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白天不都说好了么,巡捕房我还是不去了吧......”严鼎九这边支应不下去了。
“贵客登门,是我失迎了。”张来福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,冲着巡长抱了抱拳。
巡长上下打量着张来福,先问了一句:“朋友,你是做纸灯的还是修雨伞的?”
严鼎九吓坏了,这位巡长知道张来福的底细。
黄招财也很担心,绫罗城现在是沈大帅的地界,这位巡长知道张来福有两个行门,现在就能以除魔的名义把张来福带走。
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了,只能把这位巡长留在这了。
“我既是做纸灯的,也是修雨伞的。”张来福回答得非常平静。
巡长点点头,指了指张来福的房间:“咱们借个地方说话?”
张来福打开房门,让巡长进了屋子,随即示意严鼎九,让他先在门房里等着。
关上房门,巡长拔下了腰间的左轮手枪。
张来福问:“这是要在屋里动手?”
巡长举起左轮手枪,推开弹巢,先给张来福看清楚,他的手枪里没有子弹。
这一个举动证明了他没有恶意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子弹,塞到了弹巢里,朝着棚顶开了一枪。
张来福很生气,这要是把棚顶打坏了,晚上漏雨可怎么睡觉?
嗤啦!
这一枪没打响,却冒出一大片烟雾,味道很像烧着的纸屑。
烟雾笼罩之下,巡长终于开口了:“我叫孙光豪,是绫罗城杂坊二区的巡长,我和邱老板是朋友,今天是受了他的托付过来帮你们的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,但在枪烟的笼罩之下,屋子外面没有人能听得到。
张来福再次抱拳:“孙巡长,白天的事情多谢你了,邱大哥那边怎么样了?有你帮忙,他应该能熬过这一劫吧?”
巡长摇摇头:“我帮不了他,荣修忠的死现在基本定在了他身上,这不是我一个巡长能左右的。
新任督办谢秉谦给巡捕房下达了命令,要求在一个月内必须抓到凶手,他们抓不到邱顺发,很可能会找替罪羊,这段时间你们千万小心。
我和老邱的想法不太一样,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再住在这,这段时间可以先搬去别的地方,你如果非要守着这座院子,今后很多事情恐怕都不好应对。”
“这座院子到底有什么特殊?”
孙巡长愣了一小会,感觉张来福不该问这事儿:“老邱没有告诉你?”
张来福摇摇头,老邱只说这房子好,他舍不得。
孙巡长问张来福:“你住在这地方的时候,有没有变得特别爱吃糖?”
这句话真提醒了张来福。
张来福来到这房子之后,确实变得爱吃糖了。
开始他觉得这是因为邵甜杆的糖块太好吃,黄招财和严鼎九也变得特别爱吃糖。
可等邵甜杆的糖吃完了之后,他们两个就不惦记这事儿了,张来福却还是爱吃糖。
“住在这地方,为什么就爱吃糖呢?”
“因为有人就爱吃甜的,闻到了甜味就想吃。”孙光豪不想多做解释,张来福如果经历过,自然能听得明白。
张来福还想多问两句,孙光豪抱拳道:“该嘱咐的,我都嘱咐到了,能照应的,我以后接着照应,告辞了。”
“这点心意,也请收下。”张来福掏了二百大洋给孙光豪。
孙光豪摆了摆手:“老邱说你这人不错,我才愿意交你这个朋友,你这么做就见外了。”
张来福要给,孙光豪坚决不收。
走到门口,孙光豪看了看门外的拔丝模子,又看了看地上的铁丝。
他捡起一条非常细的铁丝,仔细看了看:“手艺不错啊,接活吗?”
“你想买铁丝?”张来福确实可以接活儿,他有出师帖,按理说是可以干这行谋生的。
只是他不明白一件事,孙光豪如果需要铁丝,为什么要从他这买:“孙巡长,拔丝作多的是。”
孙光豪明白张来福的意思:“铁丝在哪买都一样,但有些东西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经手。”
“你信得过我?”张来福觉得自己和孙光豪还不是太熟。
孙光豪也没说信任张来福:“我现在要说信得过你,那纯属胡扯,嘴上说一百遍,心里该信不过还是信不过。
但如果做过一趟生意,生意做得还不错,那就真信得过了,我手头有个活,正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干,你会拔金丝吗?”
张来福从来没拔过金丝,他连银丝都没拔过,去翟记拔丝作拿模子的时候,翟明堂给他讲过些要领,可他自己没做过。
按照翟明堂的讲解,拔金丝和拔铁丝手艺相近,但也有不少区别,金丝贵重,要多次轻拔,反复退火,一旦拔断了,就得回炉,回炉之后要重打坯子,每次回炉都会有损耗。
客人带着金坯子来的,事先都要当面称重,损失的金子得给人补回去,翟明堂提醒过张来福,金丝一旦回炉三次,这趟活基本白干,弄不好还得赔本。
看张来福有些犹豫,孙光豪又补充了一句:“坯料我出,损耗我担着,你只要把活干好了就行,金丝要越细越好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张来福再不答应就有点不仗义了。
而且这不光是不仗义的问题,邱顺发的事情还没过去,今后还得靠着孙光豪多照应。
“这活急吗?”张来福毕竟没有经验,担心自己短时间完不了工。
孙光豪算了算时间:“明天我把坯料拿来,大后天我来取金丝。”
两天时间倒还够用。
孙光豪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牌子,递给了张来福。
牌子不大,三寸高,一寸宽,稍微有点厚实,牌子分量可不轻,张来福掂了掂了,差不多有一斤多重。
“这是纯金的?”张来福明白了,“这个就是坯料是吧?”
“不是!这个可不能当坯料,”孙光豪赶忙拦住了张来福,“你先仔细看看,牌子上有字。”
这牌子上不仅有字,还有画,密密麻麻一大堆。
张来福从一堆画里终于找到了四个大字,沈府经营。
“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?”张来福还不太明白。
孙光豪一皱眉:“你以前没做过生意吗?沈大帅的字号你都不清楚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以前真没怎么做过生意。”
“这是沈大帅的号牌,有了这个号牌,你就是在为沈大帅做生意。只要在沈大帅的地界,行帮就不会找你麻烦,哪怕不在沈大帅的地界,同行也会让你三分。
这块牌子可不是送你了,只是借给你用,你这两天帮我干活的时候,有任何人来找你麻烦,你都可以把这块牌子亮出来,但大后天我来收金丝的时候,得把牌子一块带回去。
我把牌子借给你,是怕别人给你找麻烦,但你千万不能拿着这块牌子给我找麻烦,最关键的是,你千万不能仿造这块牌子。沈大帅的金牌,每块都不一样,这里有太多的手艺,一般金匠也没法模仿,一旦仿品被人发现了,我这的麻烦就大了。”
张来福点头,生意就这么定下了。
等孙光豪走了,张来福开始琢磨。
住在这院子里,为什么爱吃糖了呢?
闻到甜味就想起糖来了,这院子里有甜味吗?
张来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,没闻到什么甜味。
也许是在某个特殊的地方才能找到甜味。
那股甜味,张来福可能觉得并不陌生。
张来福把炉火灭了,今晚他不想再练手艺了,倒不是因为乏累,只是他觉得模子的状况不太对劲。
那条极细的铁丝被孙光豪拿走了,到底是哪道模子拔出来的,而今也无法考证。
张来福对着模子仔细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十二道。
难道是自己刚才眼花了,稀里糊涂拔到十二道了?
张来福躺在床上,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,孙光豪要金丝做什么?
他肯定不是为了做首饰,否则也不用来找张来福。
可金丝除了做首饰之外,还能用来做什么呢?
这个问题很不好想,想着想着张来福就睡着了。
……
“师父,你说金丝除了做首饰之外,还能有什么用处?”张来福抡着锤子,一边打铁一边和师父聊天。
翟明堂两眼含泪看着张来福:“阿福,你都出师了,就不用回作坊学艺了。”
张来福觉得不对:“瞧你这话说的,出师了就不能回来看看师父了吗?咱们师徒之间那么深的情谊,你都忘了吗?”
“咱们师徒的情谊我没忘,你来看我,我也挺高兴,可现在是夜里三点半,你能不能换个时间来看我?”
“师父,我实在等不及了,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!”
翟明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只能耐着性子给张来福讲解金丝的用途:“有些铜器、玉器、木器都有嵌金的装饰,这个要用到金丝。
还有一些名贵的锦缎,得用金丝织锦,这个用的金丝得非常细,比线还得细。
有的瓷器和珐琅器也得做金丝纹边,还有一些大师作的小物件里,像鼻烟壶、折扇也有嵌金丝的习惯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大行,这一行叫花丝匠,他们可不是养花的,他们是专门做花丝手艺的,他们能用金丝、银丝、铜丝做出各种好东西,这些人也经常来咱们这进货。”
张来福一边打铁一边思索,金丝的用途确实挺广,可这好像都不是孙光豪来找自己的理由,他让我做金丝,到底想干什么?
......
顾书婉戴着一对金丝耳环,抱着一个小叶紫檀的礼盒,盒子上边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,除此之外,还刻着四个大字,物华天宝。
沈大帅正在膳厅里吃早点,顾书婉把礼盒放在了沈大帅面前:“给四方大帅和二十八路督军的礼物都做好了,这是给大帅的,给督军的礼盒略微小一些。”
沈大帅打开礼盒看了看,盒里放着一块手绢,展开之后一尺见方。
手绢中央用金丝绣了一个硕大的沈字,这块手绢就是沈大帅准备送给四方大帅和二十八路督军的影华锦。
以前四方大帅每年能各得到两匹影华锦,而今就能得到这一尺见方的手帕。
就这一尺见方的手帕上,还有这么大一个沈字。
沈大帅觉得自己挺慷慨的:“以前乔家太抠门,跟他家关系要好的督军才能勉强得一份,我这个人大方,咱不管亲疏,只要是督军,一个人发一份。”
他刚吃完油条,正好用手绢擦了擦手,他特地嘱咐顾书婉:“这块手绢是我用过的,你这就给老段送去,我的心意全在这手绢里了。”
“是,我立刻给段帅送过去。”顾书婉把手绢叠整齐,放进了盒子里,盖上盒子盖,绑上了绸带。
然后她轻启樱桃小口,把盒子塞进了嘴里,一伸脖子,咽下去了。
“大帅,礼物已经送给了段帅。”
沈大帅仔细检查着顾书婉的嘴角。
顾书婉的嘴角有点泛红,但没有受伤。
沈大帅绕着顾书婉走了一圈,他想了想那盒子的尺寸,又看了看顾书婉的脖子,总觉得那么大个盒子,不应该被这么轻松地吞下去。
“书婉,你说吞就能吞,一点不觉得难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