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场合下,胡管事就这么侮辱林少聪,何胜军自然不能答应。
胡管事不敢说话。
何胜军看着袁魁凤和宋永昌:“理就摆在这,今天就得讲明白,我们少爷没手艺,身子还不方便,他怎么能上山招惹到你们?”
宋永昌抄起棉花弓子,指着何胜军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一条看家狗,我跟你讲什么道理?你立刻把林少聪给我交出来,他打死我们弟兄了!”
何胜军把盘子往指尖上一转:“既然不讲理,咱谁都别费唾沫!我已经找人联系巡捕房了,巡捕一会儿就到,我们林家也派了不少人手,现在都在路上。
宋永昌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!你要是一招半式能撂倒我,我认栽了,要是撂不倒我,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!”
两人正要开打,袁魁凤突然挡在了中间:“老宋,你看你这脾气,咱们来找人,又不是来找事儿的。
老何,我们今天来上门,是为了给三少爷赔个不是,之前他可能是和老宋之间有那么点误会,今天都说明白了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”
何胜军觉得奇怪,袁魁凤这是做什么来了?
她带来这么多人,都快把码头掀翻了,而今一句误会,又把事情说过去了?
林少聪也没想明白,不光袁魁凤反常,宋永昌今天也反常,这人做事儿十分谨慎,怎么今天这么张扬?
老宋不光张扬,而且非常暴躁,棉絮四下翻飞,已经把何胜军给围上了。
这可不是试探,袁魁凤看出来了,老宋这是要下死手。
何胜军一点不怂,十几个盘子立刻腾空,飞速旋转之间,把周围的棉花都卷在了盘子里。
两人已经打上了,袁魁凤看了看宋永昌:“老宋,今天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?”
宋永昌赶紧收了弓子:“都听小姐的。”
袁魁凤又看了看何胜军:“何大护院,能不能再给我个台阶?”
何胜军也把盘子收了。
袁魁凤让人拿了一箱子银元,交给了何胜军:“这是我们浑龙寨一点心意,劳烦你转交给三少爷,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。”
说完了,袁魁凤带人走了。
宋永昌愣了片刻,他没看明白袁魁凤的意思。
来之前,袁魁凤说得好好的,这趟必须找到林少聪,给死去的老梁一个交代,这怎么又变卦了?
难道说袁魁龙在这事儿上另有安排?
宋永昌不敢多问,只能跟着袁魁凤离开了码头。
土匪走光了,胡管事赶紧派人维持秩序,安抚码头上的乘客。
何胜军立刻去了票房子,进了里屋。
“少爷,没事吧,我看袁魁凤来者不善,刚才叫人去了,这位是……”
何胜军看向了张来福,张来福手里还握着黏土刀子。
“这位是我朋友,我们一块从放排山上逃下来的。”
何胜军抱拳行了礼,张来福学着他的样子,也还了礼。
“大军,你先出去等会儿,我和这位朋友有话要说。”
何胜军到了门外,林少聪问张来福:“你为什么不回家?”
他的意思是问张来福为什么不回外州。
张来福摇头道:“回不去,来时的路不见了。”
林少聪没去过外州,对外州的事情也只有过一些耳闻。
张来福去不去外州,林少聪倒是不在乎,可关键不能让张来福到处乱走,这人知道的太多了。
“你坐船要去哪?”
“去蔑刀林,躲开那群土匪。”
张来福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大褂,林少聪问道:“你有路费么?”
“借了点钱,勉强够用。”
“我帮你安排一下吧。”
林少聪叫来了何胜军:“大军,给我这位朋友安排一条船,去蔑刀林。”
何胜军看了看张来福:“兄弟,能不能让我和少爷单独说两句话?”
张来福离开了票房子,何胜军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现在安排船怕是晚了,浑龙寨的人已经盯上水路了。
你可别忘了,他们也有水寨,咱们这码头还有他们的眼线子,要不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,你让这小子今天上船,只怕出不了摆尾滩,他就得被抓,到时候罗乱就大了。”
林少聪也担心张来福走不出黑沙口:“要不这样,你带着人把他送到蔑刀林。”
何胜军闻言笑了:“少爷,要是你去蔑刀林,我跟着倒还合适,他算什么人?我凭什么跟他去?我要是跟他去了,谁还能护着你?”
林少聪又想了一会:“那就先别让他走了,还让他留在黑沙口,给他点钱,再给他安排个隐秘点的住处。”
何胜军连连摇头:“给他钱没用,等钱花光了,他还得出来瞎转悠,少爷,听我的,做了他算了!”
PS:沙拉,袁魁凤什么行业,你还没说呢!她是不是卖陀螺的?
她不是卖陀螺的,她是一类匠人,行业有点特殊,一半句说不清楚。
第21章 荒村老宅
何胜军要杀张来福灭口,林少聪不答应。
“不行,我有我的规矩!”
“少爷,您跟我讲规矩,我也听您的规矩,可张来福这人怎么处置?他现在走不出黑沙口,留在黑沙口也不行!”
“怎么就不行?”林少聪想了想,“你去给他找个活儿干,别在林家大宅里,离大宅远一点,给他预支一个月工钱,吃喝用度都给置备齐了,别让他在街上到处跑。”
“行吧,都听少爷吩咐。”何胜军答应下来,先把林少聪送回林府,到了黄昏,他独自一人带着张来福出了城。
何胜军一路叮嘱:“来福兄弟,你现在暂时不能离开黑沙口,浑龙寨的土匪肯定不能放你走,留在这有林家照应,还能保全你一条性命。
林家不养闲人,我家少爷要给你找个营生,但城里的营生都不安全,只能往偏僻点的地方找。”
张来福问:“有多偏僻?”
“城外二十多里,有吃有住,一个月有十个大洋工钱,你看行么?”
“干什么活儿?”
“看宅子,林家的一座乡下老宅。”
卖馄饨的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十二三块大洋,这边看个房子就能给十块?
这让张来福想起老宋转给他的那两万块工资。
“这事儿就不麻烦你们了,我自己能找到营生。”张来福转身要走,脚下突然多了两个盘子,一蹭一滑,带着张来福又回来了。
“兄弟,你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糊涂?”何胜军看着张来福,“我们少爷念着情谊,给你找个活儿干,你要是不干,我可就要送你去个好地方了。”
张来福点点头道:“也行,那就看看房子去。”
何胜军说在乡下,张来福以为是在个村子里,可等到了宅子,张来福发现这里是一片荒郊,周围几里都看不见人家。
“林家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修个宅子?”
“来福兄弟,有些事咱别多问,进里边看看吧。”何胜军走在前边,推开了宅子大门。
门开了,两人在门口站着,没急着进去,因为门梁上在往下掉土,晚霞映衬之间,层层叠叠的灰尘,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。
等土掉的差不多了,两人绕过影壁,进了前院,何胜军边走边给介绍:“前院有门房一间,下房六间,厨房一间,柴房一间,库房两间,茅房两间。
前院里有一口水井,井水稍微有点苦,煮开了一样喝,喝了还败火,库房里有粮食,是我安排人今天刚送来的,都是新米。
地窖里我给你存了不少白菜,还有一些萝卜,够你吃一冬的。
按规矩,你平时就该待在前院门房,但这宅子里没有别人,既然让你来看房子,其他院子你也可以过去看看……”
说话间,何胜军自己绊了个趔趄,地上有不少石板外表看着还算完好,实际上早被荒草的根系给撑裂了,一脚下去,经常会踩个稀碎。
“这叫地穿甲!”何胜军用力拔了颗野草,带起了一片砂石,“你抽空也给拔拔草,这院子还得细心打理。”
穿过垂花门,两人到了正院。
前院荒草挺深,但还勉强能看见地面,正院这荒草已经没过脚脖子,奔着膝盖来了。
何胜军接着介绍:“正院有正房一间,耳房两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倒座房两间……”
张来福看到正房门口停着一辆独轮板车,板车一左一右,放着两个大木箱子,箱子上满是灰尘和蛛网。
这车子的造型和做工都非常的粗糙,这类东西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正院,再看正房的门板掉了,门框也碎烂了,这辆独轮车应该是撞进屋子里的。
“这车子做什么用的?”
何胜军道:“你没见过卖水的?院子里虽然有井,但是不出甜水,林家是黑沙口第一大户,肯定不能喝苦水,所以得买甜水喝,这是卖甜水的车子。”
所谓甜水,就是能正常饮用的水。很多水井不产甜水,打上来的水是苦的,不能喝,只能用来洗衣洒扫,想喝正常的饮用水,得找卖甜水的去买,卖水工也是三百六十行之一。
“这水车都开到屋子里了?”张来福没见过卖水的,但眼前这个状况很不合理。
“来福兄弟,我还得说几遍,东家的事情,你最好少问。”
绕过抄手游廊,穿过一道拱门,两人又去了后院。后院比正院小一些,院子里有池塘,有秋千,还有葡萄架。
有一件事还挺神奇,池塘里边居然还有活鱼。
这宅子废弃了这么久,肯定没人喂鱼,张来福很想知道这些鱼平时吃什么。
“要换作当年,像你这样的身份不该来后院,因为这是女眷住的地方,但现在宅子里没别人,你也可以经常来看看。”
走完了后院,又去了东西跨院。
“东跨院原本给管家住,西跨院给账房住,你要是觉得合适,也可以住在这里,就算不住在这,也得时常过来看看。
上次我来,有一窝野猪在西跨院安了家,这要是让咱家老爷看见,成何体统!”
张来福看了看西跨院的状况:“野猪居然不嫌弃这?”
“这怎么说话?”何胜军站在正院中央转了一圈,“这多好个宅子!”
咣当!
何胜军声音大了一点,正房的窗棂震掉了一块。
这宅子几十间房子,没有一间完整的。
有的屋顶漏了,有的门板掉了,就连四面墙壁完整的房间,都不超过五间。
好歹比睡在桥洞强不少。
何胜军嘱咐清楚了,先把这个月工钱给了:“一个月十块大洋,还没开工就给钱,你在黑沙口打听打听,还有哪个人能像我们家少爷这么大方!”
是挺大方,和老宋一样的大方。
“来福兄弟,老宅交给你了,我也该走了,你是我们少爷的朋友,可事情还是得给你讲清楚。
你没学过手艺,连个跟脚的都不是,按理说我们不该雇你做工,可既然来了,就得有个做工的样子。
看宅子,就得在宅子守着,这些日子我时不时会来看你,要是被我发现你不在宅子,就趁早给我卷铺盖走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