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213节

  像这样的人才还有不少,程知秋和他们聊了一夜,终于想明白了段帅的用心。

  土匪的弟弟能出任督办,这是把不计前嫌、不问出身这八个字写在了黑沙口的招牌上。

  程知秋把这几个人的来历过往整理在一起,连夜发急件交给了段大帅。

  第二天,段大帅逐一批阅,先给钱书航和王学富下达了任命文书,段业昌早就知道两个人在黑沙口,他这扇门也一直给这两个人留着。

  文书一到位,程知秋这边彻底忙了起来,来找他求官的人越来越多。

  有人向程知秋举荐:“有个叫张来福的人,以一己之力,从浑龙寨救出了林少聪,后续又与浑龙寨反复周旋,屡战屡胜,也是个人才。”

  程知秋最近一直在研究袁魁龙,他深知这个人的厉害,能对付袁魁龙的肯定是人才。

  为此,程知秋专门去问了林少聪:“这个张来福到底是什么人?”

  林少聪想了好一会:“他是个很厉害的人,他说浑龙寨就跟个戏台子一样,只要按他说的做,就肯定能逃出来。”

  那么强悍的浑龙寨,在他眼里就是个戏台子?

  这人确实不简单。

  程知秋又问了一些细节:“这个张来福长相上有什么特征?”

  林少聪用力回忆:“那天晚上天很黑,我没看清他的脸,他长得不高也不矮,不胖也不瘦,其他我都记不住了。”

  这跟没说一样。

  程知秋也不指望这个傻子提供更有用的信息,他吩咐手下人调查张来福的下落。

  ......

  张来福正在柳绮萱的院子里学缫丝,柳绮云在一旁看着:“你说我这妹妹得有多笨,好不容易给她找个活干,她还留不住,非得把你往外边送。”

  “他不是这行人,我还能骗他不成?”柳绮萱手把手地教张来福缫丝,虽说不是第一次碰张来福的手,可柳绮萱还是忍不住脸红。

  “都不是这行人了,你还来学这个做什么?来福,你小子是不是故意占我妹妹便宜!”柳绮云拧了柳绮萱一把,又推了柳绮萱一下,不想让她离张来福太近。

  可柳绮萱不答应,她就一直站在张来福身边,尤其是理绪的时候,柳绮萱一直抓着张来福的手,生怕张来福被烫着。

  在张来福看来,理绪是缫丝最难的一关,蚕茧在七八十度的水里煮着,不停地在锅里翻滚转圈,想把蚕茧的丝头找到,而且还得稳稳攥在手里,这对张来福来说真是不小的挑战。

  虽说有专门挑丝的理绪筷和理绪钩,但也相当考验手法和眼力,张来福练了这么多天,虽说有了长进,但总感觉差了点意思。

  柳绮云想不明白了:“你练这个到底有什么用?”

  缫丝这门手艺对张来福很有帮助,翟明堂是用银丝做兵刃的,作坊里还有一名挂号伙计是铁丝做兵刃的,无论铁丝还是银丝,想用这类东西做兵刃,都需要不少技巧。

  张来福想跟他们学一些武艺,这两人都拒绝了。

  手艺人一般不传武艺,武艺都是从手艺里悟出来的,也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手段,不会轻易告诉别人。

  翟明堂虽说和张来福有师徒名分,但他只教手艺,不教武艺,这事儿张来福可挑不出理,万生州的师父大多都这样,赵隆君当年为了跟他师父学破伞八绝,也费了不少周折。而像赵隆君这种什么都肯教给张来福的师父,在万生州属于个例。

  在拔铁丝这学不到武艺,就只能在柳绮萱这学,在张来福看来,柳绮萱操控蚕丝的手段都可以用在操控铁丝上。

  他是真心想学东西,可柳绮云看着难受。

  那是她妹妹,妹妹还没出阁呢,哪能跟个男人挨挨擦擦!

  “你给我起开!我教他!”柳绮云把柳绮萱推开,她去手把手教张来福,“教你这样的人就不能心软,多烫你几回就好了!”

  柳绮云攥住了张来福的手,柳绮萱在旁边看着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

  “用手理绪,出手要准,蚕茧一直在锅里转,别的地方你都不用管,盯住了丝头就行。”柳绮云让张来福不要急着上手,先盯着锅子观察。

  柳绮萱更生气了:“不让他上手,你还一直攥着他的手做什么?”

  张来福盯着锅子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头晕眼花。

  柳绮云拇指和食指往锅里一伸,拎起了蚕丝头,往牵丝轮上一挂,速度快得让张来福都看不清楚。

  挂好了蚕丝,她又攥住了张来福的手:“眼神到了再伸手,姐姐不让你伸,你这手就不能动。”

  柳绮萱气得直咬牙:“都不让动了,你还攥着他。”

  柳绮云又教张来福观察丝头的方法,不得不说,她讲解的比柳绮萱要好得多,在她的传授之下,张来福的手练得越来越快,也越来越准,有很多时候,他出手就能扯住蚕丝头,手指尖都没碰到水。

  看张来福长进不小,柳绮云也不急着往下教了,她问起了另一件事:“邱顺发的事情听说了么?荣老五真是他杀的?”

  “谁是荣老五?”张来福专心致志练理绪,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荣老五这个名字。

  柳绮萱觉得张来福真的不认识荣老五,但柳绮云可没那么好糊弄。

  “别跟我扯淡!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,你怎么可能不知道?我就不明白了,邱顺发真的是为那几个学费吗?”

  “不然能为了什么?”张来福又抓住一个丝头,一捻一拽,精准的挂在了牵丝轮上。

  柳绮云觉得不是学费的事情:“我觉得他和荣老五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仇,肯定不是为了那点学费钱。”

  “怎么就不能为了那点学费钱?”张来福手越来越快,一锅蚕茧的蚕丝头都被他扯出来了。

  柳绮云反问张来福:“邱顺发缺钱吗?”

  “不缺。”这点张来福也承认,邱顺发确实不缺钱。

  柳绮云哼了一声:“他的尖货生意做得比我还大,去黑沙口这一趟,他一点损失都没有,教书那几个钱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,为这点钱杀人值不值得?”

  这事儿问一百个人,都会说不值得。

  可张来福又煮了一箩蚕茧,回了一句:“值得。”

  柳绮云不明白:“你为什么觉得值得?现在老邱在整个南地都待不住了,其他地界也未必会收留他,一辈子提心吊胆,西躲东藏,这你还说值得?这是什么道理?”

  “请了教书先生,就得给学费,这就是道理。”张来福很快又把一锅蚕丝都挑了出来。

  柳绮萱觉得这么练下去没什么意思,她用手搓蚕茧,扯出了蚕丝,看张来福能不能接住。

  丝出无声是缫丝的绝活,张来福想要接住蚕丝还真不容易,但柳绮萱有的是耐心陪着张来福练,她放慢了蚕丝的速度,还给张来福一些提示,张来福越接越熟练,不仅练了眼力和手劲儿,还学会了一些操控蚕丝的方法。

  柳绮云在旁边看着张来福,她不想让自己妹子和张来福走太近,她觉得张来福身上的执拗比邱顺发还严重。

  奇怪了,刚才他是不是把蚕丝拉长了一些?

  柳绮云仔细想了想,把东西拉长,好像是拔丝匠的绝活,这小子入门才几天,就把绝活学会了?

  ……

  到了晚上,孙光豪过来收货,张来福把金丝交给了孙光豪。

  孙光豪拿着金丝看了好一会,不太满意:“这个金丝不够细。”

  张来福指了指拔丝模子:“这是十二道模子拔出来的,已经是最细的金丝了。”

  “不能吧?”孙光豪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在院子里捡到的铁丝,拿着金丝和铁丝做了下对比。

  “兄弟,不是我为难你,你看一下,这铁丝比金丝细得多。”

  张来福仔细对比了一下,发现铁丝确实比金丝细,按照他的经验,这个铁丝应该是十四道或是十五道模子拔出来的。

  这基本可以证实一件事,大前天晚上,他在院子里拔铁丝的时候,曾经离祖师爷非常地近。

  孙光豪犹豫了许久,还是把金丝收下了:“小兄弟,我信得过你,我能看出来这些金丝是你用心做的,我收下了。

  但是你既然能做出来更好的,我希望你能把最好的东西给我,我再给你三块坯子,三天之后我来收货。”

  说完,孙光豪掏出来六块金坯子:“三块是你的酬劳,另外三块是下批货的材料,兄弟,这次活做得漂亮点。”

  孙光豪走了,张来福这边难办了。

  这不是他想做漂亮就能做漂亮的,模子只有十二道,能不能看到后面的模子,这得看机缘。

  告诉孙光豪这活不接了?

  要是不接他这活,明天巡捕房就有可能找过来。

  先试一试,或许能做的成。

  在师父的作坊里,张来福看到了十八道模子,还看到了祖师爷,他拿着金坯子在手里转了几圈,准备把当天的经历复原一遍。

  首先要想一想师父传授给我的要领。

  腿要绷直,腰要绷紧,身上的青筋都要绷起来。

  张来福站在院子当中,圆睁二目,绷了半个多钟头。

  严鼎九在门房里来回踱步,看着张来福这个架势,吓得他不敢出来上厕所。

  在这半个钟头的时间里,张来福每隔十秒钟看一次拔丝模子,每次看完之后都是同一个结果,模子上只有十二个窟窿,看不到第十三个。

  不能一直这么盯着看,祖师爷肯定也不自在。

  当初在作坊里的时候,张来福是不经意间发现了第十三道模子,现在也得在不经意间去观察。

  张来福背对着模子,先把身体绷紧,然后猛然回头。

  模子上还是十二道。

  张来福回过身,低着头,继续绷紧身体。

  严鼎九趁机冲出了屋子,奔着茅厕跑了过去。

  张来福猛然回头,正好看见了严鼎九。

  严鼎九站在原地,一动没敢动。

  张来福很着急,为什么就看不到第十三道模子。

  严鼎九也很着急,他离茅厕还有十步远。

  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,模子只有十二道,张来福想不出来到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。

  当时拔的是铁丝不是金丝,难道是因为坯料不行?

  那就打个铁坯子试试?

  ……

  叮当!叮当!

  翟明堂从被窝里坐了起来,他捂住了耳朵,颤抖着身子,来到了作坊。

  不可能是他,之前已经跟他说好了,他不会再来了。

 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?

  现在凌晨两点钟,谁会在这个时候来作坊打铁呢?

  在火炉旁边,翟明堂看到了张来福的身影。

  “阿福!”翟明堂哭了,“你又来看望为师了?”

  张来福点点头:“师父,有些东西我实在学不会,还是需要师父指点。”

  “阿福,你到底想让我指点你什么?”

  “十二道模子以后的手段。”

  翟明堂指着模子,在张来福面前一遍遍地数:“阿福,你仔细看着,十二道以后就没有模子了,一共就十二道,真的,我不骗你的,阿福,咱们师徒一场,你就不要为难我了。”

  说话间,翟明堂不停给张来福行礼。

  张来福也不停还礼:“师父,您不教我也没有关系,我就是借您作坊用用,白天我不来,不耽误作坊干活,夜里我尽量不打铁,不吵你睡觉。”

  翟明堂拉了把椅子坐下,他知道自己赶不走张来福,无奈之下说了几句实话:“阿福,说实话,我之前不想收你做徒弟,你是江湖人,可看在五百大洋的份上,这事儿我扛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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