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顺发抱着唱机,不知道张来福什么意思。
张来福从衣襟里拿出个木盒子,交给了顾百相:“这是柳绮云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顾百相接过盒子打开一看,盒子里放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,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,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,摸上去滑糯如凝脂。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,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,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,颗颗圆润匀净,腰身处收得极巧,不松不紧,几乎贴着顾百相的身子缝出来的。
下摆开衩不高,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花,针脚藏在纹路里,远看是淡影,近看才看得见那一针一针的心血。袖口是窄窄的七分袖,滚边与领口相衬,绣线是顾百相最爱的藕荷色,不翻到袖口处,根本瞧不见。
顾怜香事儿多,对衣服挑剔多,一般人记不住她那么多要求,但是有个小丫头记住了。
一直到现在,柳绮云还记着。
顾百相用指尖碰了碰旗袍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她忍不住又碰了一下,却把旗袍从盒子里碰掉了。
旗袍掉在了地上,沾了些泥水,顾百相心疼坏了,赶紧把旗袍捡起来,用手和衣袖一遍遍地在旗袍上擦,擦干净之后,又把旗袍紧紧抱在怀里。
她抬头看向了张来福,等了许久,说出了一句念白:“喂呀公子,我那妹妹还好吗?”
“喂呀,她挺好。”张来福不会唱戏,但是气氛到这了,他也跟着吊了吊嗓子。
“是我拖累了妹妹。”顾怜香把旗袍抱在了怀里,紧紧抱着。
“你没拖累她,只是你不该扔下她。”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邱顺发,示意他放曲子。
邱顺发摇着唱机,放起了《锁麟囊》。
从张来福听懂了《锁麟囊》这出戏,他就明白了一件事。
柳绮云从头到尾一直在抱怨,可其实她没有抱怨过一句,她所说的每一抱怨都是想念。
“你且告诉她,姐姐这辈子见不了她了。”顾怜香的泪珠落在了旗袍上。
张来福摇摇头:“话别说绝了,一旦说绝了,你家妹子心里也太难受。”
“她若是见了我,只怕更难受,你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却让公子也见笑了。”
“你模样挺好的,要是觉得还不够好,就好好回去收拾收拾,收拾好了再去见你家妹子。”
顾百相抱着衣裳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盒子:“这个盒子,是我妹妹给我的,你不要再捋了。”
张来福赶紧把盒子还给了顾百相。
顾百相抱着盒子,身影消失在了织水河边。
第二百章 你怎么敢骗我?
张来福和邱顺发离开了绮罗香绸缎局,一并去了锦绣胡同。
这次是邱顺发带路,张来福本以为能走得快一些,没想到邱顺发领的这条路,比张来福自己摸索出来的那条路还要繁琐,也不知道邱顺发故意为之,还是没找到更合适的路线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两人到了邱顺发家里,邱顺发沏了茶,切了西瓜,两人聊起了魔境的构造。
邱顺发说话小心翼翼,生怕哪句说错了,再误导了张来福。
其实他对魔境了解的也不多,因为他和成魔的人接触的并不多。
邱顺发原本在百港教书,是个二层的手艺人,因为授课认真,而且价钱公道,在当地的口碑一直不错。
有个商人把他请到家里教孩子们读书,这家一共六个孩子,个个好学,邱顺发不仅教他们文史经籍这些传统知识,还教他们理工类的现代知识。孩子们年龄不一样,天分也不一样,因材施教,还得把教学时间分开,每天的课时量非常大。
邱顺发教得辛苦,主人家倒也慷慨,学费给的很高,还在宅地里专门收拾了一座院子让邱顺发住下,并且安排婢仆照顾邱顺发的饮食起居。
“我在他家教了整整两年,一直平安无事,直到那一年夏天,主人家买来了几车西瓜,天天晚上请我到院子里吃瓜消暑。”
“西瓜按车买?”张来福捋着一片西瓜,忍不住感叹道,“这真是个大户人家。”
想起当年的西瓜,邱顺发心里五味陈杂::“人家一番盛情,我也不好推辞,结果在他家里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西瓜,我发现我离不开西瓜了。
入秋之后,我天天吃瓜,主人家每天都给送瓜,到了冬天我还想吃瓜,那时候西瓜已经成了稀罕物,可主人家还是每天给送。
天天吃人家的瓜,我心里也过意不去,到了春天,我也买了一车西瓜,准备送给主人家做回礼,卖瓜的告诉我该怎么运瓜,怎么存瓜,说了一大堆。
别人听得云山雾罩,我一听就明白,等我挑完了那一车西瓜,卖瓜的都傻了,他说我挑的西瓜个个都是上品。
我当时还想,我买他这么多西瓜,他夸我两句也在情理之中,等我把西瓜送到主人家,主人家吃了也说我买的西瓜好,我自己也试了,确实个个保甜,于是我就萌生了一些念头。”
说到这里,邱顺发脸又红了。
张来福敏锐地察觉到,邱顺发当时萌生的应该不是什么好念头:“你是不是想把送出去的西瓜全都抢回来?”
“我哪是那种人?”邱顺发瞪了张来福一眼,“我是想去街边卖西瓜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不用脸红:“那你就去卖呗,这有什么不好意思?”
“我是教书的,我要是去街边卖西瓜,被我的学生看见了可怎么办?”
“卖瓜又不犯法,看见了能怎地?”
说到这段过往,邱顺发还有些惭愧:“一开始我是拉不下脸的,可我看到西瓜摊,心里就痒痒,看到西瓜刀就恨不得上前摸一把。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,跟主人家告了两天假,偷偷进了一车西瓜到街上去卖。
因为我挑的西瓜好,定的价钱也公道,一车西瓜半天就卖完了。到了下午,我又进了一车,刚到天黑又卖完了。我这么一直卖西瓜,惊动了行帮,行帮找到我,问我要出师帖。
我以前都没做过西瓜这行,哪有什么出师帖?本打算赔钱了事,没想到这个行帮堂主是个好事的,非要拿西瓜跟我试试身手。我本不想理会他,奈何他逼人太甚,我拿着西瓜和西瓜刀跟他过了两招,居然打得有来有回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和卖西瓜的手艺应该没什么关系:“你本来就是二层的教书匠,有手艺人的基础,西瓜刀原本就是不错的兵刃,在你手中用得像模像样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”
邱顺发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可卖瓜那个堂主非说我是卖西瓜这行手艺人,他还亲自给我写了出师帖。
我起初只当他胡说八道,没有往心里去,他给我出师帖,我也收了,好不容易化解了一场干戈,我也不想再和他争吵。
没想到过了两天,这位堂主把帮中长老找来了,这位帮中长老又和我过了两招,非说我有二层的卖瓜手艺。
我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,我当了那么长时间的教书先生,才是二层的教书匠,这才卖了几天西瓜,怎么可能叫二层呢?这里边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......”
“等一等!”张来福叫住了邱顺发,“邱哥,你确实有两门手艺,对吧?”
邱顺发点了点头。
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:“一门手艺是教书,另一门手艺是卖瓜?”
“是。”
“也就是那卖瓜的堂主没说错?”
“他没说错,后来我另找高人问过,当时确实是二层了。”
这就出现了关键问题。
“邱哥,你什么时候吃了卖瓜的手艺灵?”
“我没吃过。”
“你没吃过怎么会成了手艺人?”
邱顺发连连摇头,这事他也想不明白。
张来福觉得自己的认知又出了问题。
之前在秦元宝那里,张来福就刷新了一次认知,秦元宝吃下的第一条手艺灵,不是用手艺精种出来的,是他们家用铁匠秘术打铁打出来的。
这还不是个例,她整个家族的手艺灵都是这么来的。
不光是秦家,油纸坡的姜家也有类似的情形,只是他们家做出来的手艺灵正在慢慢失效。
可来到万生州这么长时间,张来福还是头一次听说有没吃过手艺灵的手艺人,这就颠覆了张来福对成为手艺人这一流程的基本认知。
这件事也一直困扰着邱顺发,邱顺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了卖瓜的,可邱顺发当时没时间查证:“我当时必须要离开百港,只能连夜和东家辞了工,到别处另谋生路。”
张来福问邱顺发:“为什么要离开百港?”
“我当初有个学生,性情比较顽劣,他看到我卖瓜了。我卖瓜的时候会把脸遮住,可这个学生是个绳匠,他趁我不注意,在我帽子上拴了个绳,把我帽子扯掉了,看见了我的脸。”
张来福觉得邱顺发太爱惜面子:“就因为被学生看见你卖瓜了,所以你要离开百港?”
邱顺发摇摇头:“我不是因为卖瓜丢人,而是因为被学生看到了我有两门手艺,百港是沈大帅的地界,整个万生州最大的港口城市。
沈大帅对百港的治理极其严格,在这发现了有两个行门的人,肯定会被交给除魔军处理,我不走也不行了。”
“你只是在街边卖瓜,你的学生也不知道你是卖瓜的手艺人。”
邱顺发觉得张来福还是不了解沈大帅的规矩:“你觉得这话我能说给谁听?说给除魔军听吗?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卖瓜,不是手艺人,他们会信吗?到了除魔军那里,还有我说话的机会吗?”
“所以你就来到了绫罗城?”
“起初来的不是绫罗城,这中间还去过不少地方,起初我并不觉得自己成魔了,我没接触过魔头,也没去过魔境,倒是认识了不少江湖人,渐渐做起了尖货生意。
来到绫罗城之后,我也是因为尖货生意遇到了成魔的人,意外进了魔境,才知道自己已经和寻常手艺人不一样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个成魔的人是孙光豪吗?”
邱顺发没吭声,他不想在背后议论孙光豪。
张来福看了看邱顺发的房子:“这个房子是你盖的,还是在魔境里原本就有的?”
“人世的房子是我从孙光豪手里买的,两栋都是,我第一次去魔境的时候,就是从你住的那座房子的地窖里进去的,可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。
我从地窖进去,再从地窖出来,就等于进了魔境,可我在魔境第一个看到的不是我的房子,也不是锦绣胡同,而是一座染房,我之前还带你去过。”
那座染房很大,张来福有印象。
邱顺发当时对魔境感到非常困惑:“我在魔境转了好几天,没有找到锦绣胡同,我在绫罗城里遇到的很多地方,在魔境里都找不到。
刚去魔境的第一年,我几乎天天迷路,最要命的一次,我在魔境里待了整整七天才走出来,出来之后我不想吃饭,先吃了整整两个西瓜。
到了第二年,我还是经常迷路,有一次迷路的时候,我找到了锦绣胡同,在锦绣胡同里,我找到了这座房子,从那以后,我再次进入魔境,第一眼看到的都是我的房子。”
张来福试着通过邱顺发的描述来想象整个魔境的构造,他想了很久,实在想不明白。
第一次来魔境会迷路,这个是可以理解的,但张来福无论再怎么迷路,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住处。
当然,邱顺发的状况也和张来福不一样,邱顺发进入魔境的时候,还没发现这座房子,所以他无迹可查。
可锦绣胡同真的很难找吗?用得着找一年吗?
还是说邱顺发进入魔境的时候根本没有锦绣胡同?
张来福拿着邱顺发的戒尺捋了好半天,他就想把自己的思绪捋得清楚一些。
邱顺发看着自己的戒尺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。
哐!哐!哐!
外边传来了敲门声。
邱顺发提起戒备,顺手把戒尺拿了回来。
魔境之中,都是各过各的日子,彼此之间少有来往,按照邱顺发的经验,大半夜有人登门,八成不是好事。
张来福跟着邱顺发一并出了房门,站在院子里往外一看,但见孙光豪隔着院墙也正在往院子里张望。
“老邱,你怎么跑回来了?我还专程带了一群人到绮罗香绸缎局去救你。”
带了一群人,这个魔境的人比张来福想象的要多。
邱顺发沉着脸,看着孙光豪:“等着你救我?今天要不是我兄弟来得早,我这条命就留给张翼德了!”
“说什么张翼德呢?你先把门打开。”
邱顺发打开了房门,把孙光豪请进了屋子。
孙光豪先冲着张来福抱了抱拳:“兄弟,这次多亏了你,事情终于过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