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正为难,售票员给了个建议:“先生,您坐二等舱吧,我们管饭。”
张来福叹了口气:“二等舱七十,我拿什么买?”
“你可真会说笑,大洋都掏出来了,还舍不得花呀?”
大洋?
张来福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钱,这才留意到有一颗钱币不一样。
这颗钱币是银色的,正面依旧是万生国邦,背面也是一个穿着戎装的男子头像,但和铜元不一样,这个头像是侧身像。
这就是大洋?能换一百三十个大子儿的大洋?
这钱哪来的?
张来福想起一件事,他给了李运生三个大子儿,李运生退回来两颗钱币,当时张来福没怎么细看,没想到李运生给他退回来一颗大洋。
这叫什么事,凭什么要人家的钱?
张来福想把钱送回去,忽听附近有人争吵。
“让你办点事怎么这么费劲?”
“小姐,您息怒,我们得问明来意,才好到府上给您传话。”
“有什么好问的,你就告诉他袁魁凤来了!”
袁魁凤?这名字听着好耳熟!
在张来福身后,还有几个排队买票的人,一听袁魁凤的名字,抬腿就跑。
卖票的女子脸色变了,咣当一声关上了玻璃窗子。
码头管事还在和袁魁凤交涉:“小姐,您稍等一会,我们家少爷不在码头,我们得去大宅找他。”
“扯淡!他要不在我能来么?老宋,把路给我堵上,一个人都别放走!”
老宋?
哪个老宋?
张来福转身就走,刚迈了两步,耳畔传来了让他窒息的声音。
砰!叮叮叮!砰!叮叮叮!
老宋来了。
弹棉花的声音来了。
这个名字和这个声音,让张来福出现了应激反应,一时间不知该做点什么。
从码头跑出去?
有不少人正往码头外边跑,有人脚下发软当场倒地。有人伸开了腿,却迈不出去步子,裤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。还有人跑的飞快,可跑不多远,又转回了原处,他们的眼睛被棉花遮住了。
细碎的棉絮四下飘荡,这是弹花匠的绝活花花世界。
袁魁凤说了,一个人都别放走,老宋还真把所有人都拦住了。
关键问题是,张来福还没看见老宋在哪。
看不见就别乱动,张来福赶紧躲到了票房子后边。
码头上吵吵嚷嚷,几名匪兵揪着人,挨个让宋永昌辨认,老宋连连摇头,这些人都不是他要找的。
眼看要查到票房子,张来福攥着黏土刀子,正想着该往哪跑,摸索之间,忽然在票房子的墙壁上摸到了一条门缝。
这是票房子的后门。
张来福推开后门,进了票房子,他没看见售票员,也没看见售票窗,他看到了一个男子,坐在轮椅上正在捏粘土。
这不林少聪么?
看到张来福,林少聪也很惊讶: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坐船。”
“坐船做什么?”
“跑路。”
“你不早就该跑到外州了么?”
“能去外州,我还来这做什么?”
林少聪恨道:“那么多码头你不去,你非得来这,你可把我害苦了!”
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大,林少聪赶紧捏好了一把锁,连同之前捏好的门闩,一起贴在了门上。
“这锁管用么?”张来福看了看剩下的粘土。
“管用,一般人打不开。”林少聪对自己捏出来的锁子很有自信。
“这屋子管用么?”张来福看了看票房子。
这票房子分里外屋,外屋是卖票的地方,里屋是存钱的地方,因为设计的非常巧妙,里屋很难被发现。
林少聪对这票房子也有信心:“这房子是我爹亲自找人……”
咣当!
外屋的房门被踹碎了,售票员连声哭喊,被人揪出去了。
张来福拿了一团黏土,递给了林少聪,又晃了晃手里的刀子,这是在告诉林少聪,多捏点黏土刀子,比捏锁头强得多。
林少聪赶紧捏刀子,这票房子的构造确实特殊,匪兵们站在外屋看,都看不出来还有个里屋。
找了半天,没发现林少聪的踪迹,宋永昌冲着众人喝道:“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找你们三少爷的,这事儿和别人无关。
谁知道林少聪在哪,劳烦告诉我一声,只要找到他,各位想去哪去哪,我们绝不滥伤无辜。”
张来福瞪了林少聪一眼:“他们是来找你的,是你把我给害了!你跑这里做什么?也是要坐船跑路么?”
“这是我家的码头,我来看账本。”林少聪做好了两把黏土刀子,递给了张来福。
张来福放心了:“既然是你家的码头,肯定能护得住你。”
林少聪抿抿嘴唇,没说话。
张来福又没那么放心了:“你是他们三少爷,他们不会卖了你吧?”
“面子上的事情,应该会做一些,里子上的事情,就不太好说……”林少聪说的是实情,土匪来了,暂时没有人说出他在哪。
可也没人过来保护他,甚至没人过来通知他一声。
没来通知也好,迄今为止,土匪还没发现票房子还有个里屋。
码头的胡管事和其他工人都不言语,他们不会主动交出三少爷,但三少爷自己被找到了,这也怨不得他们。
匪兵们查了一圈,没有找到林少聪。
袁魁凤收到确切消息,林少聪就在鱼筋码头,都查到这了,她哪肯罢手。
她把胡管事叫了过来,询问林少聪的去处。
胡管事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们少爷不在码头,他回府上了。”
袁魁凤朝着胡管事的笑了笑:“老东西,我好好问你话,你听不懂是吧?”
“我们少爷真,真不在……”胡管事的眼珠乱转,眼神随时要飘到票房子。
林少聪拿上黏土捏成的几十枚梭镖,对准了通往外屋的房门。
张来福拿着黏土短刀,守在了后门的门口。
两人屏住呼吸,只等着搏命,忽听外边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:“这滩口是林家的,水不深,也不浅。
大小姐要想水,先得掂掂底下的石头滑不滑,要是一脚下去,摔在河里,把衣裳弄湿了,那可就难看了。”
张来福看向了林少聪:“这人谁?”
“自己人!”林少聪擦了擦汗水,长长出了口气,“林家的大护院,四层的妙局行家!”
PS:四层的妙局行家,和老宋有一拼,不知道拼不拼得过袁魁凤。
感谢盟主辛无光,普罗的时候就是我的盟主,这份情谊,沙拉永远不忘。
第20章 风盘撞盏
林家护院何胜军,带着十来个手下,推开匪兵,慢慢走到袁魁凤面前.
袁魁凤问何胜军:“你刚才说什么湿了?”
何胜军面带笑容:“大小姐,我是说这码头水深,怕你水的时候摔在河里湿了身。”
袁魁凤笑了:“湿点不怕,反正老娘要看见水花儿,今儿这一趟,不捞点东西上岸,回去也不好交账。”
何胜军吩咐手下人亮家伙:“水花要真闹大了,江上可不好走,谁的船,谁撑篙,咱们各走各路不行么?非得来这儿找麻烦?”
袁魁凤右脚尖点地,活动了一下脚踝:“没找麻烦,来找人!”
“这是林家的地方,你就这么来找人,是不是觉得这地方没有看门的?”何胜军往左右看了看,身边有个卖面条的还开着火,锅里的汤已经翻花了,摊主在案板下边蹲着,一动不敢动。
“林家的看门狗不少,不知道你牙口硬不硬?”袁魁凤右脚点地,身子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像旋风一样转了起来,脚尖朝着何胜军踹了过来。
这一脚要是让她踹上了,何胜军身上得多一个窟窿,如果袁魁凤下死手,何胜军身上的窟窿可以和她身子一样粗。
可何胜军没让她踹上。
他从旁边的面摊儿上拿了个盘子,往半空一扔,正好挡住了袁魁凤的脚尖。
盘子一会往左转,一会往右转,速度不断变化。袁魁凤的脚尖贴着盘子,一会儿顺着转,一会儿逆着转,转了片刻,失去了重心,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。
盘把式绝活,风盘撞盏。
衣食住行乐,农工育卫杂,三百六十行里,乐字门下有一行叫盘把式,也叫耍盘子,属于杂技的一种。
这类艺人最擅长的是用细棍转盘子,也有艺人直接用手耍,何胜军就是这行的手艺人,刚才他用了盘把式的绝活,就用这一个盘子,把袁魁凤给转晕了。
这还只是半套绝活,他只用了风盘,没有用撞盏,要是把后半套也用出来,袁魁凤可能就没命了。
宋永昌上前扶起了袁魁凤,回手从背后抽出了一张弹棉花的弓子:“何胜军,你好大胆子,敢动我们小姐。”
何胜军把面摊儿上的一摞盘子都拿了起来:“老宋,把你们小姐送一边去,咱们好好练练。”
宋永昌真不含糊,正要和何胜军动手。
袁魁凤拍打了身上的尘土,冲着何胜军笑道:“老何,你手艺见长,我这下可摔得不轻。”
何胜军赶紧赔礼:“是我不分轻重了,小姐刚才就是个试探,我一不小心当真了。”
袁魁凤一笑:“行,还给我个台阶下,何大护院是个有襟怀的人。
我们今天来,是为了找你们家三少爷,前些日子,他在我们山上惹出了些事情。”
何胜军微微皱眉:“这我就不明白了,我们三少爷腿脚不方便,他是怎么上的山?”
胡管事还在旁边帮腔:“我们三少爷不光腿脚不好用,脑子也不好使,他不可能上你们放排山……”
啪!
何胜军回手打了胡管事一耳光:“你说谁脑子不好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