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233节

  张来福在街上买了些礼物,到柳绮萱家里学缫丝去了。

  自从学会了绝活,张来福见什么拔什么,他觉得自己现在除了拔丝,什么都不会做了。

  这明显是要步顾百相的后尘,张来福得找件事分散一下注意力。

  柳绮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斜襟短褂,配一条黑色百褶裙,梳了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,她平时不施粉黛,也不戴首饰,只在头上插一根簪子,如此素净的妆容,却依然掩不住那绝美的容颜。

  见张来福来了,柳绮萱非常高兴,回身看了看柳绮云:“姐姐,铺子里生意是不是挺忙的?”

  柳绮云看了看张来福,又看了看柳绮萱:“这话什么意思?嫌我多余了?孤男寡女在一个院子里摸摸索索,你们知不知道害臊?我不在旁边看着,谁知道你们能做出什么来?

 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软缎旗袍,头发松松挽成圆髻,插了一支金步摇,脸上施了淡妆,却没有仔细描画,和她平时精致的妆扮相差不少,却多了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婉和靓丽。

  这对姐妹看着真是养眼,可她们彼此相视的眼神却满是敌意。

  柳绮萱恶狠狠看着柳绮云:“不做生意,你也找点别的事做,我又不是闲人,哪有时间天天陪着你!”

  柳绮云俏皮一笑:“怎么?现在就烦我了?烦我也没用,我哪都不去,就在这待着,铺子已经关门了,生意上的事也不用惦记了。”

  “你把铺子关了?”张来福很吃惊,“你说的是绮罗香绸缎局?”

  柳绮云确实把绸缎局给关了:“关就关了,反正也没生意,工人们天天跟我吐苦水,我把月钱给他们结了,让他们回家歇着。”

  张来福还是被吓着了:“你的意思是,这绸缎庄你不开了?”

  柳绮云也有点心疼,这块招牌毕竟挂了十来年了:“也不是说不开,铺子是我自己的,又没租钱,就先放那呗,等到合适的机会再重新开张。”

  柳绮云最近生意不好,这点张来福很清楚,可她直接关张了,这个张来福可真没想到。

  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练缫丝,张来福认真学手艺,柳绮萱认真教,柳绮云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。

  一直练到了中午,张来福请两人吃饭,走到锦坊,张来福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。

  锦坊有些冷清,街上没什么人。

  不光街上冷清,铺子里也冷清。

  当初为了给竹篮子开碗,张来福买过不少绸缎,当时柳绮云去黑沙口做生意,张来福找不到熟人,当时去过很多家绸缎庄,一些出名点铺子平日里该有多少客人,张来福还有印象。

  他往几家去过的绸缎庄里看了一眼,铺子里一个客人没有,有两家绸缎庄橱窗里空空荡荡,连一匹绸缎都看不见。

  张来福很好奇:“他们这生意也都不做了?”

  柳绮云摇摇头:“他们生意还做,只是眼下没货。”

  什么没货?这什么地方?

  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这不说笑话呢吗?绫罗城的绸缎庄怎么可能没货?”

  “货都被荣四爷订走了。”柳绮云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荣四爷订那么多绸缎做什么?”

  “他说是跟洋人谈了一笔大生意,要买大批绸缎,锦坊的绸缎几乎都被他包下了。”

  张来福惊呆了:“这得是多大的生意?这事不对劲吧?”

  柳绮萱也觉得这事不对:“荣修齐是个打铁的,他凭什么做绸缎生意?这应该算隔行取利吧?”

  柳绮云笑了:“妹子,这话说的,你自己觉得有没有意思?在绫罗城,你觉得有人敢管荣老四吗?”

  柳绮萱不太服气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:“姐,你不是有一堆货底子出不去吗?荣老四收了这么多绸缎,正好是个出货的好机会。”

  柳绮云摇摇头,没说话。

  柳绮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:“你是不是把货都出完了,闲着没事干才过来缠着我?”

  “别瞎说了,我一匹绸缎都没卖给他。”柳绮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  “为什么不卖。”

  “不想卖就不卖。”柳绮云不想回答。

  柳绮萱没想明白,她姐姐可是个生意精,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了?

  张来福找了个饭馆,叫了个雅间,点了八个菜。

  他知道柳绮萱能吃,还特地问了一句:“这菜码够了吧?”

  柳绮萱摆弄着自己的麻花辫子,脸颊微微泛红,毕竟是张来福请客,她也不好意思把话说的太直接:“要是就咱们两个,倒也将就了,可我姐姐今天也来了......”

 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:“你当我跟你似的,一顿饭能吃下半头牛?我第一次跟来福兄弟出来吃饭,吃个三分饱,意思一下就行了呗。”

  “三分饱?”一听这话,张来福也是置气,让伙计再拿菜单来,一共点了二十个菜。

  姐妹两个矜持片刻,开吃了,张来福举着筷子,没怎么好意思下手,他感觉二十个盘子在上边全都是手。

  上次看柳绮萱吃饭的时候,张来福也觉得她手快,但没快到这个地步。

  今天张来福觉得柳绮萱手上好像不止一双筷子,他看着柳绮萱的樱桃小口,感觉从嘴边到盘子边,全都是筷子的影子。

  柳绮萱今天确实拿出了真本事,这不能怪她手狠,因为她身边坐的是柳绮云。

  别看柳绮云神情慵懒,好像不怎么上心,她身前一盘酱牛肉,转眼之间已经清了盘子,连酱油都没剩下。

  从小到大,柳绮萱从来不敢在饭桌上小觑了姐姐,吃饭如同练手艺,如果想吃饱,就绝不能有半分懈怠。

  没过多久,二十个盘子全都见了底。

  柳绮萱拽着自己的麻花辫,咬着嘴唇,小声问柳绮云:“姐姐,你吃饱了吧?”

 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:“差不多就行了,吃那么饱做什么?不怕让人看了笑话?”

  看这姐俩的身段,加在一起也就和张来福相当,真不知道这一桌子菜,她俩怎么装进去的。

  张来福又叫了几笼点心,让伙计沏了一壶好茶,三个人边喝边聊。

  “你到底因为什么关了铺子?能说句实话吗?”

  柳绮云拿出两枚蚕茧,搓出来两条生丝,蚕丝贴着雅间的墙壁爬了一圈。

  这是她做的迷局,目的是为了隔绝声音。

  迷局成型,柳绮云检查了两遍,才说出真实原因。

  “我做生意也有十年光景了,不敢说自己有多精明,风风雨雨也经历过不少,要是吃过一回亏还不长一次记性,只怕我早把自己这条性命赔进去了。”

  “吃过一回亏?”张来福想了想,“你说的是黑沙口的事情?”

  柳绮云点点头:“荣老四这次订货,只打欠条,不给现钱,说是用他兵工署署长的名誉做担保。

  换作以往,我可能真就信了,而今想一想,到了真金白银面前,袁大标统都不把名誉当回事,他一个兵工署的署长,名誉能值几个钱?

  我把铺子里的存货全送到乡下去了,那是我最后的本钱,现在我把铺子关了,把工人全送回家去了,荣老四就是想抢也抢不到我头上。”

  张来福点点头:“这事做得好!”

  “你真觉得好吗?”柳绮萱看了看张来福,转眼又看了看柳绮云,“那你以后还开不开张了?等你开张之后,荣老四再找你买绸缎,你该怎么办?”

  柳绮云撩了一下鬓角,眼神之中又有了平日的精明和练达:“好说呀,他要给现钱,我立刻卖给他,要是没现钱,我一尺布都不出手,反正绸缎也不会烂在手里。”

  柳绮云的想法看似没毛病,可张来福在想另一件事:“荣老四买这么多绸缎到底为了什么?哪个洋人能一次把绫罗城的绸缎全都买光?”

  柳绮云又检查了一遍蚕丝,确定迷局没有破绽,她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:“我听说他收了这么多绸缎不是为了换钱,是为了换军械。”

  “给谁换军械?”张来福给柳绮云倒了杯茶水。

  柳绮云也给张来福倒了杯茶,放到嘴唇边,把茶水吹凉了,才送到张来福手上:“还能给谁?自然是给沈大帅,我还听说沈大帅这次要把南边的地盘全都吃下去,现在正是缺军械的时候。

  绫罗城是南地第一大城,将来打起仗来,也是沈大帅的大营,荣老四既然做了兵工署署长,这笔军械肯定得他出。”

  柳绮萱想了想,觉得这笔买卖有大问题:“他把绸缎都换了军械,没有赚到钱,那他拿什么给各家绸缎庄还账?”

  柳绮云戳了柳绮萱一指头:“笨丫头,你终于开窍了,我估计荣老四根本就没打算还账!

  到时候他一翻脸,说谁管他要账就算谁通敌,咱们谁能拿他有办法?人家背后站着沈大帅,你还敢把他怎么样?

  所以我就说,除非他拿了现钱,否则我一尺绸缎都不会给他。”

  张来福放下了茶杯,摇了摇头:“这事不对,就算他拿了现钱,你也不能把绸缎卖给他。”

  柳绮云笑了笑,又给张来福倒了杯茶,吹凉了,送到张来福手里:“你和荣老四有仇吗?是因为黄招财的事情吧?我知道荣老四人品不行,可是不管怎么说,那是一方大吏,他要能把真金白银拿出来,我也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,要真把他得罪透了,我在绫罗城还怎么立足?”

  张来福把茶水喝了,还是摇头:“这和黄招财没关系,不管他拿出什么来,你都不能和他做生意,他肯定不是拿绸缎给沈大帅换军械去了。”

  柳绮云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因为沈大帅从来不买军械。”

  柳绮云愕然许久,这事她还真没听说过。

  她没听说过,但张来福听说过。

  除魔军士兵陈阿乐,曾经告诉过张来福,凡是他们俘获的军械,一律回炉重造,沈大帅信不过别人家的东西。

  这事在除魔军队官那边也得到了证实,他卖给张来福那批枪的时候,也曾经跟张来福说过,他不想让这么好的枪回炉重造。

  沈大帅确实从来不买别人家的军械。

  “荣老四拿了这批绸缎,不知道要做什么,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被卷进去。”

  “如果不是为了军械,荣老四这边还能为了什么?”柳绮云还在思索。

  “要是真长记性了,就听来福的话,这事千万别跟着掺和。”柳绮萱拿起张来福的茶杯,倒了杯茶,也想吹一口,结果吹得劲大了,茶水溅了自己一脸。

  “笨丫头,什么都想学!”柳绮云又戳了柳绮萱一指头,准备收回墙上的蚕丝,张来福对两条蚕丝倒很感兴趣。

  “这个迷局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
  柳绮云露出一副商人嘴脸:“这迷局可是安身立命的东西,哪能随便泄露给别人,当初有人出三千大洋找我学,我都没答应。”

  柳绮萱在张来福耳边轻声说:“这个迷局我也会的,我教给你,我不要钱。”

  柳绮云回身踢了柳绮萱一脚:“那是我创的迷局,你想教给他,你问过我了吗?”

  “他是我徒弟。”

  “是你徒弟怎么了?是你徒弟,他也不是缫丝这行人,你教他,他也学不会。”

  张来福凑到了柳绮云近前,先给柳绮云倒茶,又拿出折扇,给柳绮云扇风:“反正我也学不会,你就跟我说说呗。”

  柳绮云先白了柳绮萱一眼,转脸冲着张来福笑了笑:“我告诉你可以,但你不能告诉别人。这两条蚕丝跟了我很多年,灵性被我养得极好,我把它们铺在墙上,它们把灵性散开,就成了一枚蚕茧,蚕茧把这屋子给包裹起来,声音自然就传不出去了。”

  柳绮云把墙上的蚕丝收到了手里,一团一绕,蚕丝又变成了蚕茧。

  张来福想了一想:“我是不是也能学这个迷局?”

  柳绮云摇摇头:“不都说了吗?你不是这行人,你都不会用蚕丝,怎么可能学得会这迷局?”

  “我不会用蚕丝,但我会用铁丝,应该都一样吧?”

  “蚕丝和铁丝差远了,你弄个铁丝笼子能隔音吗?再者说,想用迷局,你起码得到三层,你才当了几天拔丝匠?一个挂号伙计,你学什么迷局?”

  “你说我是挂号伙计?”张来福生气,收了折扇,不给她扇风了。

  柳绮云其实知道张来福还有其他行门的手艺,但她不知道身兼多行的算法,她觉得在拔丝匠这,张来福就是挂号伙计。

  吃饱喝足,柳绮云闲着也没事,又跟着张来福去了柳绮萱家里,柳绮萱整整一下午没给她好脸色看,柳绮云倒也不在意。

  张来福跟着这姐俩学了一下午的迷局。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张来福很快总结出了迷局的知识要点。

  迷局的核心要领在于物件上的灵性,通过灵性上的交流,和物件之间达成某种协议,物件在某个合适的位置执行固定任务,而物件的主人通过某种特殊方式给予物件合适的报酬,柳绮云这两条蚕丝,最喜欢的报酬是胭脂,柳绮云每天都要往蚕丝上涂抹上好的胭脂。

  这和莫牵心传授给张来福的迷局是一致的,柳绮云和柳绮萱培育灵性的方式相对传统,她们会挑灵性最足的蚕茧放在身边慢慢培养,讲究的是日久生情。

首节上一节233/619下一节尾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