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这位先生说,你们欠了他的学费。”科斯利觉得邱顺发没有说谎。
“没有的事,这都是误会,我们五爷哪能欠教书先生的钱?”裴管家把科斯利给劝走了。
邱顺发还在廊檐下边等着,裴管家气得咬牙切齿道:“邱先生,你那点破事,非得说给洋人听吗?你自己不嫌寒碜吗?”
邱顺发等了一天了,中饭都没吃:“我教了一年的书,现在要学费,这有什么寒碜的?”
裴管家啐了口唾沫:“行,你占理,你等着,我去跟五爷说去,看五爷能不能把钱赏给你。”
邱顺发想说这钱不是赏的,这是他应得的,可裴管家懒得听他嗦。
又等了一个多钟头,已经到了晚饭点了,裴管家来了:“五爷说,让你去膳厅一趟。”
邱顺发到了膳厅门前,荣修忠正在膳厅里和正房夫人一起吃饭,几名婢仆在旁边伺候着。
他知道邱顺发来了,但他没有吭声,就让邱顺发在门口站着。
等这顿饭差不多吃完了,荣修忠转脸看了一眼邱顺发,笑道:“邱先生,让你久等了,没吃晚饭吧?饿不?”
邱顺发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“饿了就吃点吧。”荣修忠扯下了一个鸡腿,扔在了邱顺发脚边。
邱顺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鸡腿,还是摇头:“我真不饿。”
荣修忠笑了笑:“你把那鸡腿捡起来吃了,我把学费赏给你。”
邱顺发沉默了好一会,低着头说道:“五爷,学费是我应得的,不是你赏的。”
荣修忠拿起酒杯,喝了口酒,问道:“你吃不吃?”
邱顺发没说话。
荣修忠摆摆手:“不吃你就走吧,以后都不用来了。”
管家老裴见状,牵着一条大黄狗走了过来:“邱先生,要吃趁早,不吃拉倒,你不吃,有的是想吃的。”
那条狗当着邱顺发的面,把鸡腿吃了。
“五爷,我以后也不打算来了,你什么时候把学费给我?”邱顺发还在膳厅门口站着。
荣修忠看向了邱顺发,一字一句说道:“教书先生有的是,我让你来,是看得起你,是给你条活路。你不想干,有的是人愿意干,那不是你的学费,那钱不是你挣来的,那是我的钱,我什么时候想赏给你就赏给你,你记住了吗?”
邱顺发咬了咬牙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荣修忠又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教书先生吗?听不懂人话是不是?让你滚,你听不明白吗?”
裴管家拍了拍大黄狗:“要不是说你通人性么,比那听不懂人话的聪明了太多。”
邱顺发转身走了。
荣修忠又喝了一杯酒,朝着邱顺发的背影啐了口唾沫:“晦气!丢人丢到洋人那去了!老裴,明天带人把他腿给我打折。”
夫人在旁边劝了一句:“我听孩子们说,邱先生教得还是不错的,就那几个学费钱,给他不就完了吗?”
荣修忠一拍桌子,怒喝一声:“这是钱的事儿吗?这是荣家的脸面!
荣家在绫罗城是什么身份?他一个臭教书的,敢在洋人面前下我的脸?我能饶得了他?
换我以前的脾气,我得让他横着出去,我今天得让他明白,他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,我得让他明白绫罗城是谁家的,我得让他明白在荣家做事是什么规矩!”
吃完了晚饭,荣修忠去升平戏院,陪他四哥荣修齐看戏。
荣修齐今天在戏院里邀请了一名贵客,新上任的绫罗城督办,谢秉谦。
到了戏园子,荣修齐先把他弟弟引荐给了谢督办:“我这兄弟从小就跟着我做事,吩咐给他的事情,我都放心得下。”
谢督办为人很谦和,对荣修忠也很客气:“名门出俊彦,荣署长是咱们绫罗城的英才,荣五爷的名声我也听说过,只是不知道五爷愿不愿意为沈大帅效力?”
荣修忠赶紧起身,给谢督办连连鞠躬:“您折煞我了,您叫我小五就行,能为沈大帅效力,我求之不得呀!”
谢督办赶紧请荣修忠坐下:“五爷,咱别这么客气,咱们都是自己人。”
荣老四一听这话,也站了起来:“谢督办,您也别这么客气,您管我弟弟叫五爷,我们真担当不起,您要不想叫小五,您就直接叫我们名字,我们兄弟以后就在您鞍前马后伺候着。”
荣老五连连点头:“只要您一句话,我们兄弟赴汤蹈火,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。”
谢督办笑了,笑容之中带着感动,带着信任,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:“二位言重了,咱们都是为沈大帅效力,今后要做到尽心竭力,尽忠竭智,问心无愧呀。”
荣老四朝荣老五递了个眼色,人家谢督办都说了,今后要为沈大帅做事了,这都把话挑明了,还不赶紧跟谢督办表表心意!
心意不能用嘴说,荣老五赶紧吩咐手下人,把心意给抬上来。
他给谢督办打了一个鹏程万里的纯金摆件,高有一尺三,翼展两尺,大鹏昂首向天,身上每一片羽毛打磨得极为精细,远看有风中振翅的气势,近看有俯视群生的威严。
不仅手工精湛,用料也下了血本,整个摆件完全是实心的,荣老五不敢直接呈给谢督办,怕他拿不动,让手下人抬着给谢督办欣赏。
谢督办扶了扶眼镜,盯着摆件看了好一会,赶紧摆手道:“荣五爷,这么贵重的东西,您拿在我面前做什么?”
荣老五低着头道:“督办大人,这就是我一点心意,您千万可别嫌弃……”
谢督办连连摆手:“我适才说了,咱们都是自己人,你送这个东西可就见外了,五爷,别说我不给你面子,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收,咱们都是沈大帅的人,不能坏了沈大帅的规矩。”
一字一句,语气坚决,似乎没留余地。
荣老五看向了荣老四,这方面的经验,他还是差了一些。
荣老四心里有数,谢督办刚才那番话的重点就在规矩上,他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坏了规矩。
他起身拍了拍那摆件,就像拍了拍家里的寻常物件:“谢督办,您又跟我们客气了,这东西哪算什么贵重?这就是个铜摆件,一个铜摆件能值几个钱?这哪能算坏了沈大帅的规矩?”
“真是铜的?”谢督办将信将疑。
荣老五赶紧在旁边附和:“就是铜的,您带回家去,找个铜匠一看就能看出来!”
不用找铜匠,谢督办现在就能看出来,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,送的多了,收的比送的还多,这么大块金子摆在面前,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。
谢督办又推让了两句,荣家兄弟执意相赠,再推下去就不讲情面了。
“既然是个铜的,那我就收下了,谢谢两位一片心意。”
双方客套一番,接着看戏,谢督办盯着戏台上的花旦,连连称赞:“这尺寸、这火候、这身段,这么好的花旦真是不多见了。”
这位花旦也是荣老五专门给谢督办准备的。
在绫罗城,很多戏班子里都没有女子,但这位花旦是个特例,因为她天分好,以前深得乔老帅赏识,送她一个绰号叫云海棠,意思是既有云里的仙气,还有海棠果的甜美。
而今乔家风光不再,荣老五花高价把云海棠买下来,就是想趁此机会送给谢督办。
“督办大人,您一看就是懂戏的人,这花旦的功夫在绫罗城数一数二,多少梨园名家听过她的戏,都自愧不如。”
荣老四赶紧在旁边帮腔:“老五,你说这么热闹有什么用?还不如让云老板今天晚上去府上,跟谢督办说说戏。”
谢督办连连点头:“我确实喜欢戏曲,尤其喜欢台上唱得这段《金玉奴》,是得好好研究研究。”
荣老五赶紧起身:“我马上跟戏班子说去,今晚就让云老板到府上跟您说戏!遇到您这样懂戏的人,云老板也算遇到知音了。”
说这番话的时候,旁边几名手下心里都憋不住笑了,这段戏哪是《金玉奴》啊?这段是《拾玉镯》,这么出名的戏码,谢督办竟然说错了,证明他根本不懂戏!
不懂戏不要紧,他懂人,谢督办收过很多美人,也送过很多美人,他能看出来这个花旦是个美人。
心意送到了,美人也送到了,谢督办也该有所表示了:“绫罗城新成立了漕运署,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修忠兄,既然愿意为沈大帅效力,重任当前,可不能推脱呀。”
推脱?
荣修忠都恨不得给谢督办磕头了。
“知遇之恩,修忠无以为报,督办大人啊,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......”荣修忠真就跪在了地上,准备给谢督办磕一个。
“这里可没有我的恩情,咱们都是为大帅做事,以后就是同僚了,咱们得彼此多多照应。”谢督办赶紧把荣修忠扶了起来,笑容之中带着诚意,带着赏识,带着相见恨晚的遗憾。
等散了戏,荣老五先把谢督办送回府中,然后再送荣老四回家。
路上,荣老五对荣老四千恩万谢:“四哥,这回全仗着你了。”
荣老四笑了一声:“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你都听我的,绫罗城今后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!”
回到府邸,荣老五独自去了膳厅,畅畅快快又喝了一顿,夫人还不知道这是遇到什么事了,问了他也不说。
任命的文书还没下来,现在可千万不能说。
漕运署是肥差中的肥差,接管了漕运署,就等于接管了乔家那些会走路的船,就等于接管了绫罗城半个钱袋子。
想要这个位子的人多了,事情要是张扬出去,指不定得有多少人来抢,这要是让人抢去了,之前花了那么多钱可就血本无归了。
漕运署,听着好像没有兵工署名号响亮,可真论起油水,漕运署可比兵工署多得多。
今后在绫罗城,四爷和五爷谁的名号更大,可不好说了。
荣老五心里得意,躺在床上睡不着,先折腾夫人,而后又叫两个小妾过来服侍,一直折腾到三点半,荣老五困了,把夫人和小妾都赶走了,想好好睡一觉。
刚闭上眼睛没多久,半梦半醒之间,突然听到耳边有声音。
咚咚咚!
什么响?
荣老五一睁眼,看见有人正在拍他的肚皮。
这人谁呀?
咚咚咚!
那人又拍了三下,点点头道:“熟了。”
“什么熟了?”荣老五吓坏了,刚要喊人,喉咙里先是一阵甜腻,而后一阵沙痒,勉强能够出气儿,但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那人在他肚皮上又拍了几下,转过脸来问他,真熟了吗?
这回荣老五认出来了,眼前站的是邱顺发。
这人怎么进来的?
那么多护院都哪去了?
他想干什么?
荣老五想起身,但坐不起来,身下滑腻腻的,仿佛躺在了一块西瓜皮上。
他想喊人,但喉咙麻痒的厉害,嗓子眼里全是沙甜的西瓜瓤,堵得严严实实,一点声音都出不来。
他知道这事要坏了,白天他说的那番话不是气话,他知道自己说话有多伤人,只是没想到,邱顺发真敢上门来报仇。
荣老五也是手艺人,但他可没想拼命,家里那么多护院,叫出来一个,手艺都比他高,邱顺发能避开那些护院,进了这间屋子,弄死荣老五肯定不在话下。
这种情况下,荣老五可不敢莽撞,好汉不吃眼前亏,他打算跟邱顺发说两句软话,先把事情缓和下来。
可现在嗓子里都是西瓜瓤,根本出不来声音。
荣老五指了指嘴唇,意思是能不能容他说句话?
邱顺发拍了拍荣老五的脸:“说话可以,不要喊,否则你这辈子再也说不了话了。”
荣老五连连点头。
邱顺发在他喉结上点了一下,荣老五感觉喉头松了一点,能出声音了。
他确实没敢喊,他知道邱顺发一抬手就能要他的命,说软话就得像模像样,只要把邱顺发的心说软了,事后怎么收拾他都不迟!
“邱先生,我最近生意上不顺,亏了不少钱,晚上又喝了点酒,说话没个分寸,得罪之处,您千万海涵。”
“你得罪我了?”邱顺发一脸费解,“我有点听不懂人话,你告诉我,你是怎么得罪我的?”
荣老五心里咬牙,这小子还得寸进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