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丝在地上颤了颤,表示她可以试试。
这是张来福亲手拔出来的金丝,她愿意试试,张来福自然信得过她。
哪成想,她这一试,一直试到了后半夜。
严鼎九半夜起床去厕所,看到张来福正在院子里站着。
他只看了一眼,假装没事发生,去了茅厕,赶紧回屋睡觉。
相处这么长时间,严鼎九总结了一条规律,不要总盯着来福兄看,万一来福兄回看过来,那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。
张来福专注地盯着金丝,金丝头在地上随意摆动,也不知道是真有灵性,还是被风吹的,显得有些懈怠。
他没有过分责备,只是耐心劝导:“阿丝,虽然你来得有点晚,但咱们相处的日子不算短了,我对你是用了真心的,可自从离了拔丝模子,你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。
我不是那急于求成的人,可这些日子我怎么对你,你也看出来了,牛油、蜂蜜、鸡蛋清,什么好咱们吃什么,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你。
之前我想学迷局,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学会,我知道这里边学问很深,也不敢逼你逼得太紧,现在让你找条缝,你费这么大劲,是不是有点不应该?
你在我这耍点小脾气,我都不说什么,谁让我宠着你,让着你。可你让灯笼怎么看你?你让常珊怎么想你?纸伞、油灯、洋伞她们都在屋里瞧着,你这么不争气,让我怎么给你争个名分?
我这都等了好几个钟头了,一条缝你还没找着,你问问她们姐几个有这么不中用的吗?我想替你说句话,我都觉得脸红。”
他絮絮叨叨一直说,说了一个多钟头没停下来,也不知道是把金丝说烦了,还是把金丝说怕了,金丝头在地上晃来晃去,突然扎进了砖缝里。
这一下扎得很深,按张来福目测,入地至少一丈多。
张来福很兴奋:“阿丝,我就知道咱们有真情意,你仔细看看,下边是不是有个地窖?”
金丝在他手心中微微颤动,算是回应,下边确实有地窖!
张来福顺着金丝的力气一块使劲,金丝开始在地面上平行移动。
它在地上划出了一条三尺多长的缝隙,这条缝隙是通往地窖入口吗?
金丝继续在地上平移,在地上划出了三条直线,张来福这回看明白了。这三条直线对应的是入口的下沿、左沿和右沿。
上沿连的是门轴,金丝穿不过去,所以画不出线来。
既然已经看见了入口,能把这入口打开吗?
这金丝确实灵性好,她知道张来福想干什么,她从左沿穿进去,从右沿穿出来,在表面绕过一圈,再从左沿穿进去。
就这么来来回回穿了十几趟,她把地窖口的门板捆结实了,金丝两端缠在一起,给张来福做了个提手。
虽说有提手,但这个提手不好发力,金丝太细了,很容易伤了手。
张来福拿着铁盘子垫在手上,托着提手用力往上一拽。
本以为地窖门会非常沉重,但张来福想错了,他稍稍一发力,就把地窖门打开了,而且门开得非常流畅,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老邱在这房子上确实下了功夫,要不是有罗盘和金丝,张来福这辈子都想不到,他一直睡觉的地方居然也有个地窖。
张来福提着灯笼下了地窖,罗盘的血珠和圆心彻底重合,随即消失不见。
他不知道这地窖多少年没人进过了,害怕里边缺氧,还特意观察了一下灯笼里的火焰。
灯笼里的烛火烧得很平稳,地窖里的空气也并不浑浊,相比较于闷热的天气,地窖里十分凉爽,比西厢房的地窖还要舒适。
这座地窖明显有完善的通风设施,一座院子里,同样的地窖居然修了两个,老邱确实是个谨慎的人。
等一等,这两个地窖好像不完全一样。
张来福发现正房下面地窖空间明显大了不少,感觉比整个正房还大。
不对,不止。
从直觉上来判断,张来福觉得这座地窖比整个院子都大。
这就没道理了,这座地窖和西厢房那边的地窖并不相连,可从空间上来看,西厢房地下所有的部分都被囊括在这地窖里了。
除了面积大,这个地窖还有别的特别之处吗?
好像有点特别,是一种看不到的特别。
张来福闭上了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他闻到了些许甜味,很淡的一股甜味。
虽然很淡,但让张来福的心情非常愉悦。
孙光豪曾经问过他,搬到这里之后,是不是变得特别爱吃糖?
张来福确实变得爱吃糖,难道就是这股甜味导致的?
甜味?
撑骨村,姚家老宅……
在这些地方,好像都有类似的甜味。
张来福心头一凛,意识到这里不能久留。
他提着灯笼,立刻离开了地窖,关上地窖口。
地窖口就在床边,离床很近,还不在床底下,只要把门关上,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,比西厢房的地窖做得还隐蔽。
张来福走出了正房,去了东厢房,把黑罗盘收好。
躺在床上,张来福开始复盘整件事情。
邱顺发杀了荣老五,身上背着这么大的案子,却要冒死跑回来,让我把这宅子守住,难道就因为这宅子是魔境入口?
魔境入口对他来说很重要吗?他为什么要守着魔境入口?
他既是卖瓜的,也是教书先生,身兼两个行门,难道已经入魔了?
坚守魔境入口是他的职责吗?这个职责是谁分配给他的?魔王吗?
他既然想守住魔境入口,为什么不自己住在这里,非要把这房子租出去?
孙光豪明显知道这座房子的秘密,他急着把正房修上,估计也是怕魔境入口暴露了。
他和邱顺发到底有多好的关系,这么大的事情,他都愿意帮着邱顺发隐瞒?
张来福翻了个身,心里一阵烦乱。
这个草席子该换了,上边全是毛刺儿。
这床太小,连腿都伸不开。
怎么突然觉得床小了?这床不是我亲手选的吗?之前睡得不都挺好吗?
这是我选的那张床吗?
张来福猛然坐了起来,在东厢房里扫视了一圈。
桌子不见了,椅子不见了,剩下俩木头箱子。
床的确很小,就是房东留下的那张床。
床上没有被子,只有个破草席子。
东厢房为什么变成以前的样子了?
我新买的那些家具都哪去了?
正房也变成以前的样子了吗?
刚才出来的时候,光想着魔境的事情,好像没仔细看。
等一等,我刚才从哪出来的?
是从正房出来的吗?
正房不是塌了吗?
墙都拆了,废墟都清理走了,可我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,为什么还能看见正房的床?
张来福走到院子,看到正房完好无损,还在原地。
第一百九十七章 误人子弟
原本倒塌的正房完好无损出现在了院子里,张来福去西厢房找了一圈,没看到黄招财,又去门房找了一圈,没找到严鼎九。
西厢房的地窖子他也找过了,里边没有黄招财的行李,也没有张来福带回来的枪。
张来福并不惊慌,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,他现在不在他熟悉的院子里,而是在另一个世界。
余长寿曾经告诉过他,这个世界就是魔境。
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走回去?
张来福立刻回了正房,下了地窖,在地窖里转了一圈,又从地窖口走了出来。
地窖口还在床边,这个位置设计得确实合理,出了地窖口的时候,不会被床碰到头。
可既然看到床了,而且还是房东留下来的旧床,那就不用再多想了,他还在魔境里,根本没走出去。
原路返回肯定不行,按照以往的经验,魔境的出口和入口都不在同一个位置,那出口应该在哪呢?
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,在油纸坡的魔境,张来福跟余长寿、郑修杰、由二小姐相处都挺好,这种事情,直接找个人问问就行了。
对魔境不必心存恐惧,张来福在魔境的时间不受限制,多走走看看,也没什么关系。魔境里的人做事直爽,待人又热情,在这多认识几个朋友,也是好事。
张来福走出了院子,来到了锦绣胡同,胡同里边传来了戏子吊嗓子的声音。
“喂呀呀呀!”
听这声音应该是个旦角,张来福循着声音走了过去,这位戏子就在隔壁院子。
在人世,张来福隔壁住着一个戏班子,怎么到了魔境,隔壁住的还是戏子?
这只是巧合吗?
张来福敲敲门,想进去问问路,门虚掩着,张来福手指一碰就开了。
院子里站着那位戏子,上穿青缎水袖褂,袖口绣着暗纹的折枝花。下着素青百褶裙,腰间系着一条旧白绸宫绦,绸子起了毛边,末端垂着两枚小小的铜铃,铃铛看着很可爱,可无论这位戏子怎么动,这铃铛一声都不响。
她头发梳得油亮,鬓角贴脸,银簪横插,脸上白粉敷得匀,眉毛细长,眼角略带红晕。
来万生州这么长时间,邻居还住了个戏班子,张来福对戏曲也有些研究,从扮相来看,这是个青衣。
她站在月影里,脚下是青砖,穿的是薄底青布戏鞋,鞋尖对得极正,脚跟却微微悬着,仿佛没完全踩实。
哒哒哒呔!
青衣开唱了。
“夜半更深人不在,旧梦回头月又来!”
唱腔拖得极长,尾音像被人拽着,不肯落地。
她不肯落地,张来福也不好开口。
好不容易等她这两句唱完了,趁着她换气的时机,张来福赶紧抱拳行礼:“打扰了,我想问个路。”
“喂呀~”青衣正在气口上,被张来福这么一打断,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。
她小步向前,先朝着张来福还了个礼,侧着脸看着张来福,眼神之中带着三分羞涩,三分好奇,三分欣喜和一分不忍。
“公子,这是要往何处去?”青衣又开唱了。
张来福也不会唱,只能稍微放慢一点语速,用比较庄重的语气回答道:“我要去人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