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招财想要跟出去看看,张来福摆摆手,示意他先回地窖。
邱顺发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,关上房门之前,猛然一回头,看到张来福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来看看你,也不是空着手来的。”张来福拿了一丈好绸缎,递给了邱顺发。
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邱顺发摆摆手,想要回院子。
“都是一片心意,你就收下吧,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,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?咱们直说行吗?”
张来福的手一直伸着,邱顺发上前接过了绸布,两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真就是过去看看,我好长时间没回来了,挺想你们小哥几个的,你们在这就好好住着吧。”邱顺发转身回了屋子。
张来福问了一声:“尖货的生意还做吗?”
“过两天,过两天再说生意的事。”邱顺发关上了房门,张来福立刻出了院子。
柳绮云说的挺有道理,执念这个东西挺吓人的。
邱顺发到底被什么执念困住了?在黑沙口的时候,他不是没有损失吗?
回到院子里,张来福看到不讲理的脸庞又圆润了不少。
黄招财抬头看看张来福:“老邱身上的怨气比之前更重了。”
张来福怕邱顺发再找来,一天一夜没有出门,到了晚上饭口,有个豆腐挑子从门前经过,三个人买了几块豆腐对付了一顿饭。
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,平安无事,张来福得出去学艺了,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黄招财和不讲理:“鼎九防不住邱顺发,今天晚上你们俩多加着点防备。”
黄招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:“我是镇场大能,我跟不讲理摆在一块,合适吗?”
一提镇场大能,张来福着急了,学手艺这事必须得加紧了。
他一路跑去了拔丝作,看到张来福第一眼,翟明堂脸都绿了。
“阿福啊,说好给你放两天假的,怎么今天你就来了?”
“一天假我都嫌多,今天我来这主要是想问一问,咱们行门的绝活是不是叫引铁牵丝?”
翟明堂睁圆了眼睛,连连点头:“你说的没错,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,我之前让你把劲儿绷住了,就是为了让你练绝活,难不成你已经练会了?”
换做以往,翟明堂绝对不会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绝活,但在张来福这,翟明堂觉得什么事都难说。
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:“是阳绝活吧?”
翟明堂再次点头:“是阳绝活,阴绝活我也不会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张来福进了作坊,练手艺去了,还特地检查了拔丝模子,确实是十二道口。
今天咱们一根一根往外拔,看能不能再把那位祖师爷拔出来,如果真把他拔出来了,张来福就好好问一问,到底是怎么让他学会的绝活。
他刚拔了七道铁丝,作坊的门咣当一声开了。
祖师爷来了?怎么这次走门了?
张来福一回头,没看见祖师爷,看到翟明堂走进了作坊。
“阿福,出师帖我给你写好了,你名字那地方我空着,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,你怎么写我都认账,只要看到这份出师帖,你就是我徒弟,你收下吧。”翟明堂把出师帖双手奉上。
张来福不收:“师父,你这什么意思?我这才学了几天手艺?”
“阿福啊,学艺不在时间长短,关键在于悟性,你的悟性太好了,师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。”
“你能教我的东西多了,你刚告诉我三道铁丝的窍门,后边东西都没告诉我呢。”
翟明堂大手一挥:“后边的东西不用我说,你早都已经领悟了,阿福,你的天分不是我这样人能教的,你能在我这学会一点行门的根底,已经是我的福分了,以后路还长,师父不能陪你走了,你要多保重啊。”
翟明堂再次奉上出师帖,气氛非常悲凉。
张来福还是不收:“师父,不把手艺学明白了,我是不会走的。”
不管翟明堂怎么劝,张来福就是不肯走,一来二去,翟明堂也生气了:“张来福,良言相劝你不听,那咱们就得说点难听的了,你带艺拜师不告诉我,这事是你做的不对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带艺拜师了?”
“你自己刚才都说破了,还在这跟我装蒜?要不是带艺拜师,你为什么知道绝活是引铁牵丝?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吧?”
张来福指着拔丝模子:“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,我前天晚上拔出来一条十八道铁丝,铁丝后面连着一个祖师爷......”
“咱别扯这个!阿福,你之前到底学会了什么,跟谁学的,我都不想和你计较,今天我把出师帖放在这了,你要收下了,咱们好合好散,你要是不肯收,我当场撕了它,我告诉你,我绝对不会再写第二份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就没得商量了,张来福见怎么也留不下,想着该提点什么条件。
翟明堂这边也有准备,他估计张来福要把那五百大洋要回去。
他如果要了,就退给他,哪怕这五百大洋亏在这,翟明堂也得想办法把他送走。
张来福没管他要五百大洋,他摸了摸拔丝模子:“师父,把这个模子送给我吧,就当个念想。”
这个要求不算高,可翟明堂没有答应。
“阿福,一行有一行的规矩,这个模子我不能送给你,将来等你开了拔丝作,模子也不能送给别人。
模子是咱们这行吃饭的本钱,我们这行人最在意的也是模子,这作坊里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,你看这把大铁锤怎么样?”
翟明堂把铁锤拿起来了。
“师父,你先把铁锤放下,让我再想一想。”张来福在作坊里转了好几圈,在这苦学了这么多天,他是真有点舍不得。
“算了,我什么都不要了。”张来福拿上出师帖,走到了作坊门口,翟明堂把他给叫住了。
好歹师徒一场,还收了人家五百大洋,张来福就这么走了,翟明堂心里也过意不去。
“来福,我自己的拔丝模子肯定不能送给你,但我可以给你做个新模子,明天你过来拿。”
“那就谢谢师父了。”张来福再往门外走,没走几步,翟明堂又把他叫住了。
“阿福,拔铁丝的手艺我传给你了,拔金丝、银丝、铜丝,还有一点小诀窍,你明天来的时候,我一块告诉你。”
张来福点点头,再次道了谢。
看着张来福走远了,翟明堂长出了一口气,回到自己的卧房里,把张来福拔出那根十八道铁丝又摆在了桌子上,朝着铁丝深深地鞠了两躬。
“我知道这是个有天分的人,可我没这个本事,收不下这个徒弟。
祖师爷,如果他真是受了您的点拨,那只能怪我没福分,这么好的一场机缘,我真的没有把握住。
如果他不是受了您的点拨,那就是说这事跟您没有关系,我把他送走了也不是我的错,我只盼着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......
张来福回到家里,看到邱顺发正在院子里坐着。
不讲理趴在门口睡觉,黄招财那边也没有动静。
邱顺发这是来真格的了,黄招财是五层的天师,镇场大能,在事先加了防备的情况下,邱顺发就在这坐着,他居然毫无察觉。
张来福相信邱顺发没有恶意,否则他前两次来的时候,家里已经出大事了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,示意邱顺发要不要进去说话。
邱顺发点点头,和张来福一起进了屋子。
到了客厅里,张来福给邱顺发倒了杯茶,小声问道:“邱哥,来了三次了,到底有什么事?这回能说了吗?”
“能!”邱顺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,“之前两次来找你,是想和你做个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杀人的生意。”
张来福想问一问他想杀谁,可如果问了,这生意是不是就算接下了?
邱顺发本身有这么强的实力,能把他逼得满身执念和怨念,事情肯定小不了。
可这事如果一直悬着,张来福心里也不踏实。
以前黄招财遇到危险的时候,邱顺发主动提醒过张来福,而今如果邱顺发需要帮助,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,张来福觉得自己应该搭把手。
“邱哥,今晚来找我,还是为了做生意吗?”
“不是,”邱顺发摇了摇头,“我觉得你们小哥几个也不容易,思前想后,我觉得这事不该牵连你们。
我来这只想问你一件事,我听柳绮云说,你也被执念缠住过,但你把执念给化解掉了,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化解的?”
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满眼血丝,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:“其实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他当时那么想要影华锦,结果来了个缝穷婆,开碗的事情迎刃而解了,说起来,这还真算是顺其自然。
“顺其自然,也对,也对。”邱顺发反复念着顺其自然四个字,低着头慢慢走出了院子。
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背影,觉得这四个字未必管用。
第一百九十一章 邱先生
一大清早,邱顺发起了床,穿上一袭青蓝长衫,戴上金丝眼镜,收拾整整齐齐出了门。
从杂坊走到锦坊,一直走到瑞彩大道,邱顺发从侧门进了一座宅院。
这座宅子的主人叫荣修忠,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荣五爷,荣四爷荣修齐是他亲哥。
荣修忠的名气和他哥荣修齐没法比,但在绫罗城也算一方富豪,这宅院修得阔气,邱顺发穿过前院,到了花园,在抄手游廊绕了半圈,走了十来分钟,才走到书房。
这座宅院一共有五重院子,邱顺发才走到第二重。
他在书房里面等了好一会,荣修忠的五个孩子打着哈欠才进门儿,最大的孩子十五了,最小的孩子才四岁,邱顺发给这五个孩子上课,每个孩子各有不同的教学内容。
最小的两个认字不多,邱顺发主要教他们三字经,百家姓,千字文。稍微大一点的两个,邱顺发教他们千家诗,弟子规。最大的那个,邱顺发教他四书五经,史书文集。
整整一上午,邱顺发一刻不闲着,把每个孩子该学的东西,都讲得明明白白。
到了中午,散了学,邱顺发擦擦汗水,这个时候该回家歇息一会,准备卖瓜了。
可今天他没走,他跟管家提出来要见见荣五爷。
管家老裴知道邱顺发的意思:“邱先生,还是为那几个学费的事情吧?这事你就别跟老爷说了,改天我去提一句,老爷只要想起这茬来,肯定少不了你的。”
老裴这话说的挺仗义,可这番话,邱顺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,他每次都说提一句,提完了之后就没下文。
邱顺发今天不会再相信老裴了,他得把学费要回来:“今天我无论如何都得见五爷一面,裴管家,劳烦您通禀一声。”
裴管家皱起了眉头:“这马上就到中午饭口了,你这个时候说这事,这不等于坏了老爷吃饭的兴致吗?”
“那我就在这等,等五爷吃完了饭,我再跟他说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?”裴管家转身走了,邱顺发就在书房等着。
到了下午,五位公子又来了书房,他们可不是来找邱顺发的,他们是来等一位洋人先生的。
荣修忠请了个洋人叫科斯利,专门给孩子教现代科学的知识。
科斯利来了,邱顺发还得给腾地方,他出了书房,在廊檐下边等。
一直等到了四点半,科斯利这边下课了,看到邱顺发一直站在门口,他过来问了一句:“你是找我有事情吗?”
邱顺发摇摇头:“我不找你,我和你一样,都是在这的教书先生,我是来要学费的。”
科斯利把管家老裴叫来了:“裴先生,你们这里经常拖欠学费吗?”
裴管家连连摆手:“这您听谁说的?我们什么时候拖欠过您的学费?每个月到日子就结账,我们一天都没拖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