞愧难当,恨不得当场钻到拔丝模子里去。
翟明堂气冲冲的绕着张来福转了两圈,怒喝一声道:“把冲锋陷阵的心气拿出来,先把眼睛瞪大了!”
张来福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够大!”
张来福把眼睛瞪得溜圆,血丝都冒出来了。
翟明堂又喝一声:“腿绷直,腰绷紧,手上的劲儿得绷住,把青筋都绷出来,你青筋在哪呢?我看不见!”
张来福咬着牙,瞪着眼,浑身绷得紧紧的,还没开始拔铁丝,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。
翟明堂点点头:“有点样子了,但还差点气势,你就在这给我绷着,绷不出满身青筋,你不准动模子!”
说完这番话,翟明堂走了。
回到卧房里,他长出一口气,不管张来福学不学得会,他总算把进度给拉下来了,只要他今晚不打铁,就又能睡一个好觉。
张来福在作坊里绷了半个钟头,满身青筋全起来了,贴着肉皮不停地跳。
差不多了,可以拔铁丝了。
张来福绷着身子,一根一根拔,拔到快天亮的时候,终于有一根铁丝被他拔到了九成多。
手已经麻了,视线也模糊了,胳膊在哆嗦,腿也在哆嗦,连腰都伸不直了。
再咬咬牙,就快成了。
张来福拼了命,手上的铁丝也在鼓励他。
“好样的,就要这个劲,你千万别停下来,疼一点我也不怕!”
叮!
铁丝尾端落了地,第一根五道铁丝,被张来福给拔出来了!
张来福坐在地上,眼泪都下来了。
他哽咽着问拔丝模子:“怎么样?”
拔丝模子也很感动:“没得说,就照着这个劲头来,你来多少次都行!”
张来福不舍得走,他真想接着拔,可作坊要上工了,之前和翟明堂商量好的,只有没人的时候,他才能在作坊里练手艺。
回到家里,张来福还很兴奋,一时半会睡不着,他把翟明堂教给他的要领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,每想一遍,信心就多了一分。
要有面临千军万马的气势,全身上下必须都绷住了。
想得越多,绷得越紧,张来福睡不着了。
就这么干躺着也难受,张来福把闹钟给拿出来了,他想看看三点的闹钟长什么样。
今天他又试了一次,等三个表针全停下,一团绿烟钻了出来。
还是一点。
上次闹钟给出来一点,是因为院子里有人进来了,这次又是什么缘故?
张来福抱着闹钟,悄无声息来到窗户旁边,顺着窗帘缝往外一看,但见邱顺发站在院子当中,正看着自己的屋子。
邱顺发怎么进来的?严鼎九没发现他吗?
严鼎九真没发现,还在屋子里踏踏实实睡着。
邱顺发貌似发现了窗户后边的张来福,两人的视线有片刻交错。
看到邱顺发的眼睛,张来福心里一哆嗦。
他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?
邱顺发的眼睛血红一片,都快看不见黑白眼仁了。
他冲着张来福招招手,貌似想叫张来福出来。
张来福现在没法出去,他一出去绿烟就跟着出去了,稍有不慎,就有可能伤了邱顺发。
黄招财拿着桃木剑,站在了西厢房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