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明堂拔了半辈子铁丝,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。
这还是铁丝吗?铁丝能拔成这样吗?银丝怕是也不行吧?
他拿着铁丝来到模具面前,仔细对比了一下。
这根铁丝绝对不是十二道模子拔出来的,十二道模子比这粗得多。
他拿了钥匙,进了另一间小作坊,作坊里放着一个圆形的铁疙瘩,这是他自己专用的模子,遇到特殊的精细活需要他亲自上手的时候,才会用到这个模子。
这个模子可是个宝贝,不是每个拔丝作坊都有的,这个模子也有十二个窟窿,每个窟窿都比外边的模子还要细了不少。
他拿着铁丝,在第十二道模子上试了一下,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麻。
铁丝轻松穿过了十二道模子,一点都不吃劲。
把铁丝对折两次,还能穿过第十二道模子,这铁丝比十二道模子细了太多。
“到底怎么拔出来的?真是祖师爷教他的?”
祖师爷……
翟明堂很害怕。
在他这个行门里,关于祖师爷的传说,九成以上都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翟明堂回到了房间里,把这根极细的铁丝放在桌上,朝着桌子拜了几十拜。
“弟子无知,祖师莫怪,弟子无知,祖师莫怪,弟子无知,祖师莫……”
翟明堂抽了自己一巴掌,他忘了一件事,祖师爷不喜欢“莫怪”这两个字。
“弟子无知,祖师恕罪,弟子无知,祖师恕罪……”
翟明堂念叨了几十次,才敢起身。
他把铁丝收进了盒子,小心翼翼放进了抽屉。
他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,一宿都没睡。
……
张来福回到家里,躺在床上睡了一觉,睡醒之后已经到了中午,他揉着脑门子想着作坊里的事情,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。
拔丝模子十二道,这是拔丝匠的常识,我弄出来个十八道模子,真有可能是幻觉。
我可能是睡着了,可能是做梦了,也可能是过度兴奋,得了精神病了。
但常珊肯定不会看错。
张来福当时身上穿着常珊,这事可以问问她。
他对着镜子先换了一身衣服,灰背心、黑裤子,这是他在拔丝作做工时的打扮。
在作坊里干活的时候,张来福怕弄坏了灯笼,把它收到水车子里了。灯笼当时虽然不在场,但此时,张来福还是把她点亮了,遇到事情的时候,还得听听她的主意。
油纸伞、油灯、铁盘子、洋伞、围棋盘,一家人都准备好了,张来福上了闹钟。
时针停在了两点的位置上,张来福先低头问常珊:“心肝,你昨天在作坊里看到那个老头了吗?”
常珊急坏了:“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,我没看到什么老头,但我可挨了不少打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打你,可我帮你硬扛了好几下。”
常珊虽说看不到他,但这顿打是真的,这就证明那个老头是真实存在的。
可常珊为什么看不到他?
“除了挨打之外呢,你看到我被拉长了没?”
常珊仔细回忆了一下:“我没看到你被拉长,但有一段时间,我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,那个时候总听你说太长了,不好用之类的话,我当时还想呢,长了怎么能不好用!”
张来福皱眉道:“那是炉钩子变长了,不好用。”
常珊接着回忆:“后来我听到砰一声响,然后你就不说话了,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”
缘故很简单,砰这一声,是张来福脑袋掉地上了,因为脖子太长,当时说不了话。
张来福把昨晚的经过简要讲述了一遍,众人思索了一会儿,油纸伞先开口了。
她觉得张来福在说胡话:“福郎,你太累了,从你吃下了第三颗手艺灵到现在,你就一直没歇过,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,你好好休息吧。”
一听这话,张来福不高兴了:“常珊都说了,她昨晚替我挨了打了,还说长的不好用,这事情就是真的。”
油纸伞听不懂常珊的话,现在知道内情了,也不敢再多说,只是她觉得长的不好用,这个没道理。
油灯觉得那老头来者不善:“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祖师爷,他可能和邵甜杆差不多,可能是韩悦宣他爹来找你寻仇的。”
张来福觉得不是:“那老头可不是邵甜杆能比的,他要真是想寻仇,昨晚能轻松要了我的命,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他。”
铁盘子久经江湖,见多识广,她不在祖师爷的身份上着手,而是怀疑是那拔丝模子有问题:“那只模子灵性太强,可能已经化形了,我怀疑你看到的祖师爷就是那只模子。
白天工人们用它干活,晚上你又用它练手艺,把他折腾的太惨,他才走出来报复。”
这个说法得到了洋伞的认可:“灵性变成人形,我见过的。”
难道那老头是个模子精?
张来福低头问围棋,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运转了好一会,围棋给出了回应:“公子在抽铁丝的时候,可能是意外触碰到了某种法事,把某位前辈的亡魂给招来了。”
她这个说法听着也很有道理。
“这位前辈出来了,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这是张来福现在最担心的事情。
众人都不开口,这事谁也不敢乱说。
纸灯笼在张来福身边晃了晃:“好事,肯定是好事,咱们爷们天分好,学什么东西都像样,前辈是欣赏咱们家爷们,才出来看看的。
至于挨了的两下打,其实也不算什么,没准是他想指导你几招手艺,却又不方便直说,故意和你试试身手。”
手艺?
张来福仔细回忆了一下:“那老头的手艺太厉害了,什么招式都不用,就能把东西拉长,哪怕他就用个烧火棍子,常珊都差点扛不住。”
灯笼觉得这才是高人该有的样子:“那叫大巧不工,真正的好本事看着都简单,爷们,我这句成语用得不错吧?”
“用得好!”张来福称赞一声,“一会咱们两口子练练棍法,我把那位前辈用的烧火棍法演化成灯笼杆法,将来或许能成个奇招。”
灯笼一笑:“爷们,棍法就不用练了,咱两口子出去打了多少仗,什么棍法没用过?就凭你这天分,我估计下次再见到这位前辈,就该教你绝活了。”
不管灯笼说的是真是假,张来福听得就是高兴。
“拔丝匠的绝活是引铁牵丝,就是把铁拉长了的意思,说是引铁,其实引别的东西也行,木头棍子也能拉长了,陶瓷瓶子也能拉长了,就连胳膊腿都能拉长了,这个绝活的要领和拔铁丝基本功差不太多,就是把劲儿绷住……”
灯笼一惊,其他人也愣住了:“爷们,你说什么呢?”
张来福道:“我说的是拔丝匠的绝活呀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我就是......”
是呀,什么时候学会的?
张来福一怔,自从他接触到拔丝匠这一行当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绝活的用法,他甚至都不知道绝活的名字。
奇怪了,怎么今天全知道了?
灯笼问:“爷们,你仔细想想,是不是你认的那个便宜师父教会了你什么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不可能,他每天就跟我说那么几句话,我记得清清楚楚,这是五百大洋买来的,我还嫌他教我教的少了。”
灯笼还在安慰张来福:“爷们,你天赋异禀,想必是无师自通了,我这成语没用错吧?”
“真是无师自通?”张来福有点不太相信。
铁盘子也不信:“绝活是一门手艺里的精华,有多少手艺人找名师指点,费尽心思都学不会,怎么可能无师自通?”
“那个老头,肯定和那个老头有关,”汗水湿透了衣裳,常珊越想越害怕,“可他也没跟你说过绝活,这绝活到底从哪来的?这到底是不是绝活?”
张来福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绝活。
那老头在他面前演示过,他把炉钩子拔长了,把张来福的胳膊拔长了,脖子也拔长了。
也许他用这种方式教会了我绝活?
可绝活的名字我是怎么知道的?
引铁牵丝,这名字是谁告诉我的?
从来没人提过!张来福非常确定这一点,从来没人在他面前提过引铁牵丝这四个字。
张来福继续往下想,他知道的可不止是名字,他还知道要领。
把劲儿绷住,要把全身都绷紧,绷得越紧,拔得越顺,想拔就拔,想收就收。
张来福从衣袋里把自来水笔拿了出来,这支水笔是陈阿乐送给他的,大帅府的东西,质量非常的好。
他全身紧绷,两手捏住笔身,用力一拔,钢笔没有明显变化。
是不是劲儿绷得还不够?
张来福想再试一次,忽听常珊喊道:“心肝儿,别试了,这是什么绝活?”
“应该是,阳绝活吧……”说这话的时候,张来福自己都没有底气。
灯笼也觉得不能再试了:“爷们,来历不明的绝活咱先不急着学,晚上找你的便宜师父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“问问便宜师父?”张来福还在安慰自己,“也对,他有时候跟我说的话,我可能没记住,我有时候光顾着拔铁丝去了……”
常珊挥了挥衣袖:“心肝,不对,你记不住我不可能记不住,你走到哪我跟到哪,他没说过引铁牵丝,他从来没说过绝活的事情。”
“可能是一时想不起来了,我记得他教手艺的时候挺着急的,恨不得把他会的都教给我……”张来福很紧张,记忆上有些错乱。
常珊记得非常清楚:“着急的是柳绮萱,是那个傻丫头,她急着教你绝活,肯定不是翟明堂。
这事儿你最好找翟明堂问问,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绝活。”
家里人都劝张来福,让他不要着急,过了一会,等交流时间结束了,张来福等不及了,准备现在就去拔丝作问个明白。
他刚要出门,忽然觉得情况不对。
“咩~”
不讲理在院子里轻声呜咽,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。
张来福左手拿起了灯笼,右手拿起了雨伞,铁盘子挡在张来福身前,悄悄帮张来福开了门。
门打开一条缝,张来福看见了邱顺发。
邱顺发就在院子里站着,严鼎九还在门房里练书,他不知道邱顺发进来了,直到现在,他都不知道邱顺发就在院子里。
张来福隔着门问了一句:“邱大哥,什么事?”
“没事,就过来看看,看看你们小哥几个。”
邱顺发这一回话,严鼎九终于听见了:“房东来了呀,是不是这个月该我们交租了?”
这话说得沉着,可严鼎九心里也害怕,他一直在门房待着,可他不知道邱顺发什么时候进了院子。
严鼎九刚要从门房里出来,张来福推开房门,瞪了严鼎九一眼,示意他不要动。
“这个月的房租都交过了,以后不交也没事儿。”邱顺发回头看了看严鼎九,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,转眼又看向了西厢房。
黄招财从地窖里出来了,手里攥着桃木剑,推开了西厢房的门:“邱大哥,你来了几次了,到底有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事情,就想来看看你们,不是空着手来的,我给你们带了两个西瓜。”邱顺发转身出了大门,门口摆着两个西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