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拉开窗帘,敲了敲窗子,示意黄招财不要轻易出手。
邱顺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,转身走了,他出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,依旧没有惊动严鼎九。
今天绿烟持续的时间有点长,等绿烟钻回到闹铃里,张来福冲出了院子,跑到胡同口去找邱顺发。
邱顺发不在家里,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。
回到院子里,张来福看到不讲理趴在地上,感觉他模样和以前不太一样,肉乎乎的脸颊好像变大了不少。
“怨气。”黄招财检查了一下不讲理,“他刚才吃了不少怨气,这股子怨气应该是从老邱身上来的。”
张来福问不讲理:“上次进院子的那个人是不是他?”
“哼哼!”不讲理打了个饱嗝,朝着张来福微微点头,它觉得上次就是这个人。
回到卧房,张来福躺在床上,回想着邱顺发刚才的状况。
他想起了柳绮云说过的话,眼睛里全是血丝,血丝里带着狠劲,这是被执念缠上了。
满身怨气,还被执念缠上了,这到底是什么缘故?
他不是在黑沙口没赔钱吗?
就算他有怨气,为什么要找我们?
我们又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。
到了晚上,张来福又去了拔丝作,拔了三十多根五道铁丝,只拔断了一根。
成功率有保证了,但品质上稍微差了一些。
想提升品质该怎么办?
张来福的眼睛往六道模子上瞟了一下。
不行,不能这么贪心,现在还不能拔第六道,第五道的手艺还差得远呢。
又拔了几十根,五道铁丝没什么精进,张来福的眼睛不停往第六道模子上看。
拔一根,就一根,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。
他先给六道模子上了油,六道模子得上牛油,作坊里有现成的,张来福粘上了油脂,轻轻摸了摸六道模子小孔,牛油慢慢渗进去了。
张来福拿起五道铁丝,放在了六道模子上,带着紧张和期待、柔声细气对着拔丝模子说道:“我就试一下,就一下,要是不行,我立刻就停下来。”
拔丝模子似乎有了回应:“不用急着停下来,一开始别太使劲就行。”
这是幻听了?还是真听见了?
张来福无从分辨,他把铁丝插进去了。
手臂要定型,腰要绷住,脚步要稳。
必须把身上的青筋全都绷起来,前边纵有千军万马,这一下也拽不过我!
翟明堂站在作坊外边,看到张来福正在拔六道铁丝,他眼泪都下来了。
好徒弟,就这么拔下去吧!为师花了一个晚上编出来的拔丝秘辛,你已经学明白了。
翟明堂流着眼泪回了卧房,张来福能不能拔出来,对他来说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今晚又能睡个好觉。
张来福试了五次,全都拔断了,到了第六次,拔到末尾的时候,铁丝哆嗦了一下,好像有点疼。
忍一下,就这一下。
张来福咬着牙,再一使劲,叮的一声响,一根六道铁丝,被他拔出来了!
六道铁丝成了,我成了!
真的成了吗?
再练两根试试!
张来福在六道模子这练着,眼睛又瞄向了七道模子。
七道模子是不是也能试一试?
会不会有点太贪了?
七道模子的小孔冲着张来福眨了眨眼睛。
这什么意思?
她觉得可以?
这是不是就答应了?
张来福很激动,在七道模子上又拔了两次。
叮!
一根七道铁丝,被他拔出来了!
真是七道吗?
张来福从作坊里找到了一捆七道铁丝的成品,对比了一下。
他拔出来的铁丝不光滑,韧性也不是太好,但粗细上没问题,就是七道铁丝。
七道都成了,八道能行吗?
叮!
八道铁丝也拔出来了!
九道呢?
叮!
九道也拔出来了!
张来福此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千军万马,他们就在拔丝模子对面站着,他们派出来的每一员猛将,都被张来福斩落马下!
“还有谁?你们还有谁敢来!”张来福非常激动。
拔丝模子也很激动:“将军,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猛将!”
“第一猛将还为时尚早!”张来福谦虚一笑,“十道模子锁起来了,且等来日一战。”
“没锁!今夜就可一战!”拔丝模子有点迫不及待。
张来福盯着拔丝模子看了一下,发现盖住十、十一、十二三道模子的盖板不见了。
老翟忘锁了?
我怎么记得刚才盖板还在?难道是我记错了?
既然这么好的机会,那就当我记错了吧!
十道模子的润滑剂很特殊,师父说过,要用牛油掺蜜蜡。
这东西作坊里可没有现成的,就先用牛油代替吧。
只有牛油,会不会伤了模子?
师父还说过,做细活儿的时候,可以用蛋清润滑,作坊里有一篮子生鸡蛋,应该就是做这个的,张来福又在模子和铁丝上抹了些蛋清。
准备妥当,张来福把九道铁丝插进了十道模子,叮的一声,他把十道铁丝拔出来了!
十道模子还有十一道,十一道之后还有十二道!
拔出了十二道铁丝,他又把铁丝放进了十三道模子,叮的一声,也拔出来了!
真是十三道铁丝吗?
张来福想找个成品对比一下,发现作坊里没有十三道铁丝。
为什么没有十三道铁丝呢?
先不管这个,现在一路过关斩将,势头正好,还得接着往下拔!
张来福太兴奋了,兴奋得上蹿下跳,差点踩坏了墙角的纸灯笼。
有些事儿,还是不能让媳妇儿看见。
他赶紧把纸灯笼收进了水车,然后一溜烟跑到了拔丝模子近前。
十三道试完了再试十四道,十四道完了再试十五道,一直试到了十七道。
十七道是真的难,这铁丝比头发细得多,张来福已经看不见铁丝在哪了。
不仅细,这铁丝还勒手,张来福是手艺人,手指的耐受力很强,可一拉一拽,依旧剧痛难忍,他想放弃了。
拔丝模子不停鼓励张来福:“不用怕,你可以抽得再快一点。”
再快一点?
张来福屏住呼吸,稳住脚步,迅速往后退。
绷住!
千万要绷住!
两军决战,不能有半点松懈。
张来福手指头都快出血了,他咬着牙,锁住腰,稳着力道往后一拽,叮铃一声响,一根极细的铁丝被张来福拔出来了。
第十七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!
这铁丝太细了,张来福对着炉火看了半天,都看不清楚。
这么细的铁丝能有什么用呢?
你管它有什么用干什么?接着往下拔呀,还有第十八道模子!
张来福把铁丝插进第十八道模子,一步步往后退,一直退到了作坊尽头。
手指根被割破了,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流,张来福咬着牙不肯松劲儿,脑袋往后一仰,把最后一丝力气拼上了。
叮铃一声响!一个老头被张来福拔出来了!
怎么会拔出来个老头?
这老头挺精神的,长得比张来福略矮一点,比张来福瘦削一些,满脸都是褶子,一根根头发又细又硬,像铁丝似的,都在脑袋上竖着。
老头拽着铁丝冲着张来福笑了。
张来福问老头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老头笑呵呵道:“我是这行祖师爷呀!”
原来他是祖师爷!
张来福问祖师爷:“你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来干什么?”
“你也知道这是大半夜,你也知道我得睡觉,”祖师爷抄起个烧火棍子,照着张来福身上就打,“我正睡觉呢,你大半夜把我拽出来了,你想干什么?”
第一百九十章 引铁牵丝
“大半夜你拔什么铁丝!你什么时候拔铁丝不行,非得这个时候瞎折腾?”老头拿着烧火棍子对着张来福一顿打。
张来福不能跟老头动手,这老头岁数都这么大了,万一下手没个轻重,把人家给打坏了可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