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229节

  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的铁丝,突然不想捋了。

  他把铁丝收进了怀里,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了好一会。

  喝茶、喝酒、吃好吃的、看好看的、玩好玩的……总之不能一直想着铁丝。

  黄昏,张来福回了家。

  在院子里干活的匠人都收工了走了,张来福买回了酒菜,叫上严鼎九和黄招财一起出来吃饭。

  张来福一边捋着筷子,一边问严鼎九:“你们说书这行,有把人说疯的吗?”

  严鼎九想了好一会儿:“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,说书都是劝人向善,说的都是帝王将相和英雄好汉的伟业,人听了书里的故事都要学好的,哪能把人给说疯了呢?”

  张来福又看向了黄招财:“学天师行的有发疯的吗?”

  黄招财点点头:“这个确实有,有些人学法术急于求成,结果被歪门邪道趁虚而入,最终失心发疯,这种例子还不少。”

  急于求成?

  “顾百相是因为这个缘故失心发疯吗?那我算不算急于求成呢?”张来福一边捋筷子,一边自言自语。

  严鼎九听到了顾百相三个字,问道:“来福兄,你说的顾百相是当年那位南地第一名伶吗?”

  “就是她。”

  严鼎九很喜欢顾百相,还想替她争两句:“我觉得顾百相不算是失心发疯,我听过她的一些事情,我觉得她只是对唱戏太痴迷了,痴迷不是错呀,我觉得艺人就该像她这个样子。”

  张来福把筷子放在了一边,极力克制着“捋”的冲动,问严鼎九:“你听过她的戏吗?”

  严鼎九有些遗憾:“没听过本人唱的,但在唱片机里听过呀,唱的是真的好,尤其是《锁麟囊》。”

  他也说《锁麟囊》,这出戏这么出名吗?

  “《锁麟囊》讲的是什么故事?”

  一讲起故事,这就到了严鼎九的业务领域:“锁麟囊讲的是姐妹情深的故事,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,迎亲的队伍走到春秋亭,正好下了大雨。

  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,认识了贫家女赵守贞,赵守贞很穷,出嫁的时候没有嫁妆,被婆家下人出言讥讽。

  薛湘灵可怜赵守贞,把自己的嫁妆锁麟囊送给了赵守贞,赵守贞靠着锁麟囊里的金银珠宝做本金,帮着丈夫经营生意,过上了富足的日子。

  后来薛湘灵遇到了一场洪水,和家人失散了,孤身一人流落他乡,尝尽人间疾苦。为了温饱,薛湘灵成了佣人,刚好去了赵守贞家里。这是多年之后的事情,两个人的模样都发生了变化,彼此都没能认出对方。

  可有一样东西没变,那就是锁麟囊啊!薛湘灵在打扫房间的时候认出了锁麟囊,那是她当年的嫁妆,她对着锁麟囊落泪,忍不住哼出了当年在春秋亭时所唱的小调。

  这小调被赵守贞听见了,薛湘灵不敢承认,可赵守贞没忘了昔日的恩情,一路追问之下,终于问出了实情。赵守贞跪地谢恩,喊了薛湘灵姐姐,不仅悉心照料,还帮薛湘灵找到了家人……”

  说书的确实有本事,严鼎九先讲述了故事梗概,而后又描述了几处细节,说得张来福和黄招财啪嗒啪嗒,眼泪直流。

  张来福一边捋勺子,一边轻声啜泣:“这故事我是第一次听,这也太感人了。”

  黄招财擦了半天眼泪,总是擦不干净:“《锁麟囊》我听过好多次,可还没像今天能听哭了。”

  严鼎九也有点动情:“终究是姐妹情深。”

  “姐妹情深......”张来福点点头,“鼎九,你说得对,其实她没有疯,她心里什么都明白,只是说不出来,既然是这样,那就还能和她讲道理。”

  黄招财和严鼎九都没明白:“来福兄,你到底要跟谁讲道理?”

  张来福没有解释,他问两人:“唱片这个东西知道在哪里有的卖?”

  黄招财不研究这个,严鼎九知道:“在西洋街有卖的,来福兄,你也想听听顾百相的戏啊?可光有唱片没用,咱们没有唱片机的,唱片机那东西好贵的。”

  “贵不要紧,咱们买一台中档的就行,没事听个曲听个戏,这日子才叫享福。”

  张来福真去了西洋街,买了一台手摇唱机,又买了几张唱片,其中有一张,就是顾百相的《锁麟囊》。

  黄招财不太懂戏曲,也就听了个热闹,觉得还没有严鼎九说的故事有意思。

  严鼎九是真喜欢这个,听了十几遍都觉得不过瘾。

  “来福兄,咱们再听一遍吧!”

  “听了那么多遍,我都听腻了,改天再听吧。”

  “来福兄,你听腻了怎么还一直捋那唱片,其实你是没听够的吧?”

  “我捋唱片,是因为这上边有纹路!”

  唱片上边确实有纹路,可这和莫牵心所说的纹路是两回事,莫牵心所说的纹路,张来福迄今为止还没有明确的概念。

  一直捋到了深夜,张来福抱着唱机,跑到了正房,打开了地窖。

  从地窖走出来,张来福看到了小床、草席和完整的正房,这就证明他成功进入了魔境。

  他走出了院子,按照昨晚记忆往锦坊走,走了半个多钟头,终于找到了云锦街。

  魔境的地理格局和人世之间有很大出入,好在绮罗香绸缎局依旧在这条大街上。

  这绸缎庄的门脸明显比人世的绮罗香绸缎局要小,铺子里的格局也不一样,厅堂不大,绸缎种类也不多。

  这难道是顾百相给柳绮云盘下来的第一座铺子?

  张来福正琢磨这铺子的来历,忽见邱顺发从铺子二楼冲了下来:“兄弟,你怎么又来了?赶紧上楼!”

  两人上了二楼,二楼没有雅室,只有各式各样的货架,可能这就是绮罗香绸缎局最开始的样子。

  可柳绮云说过,顾百相失踪之后,她就换了铺子,为什么这座早年间的铺子会出现在魔境?

  魔境和人世的景象如此相像,却又有诸多不同,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造成的?

  “兄弟,小心!”

  张来福正在想事儿,没有留意脚下,差点踩中了一个西瓜。

  邱顺发一把拽住了张来福:“货架那边不要去,楼梯那边也要加小心。”

  张来福这才留意到,二楼的地板上放了不少西瓜。

  “这是我做的局套,专门用来防备顾百相的!”邱顺发推开窗户,小心翼翼看着楼下。

  “顾百相在什么地方?”张来福从货架上拿了个皮尺,放在手里捋了捋,跟着邱顺发一起往楼下看。

  邱顺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:“顾百相就在附近,兄弟,你来错地方了,顾百相一直盯着我,你现在来了,想走也难了。”

  张来福拿了一块绸布放在手里捋了捋:“邱大哥,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  邱顺发一脸焦急:“你这哪是救我?你这分明是害我,当初是我教错了你东西,是我误人子弟,我救了你一回,已经算还了你一命,这件事本来过去了,现在你又过来救我,等于我又欠了你一命,这次你让我怎么还?”

  说话间,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念白声。

  “张小儿听端详!尔乃无谋匹夫,缩首关楼,如同鼠辈,敢与你张三爷决一死战否?若不敢出,早早献关投降,免得你三爷杀进城去,鸡犬不留!”

  张来福往窗外一看,楼下站着一名壮汉,身上着一身黑盔甲,背后插着靠旗。下身穿青彩裤,裤腿扎在厚底皂靴里。头上裹着黑扎巾,鬓边斜插青森森的茨菰叶,浓黑铺底的花脸,一道黑纹从额顶直贯鼻尖,两侧眼窝勾得弯弯,衬着两颊淡淡胭红,颌下扎着蓬蓬的黑髯,根根劲挺,衬着两颊的黑耳毛子,看着有万夫莫当的悍气。

  张来福指着那壮汉,怒喝一声:“来者何人!”

  壮汉抬起头,看着张来福,喝道:“吾乃燕人张翼德也!”

  他吼这一声,绸缎庄的玻璃碎了好几块。

  张来福缩在窗台底下,捂着胸口,揉了半天,差点没吐了苦胆水。

  “顾百相又来了,兄弟,你保重!”邱顺发一手拿起西瓜刀,一手拿起教书的戒尺,准备冲下去拼命。

  张来福抢下了邱顺发的西瓜刀,拿在手里捋了捋:“你又要干什么去?”

  “我出去跟她拼了,等我把她拖住,你赶紧走!”邱顺发把西瓜刀抢了回来,他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要捋刀子。

  “怎么又是等你把她拖住?你这又要救我一次?”张来福抢下来戒尺,拿在手里捋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我救你是应该的,这事就因为我误人子弟而起,之前我救你一次算是把过错弥补了,而今你又来救我,等于我欠了你的,现在我再去救你才能把这账抹平,你能别捋了吗?”邱顺发把戒尺也抢了回来,张来福见什么捋什么,邱顺发看着难受。

  “咱先不说这事起因,咱就说这误人子弟是怎么算的?”张来福抱着个西瓜,接着捋。

  邱顺发一愣:“这事还用算吗?之前不都说明白了吗?我不知道顾百相为什么成了魔,却还跟你在这信口胡诌,这不就是误人子弟吗?”

  张来福摇摇头:“你没教,我没学,这就不算误人子弟。”

  邱顺发回想了一下当晚的情形:“我说了就是教了,你听了就是学了,这怎么能叫没教没学?”

  “你确实说了,我也确实听了,但是我没给钱,这可不就是没教没学吗?”张来福一边捋着西瓜,一边把这事儿给理清了。

  “没给钱就算没教没学吗?”邱顺发没太想明白。

  “你想想你为什么弄死了荣老五?”

  “他雇我教书,不给学费。”

  “说的是啊,雇人教书要给学费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我没雇你教书,也没给你钱,你说错了,自然也不算误人子弟。”

  一听这话,邱顺发抱起了西瓜,坐在墙边,和张来福一起捋。

  捋了好一会儿,邱顺发眼睛中的血丝也渐渐褪去了。

  “你确实没雇我教书?”

  “没有,所以你在我这也不会误人子弟。”

  邱顺发把西瓜放下了,心头的执念也放下了。

  可顾百相还没放下,她还在楼下骂阵,她要是冲上来,邱顺发和张来福加在一起都未必打得过她。

  邱顺发正想着怎么对付顾百相。

  张来福把唱片放在了手摇唱机上,摇着摇把,放起了那首《锁麟囊》。

  “相赠何须萍水交,人生聚散本萍飘。他日若遂凌云志,勿忘今朝赠囊娇。”

  这绝美的唱腔,一字一句都在心尖上萦绕,听得人拔不出耳朵。

  这正是当年顾百相的唱段。

  邱顺发默默闭上眼睛,感觉薛湘灵和赵守贞就在眼前,两人相视而笑,手里一起攥着锁麟囊。

  许是太久没听戏了,也许是顾百相唱得太好,邱顺发忍不住落了眼泪。

  哭过之后,邱顺发清醒了一些,他担心顾百相发疯,赶紧拦住张来福:“不要让顾百相听到戏,她越听戏,手段越狠。”

  张来福摇摇头:“这段戏特殊,这个地方也特殊,她在这地方,听了这段戏应该狠不起来。”

  邱顺发知道顾百相和柳绮云有情义,也知道这绸缎局对顾百相有特殊意义,可他不知道顾百相现在有没有理智。

  顾百相一直在楼下默默站着,身上的硬靠(盔甲)不见了,魁梧的身形变得柔弱纤细,身上一袭正红绣牡丹的帔,缠枝莲铺满衣身,水袖宽长,轻抬便似流霞拂过,月白裙裾垂到脚面。

  脸上的妆容也变了,眉是细弯的远山眉,薄施胭脂,不点浓唇,额间簪一抹艳红的绒花。凤钗斜插,鬓边坠着小巧的珠串,仿佛一个娇羞的闺阁女子。

  “薛湘灵,”邱顺发小声说道,“这是薛湘灵的扮相。”

  等听完了这一曲,顾百相转身要走了。

  这是个好机会,邱顺发一脸欢喜:“兄弟,你先走,我断后。”

  两人刚一下楼,却见顾百相突然现身在两人面前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张来福怀里的唱机。

  邱顺发拿着西瓜刀准备厮杀。

  张来福问顾百相:“你还想再听一遍?”

  顾百相微微摇头,她一脸警惕地看着张来福,貌似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张来福动手。

  邱顺发一咬牙:“冤有头,债有主,顾百相,咱们两个再决生死!”

  他刚要往前冲,张来福把唱机塞到了他手里。

首节上一节229/619下一节尾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