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238节

  梁素生喜欢听戏,在戏园子没少看顾百相的戏。哪怕年近四十,顾百相依旧长得风华绝代,这么好的美人,他还没尝过滋味儿,怎么就能疯了呢?

  一想起这事,梁素生就觉得惋惜,看着演潘金莲风月旦,心里又觉得一阵痒痒。

  梁素生把手下人叫了过来,吩咐道:“武松打虎意思一下就行了,这出戏我都看过一百遍了,打个假老虎有什么看头?差不多该唱下一出了!”

  手下人找来班主,把事情说了,班主立刻给“武松”示意,让他再打两下,赶紧亮相,准备上《金莲戏叔》。

  “武松”这边打翻了老虎,拣场的上台收拾道具,“潘金莲”正要上场,忽听船舱外边有枪声。

  砰!砰!

  打鼓的吓一哆嗦,赶紧把鼓槌举了起来,示意这不是鼓声,确实是枪声。

  梁素生皱起眉头,觉得败兴,他让手下人出去看看什么状况,人刚派出去没多久,又听外边响起了枪声。

  这下梁素生坐不住了,他拔了枪,带着人,亲自出门查看。

  走廊里没有站岗的,没有巡逻的,也没有之前他派出去的手下。

  人都哪去了?

  地上全是血迹,却看不见尸首。

  梁素生想从走廊的窗户看看外边的状况,窗户上全是血迹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再往前走就是楼梯,手下人建议:“督察长,咱们先到甲板上看看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
  梁素生当了半辈子巡捕,也算经历过点阵仗,楼梯那边灯火平稳,安安静静,地上不见血迹,可梁素生反倒不敢往楼梯上走。

  “先回船舱去!”他下了命令,带着手下人往船舱走,刚走没两步,所有人都觉得脚下发粘,鞋底儿被血迹粘在了地面上。

  梁素生是手艺人,反应相当机敏,他直接对着走廊的地板开枪。

  他能判断出对手不在这一层,而是在楼下。

  砰!砰!

  梁素生带着手下人连开了几十枪,地面上被打得千疮百孔,弹孔里鲜红一片,看不清楚是什么状况。

  有手下人胆子大,趴在地上往下看,看完之后吓傻了:“血,下边都是血,血成一条龙了!”

  他看到了一条血做的龙,正在楼下的走廊里蠕动。

  一听这话,梁素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人,他鼓起腮帮子,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。

  这口唾沫冒着腾腾热气,迅速把脚边的血迹冲洗干净,梁素生又吐了两口,唾沫在地上冲出来一条路,众人脚下能动了。

  他带着众人回了船舱,吩咐手下人把所有木桶都拿来。

  梁素生身边常备着十多个木桶,木桶里边都装着清水。

  他拎着木桶来到走廊,等了片刻,但见两条暗红色的细长触角,从楼梯口伸了出来。

  这两条触角都有七八米长,大拇指粗细,蠕动之间,有的环节颜色加深,变成了暗黑色,有的环节颜色变浅,看着微微有些发白。

  梁素生盯着触角没有动手。

  又等了片刻,触角往前一探,一条硕大的血色蠕虫爬上了楼梯,钻进了走廊。

  这蠕虫的身躯紧紧贴着顶棚和墙壁,就像为这走廊而生的一样,贴得非常严实,没有留下半点缝隙。

  巡捕们探着身子往外看,有人看到了蠕虫的身体里飘浮着不少骨头架子,有些骨头架子周围还有巡捕的制服。

  大部分巡捕都吓傻了,戏子们也往外看,他们也害怕,但戏班子的班主是手艺人,他认出了这个手段。

  “这是个屠户!”

  这条血虫看着吓人,但操控血虫子的行门并不罕见,就是宰杀牲畜的屠户,这是屠户的绝活,叫放血顺脉。

  戏班子的班主见过屠户的手艺,能把这么多尸骨和血肉的汇聚成一条血龙,足见这个屠户的层次很高,少说也得是个镇场大能。

  可梁素生层次也不低!

  刚才到走廊里看了一眼,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行门,也想到了应对的方法。

  他朝着血虫子把木桶里的水泼了出去,两桶水落在血虫子身上,血虫哧哧冒烟,身上的血水散落了一地。

  班主这才知道,原来这位副督察长是开澡堂子的,他刚才用的是澡堂子绝活,清水镇堂!

  桶里装的都是普通的清水,可这些水经过梁素生的手泼了出去,里边就带上了梁素生的手艺,遇到什么东西都能冲洗干净。

  梁素生朝着血虫连泼了十几桶水,这些水把血虫身上的血给冲淡了。

  血虫的身躯渐渐发白,没有力气向前蠕动,想要逃走,身子太大,又不好转向。

  梁素生又往血虫身上浇了两桶清水,血虫子支撑不住,整个身体当场破溃,残留的血液伴随着满肚子的骨肉尸骸,洒落的到处都是。

  梁素生贴着地面泼出去一桶清水,所有的血迹和尸体,全都被冲下了楼梯,就跟澡堂子关门时打扫地面似的,一桶水下去,各种污垢冲得干干净净。

  梁素生把水桶交给手下人:“马上把所有水桶全都装满,等装满之后,再跟我去甲板上看看。”

  手下巡捕拿着水桶去了卫生间,打开了水龙头,水龙头里没水。

  一群巡捕不知道该上哪打水,梁素生骂道:“你们这群废物,拿着桶去阳台到河里打水去,这还用得着我教你们吗?”

  这些巡捕都是老资历,也经过些阵仗,可平时很少在船上执行任务,一时间慌了手脚。

  他们来到阳台,正要打水,船舱顶棚上忽然下来一条血虫,把阳台上的十几名巡捕全都吞下了肚子。

  巡捕们在血虫肚子里奋力挣扎,没过一会,身子上的血肉连着衣裳全从骨头上下来了,骨架十分完整,随着血虫身体里的血液轻轻摆动,看着好像活人似的。

  几条血虫接连从房顶爬了下来,顺着阳台钻进了屋子,见人就吞。

  梁素生手头没水,光靠唾沫也抵挡不了这么多血虫。

  他推开大门往走廊里跑,走廊里窜出两条血虫,一前一后把梁素生堵在了中间。

  梁素生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,他要动用厉器。

  没等他开枪,脚下咣当一响,地面忽然塌陷,梁素生连着几名巡捕,全都掉到了楼下的血海之中。

  挣扎片刻,梁素生身上的血肉脱落,变成了骨头架子。

  船舱里的巡捕基本都被血虫子吃光了,戏班子班主拿起一条长枪,用了戏子绝活,戏魂入骨。

  这条长枪是他唯一的道具,就靠着这条长枪,他把自己扮成了赵子龙。

  他拿着长枪奋力往外冲,身后几名戏子跟着他往外跑,冲到楼梯口,血虫子拦住了去路。

  戏班子班主拿着长枪,破开了血虫子的身体,一路连声咆哮,硬是从血虫子的身体里杀了过去。

  在他身后的戏子跟着他一起往前冲,扮演潘金莲那位戏子不是手艺人,冲了两步,被血水浸泡,直接变成了骷髅架子。

  打鼓的有二层手艺,借着鼓声掩护,勉强冲到了一楼,血水浸透衣裳,他身上的血肉也脱落了。

  演武松那位手艺和班主相当,都是坐堂梁柱,两人从血虫子身体里冲了出来,虽说受了重伤,但还有一口气在。

  刚冲到甲板上,一群蒙面人拿着枪口对准了他们两人的脑门。

  重伤之下的班主没有力气厮杀,带着演武松的那名戏子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:“大王,我们就是上船唱戏的,冤有头债有主,这事和我们没相干呐,您饶我们一命......”

  话没说完,蒙面人纷纷开枪,把两人打成了筛子。

  整艘船上,他们没留下一个活口。

  其余七艘大船上,惨呼声接连不断。

  ......

  两天后,张来福收拾好东西,准备出门。

  《武松打虎》这出戏练得差不多了,他跟顾百相约好了,今晚去魔境学新戏,如果一晚上学不会,他还准备在顾百相家里多住两天。

  刚走出东厢房,忽听院子外边有人敲门。

  张来福出门一看,孙光豪站在了门口。

  他把孙光豪请进了东厢房,孙光豪看了看正房状况:“干得差不多了,你也该搬过去住了。”

  张来福拿着包袱一亮相:“适才走到半山腰,却看到告示上讲,这山上出了一条大虫,伤人无数,待俺上了景阳冈,收服了这祸害,再去正房不迟。”

  孙光豪一脸惊讶:“喂呀二郎,你这是失心疯了不成?”

  “武松没疯,这双拳头只想为民除害!”张来福说的也不是戏文,这都是他自己即兴编出来的。

  “兄弟,你是不是跟我打哑谜呢?”孙光豪掏出左轮枪,上了一发子弹,嗤啦一声,枪烟弥漫,隔绝了声音。

  孙光豪问张来福,“那件事你已经知道了?”

  张来福后退半步,站定身子,问道:“什么事?”

  “我刚收到消息,荣老四船队出事了,他们到了沧瀚江,换了大船,走了两天,遇到了水匪,所有绸缎全被抢了。”

  张来福一瞪眼:“呼呀呀,哪里来的水匪?”

  孙光豪一展身段,也亮了个相:“喂呀呀,现在还在调查,目前还不知道这伙人的来历!”

  张来福闻言,慨叹一声:“这怕是要成了无头悬案呀!哇呀呀呀!”

  孙光豪皱眉道:“咱能好好说话不?我现在担心这案子有可能落在我身上。”

  张来福说话还是带着戏腔:“这事千万不能落在你身上,落在你身上,你可就成了替罪之羊!”

  孙光豪往椅子上一坐,一脸愁容:“真要落到我身上,我也得查去,我当上巡官了,不能不出力呀,你说这案子可怎么查,这事一点眉目都没有。”

  张来福拿起茶壶,给孙光豪倒了杯茶:“要说眉目倒也好找,荣老四雇了一百多个手艺人,巡捕房还出了那么多人手,把他们找来细细盘问,到底是谁过来把东西给劫了,那群人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。”

  孙光豪拿起茶杯,又放下了,这事是最让他发愁的:“荣老四带去的一百多个手艺人几乎死光了,派出去那些巡捕也没活下来几个,连副督察长都死在船上了。”

  张来福把戏台上的身段收了,戏腔也收了,这事的惨烈程度超出了他想象:“这么多人都死了?这水匪的手可真狠啊!”

  “说的是啊!”孙光豪紧锁眉头,“我正在想这事是哪伙水匪干的,在南地有这胆色也有这能耐的贼,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。

  袁魁龙算一个,可我听说这厮这段时间在油纸坡待着没出来。刚刚落草的余青林也有这份胆量,可他手底下一共就一百多人,按理说应该没本事把手伸到沧瀚江去。

  除了他们两个,我也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大胆子了。”

  张来福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转而问孙光豪:“说这伙水匪会不会早就盯上这批绸缎了?”

  孙光豪道:“兄弟,这还用问吗?肯定早就盯上了,荣老四拉了这么大的阵仗,难不成还有水匪一拍脑门就敢过来抢?”

  张来福接着问道:“既然早就盯上了,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沧瀚江再动手,而不在织水河动手?”

  孙光豪以为张来福不了解南地水路:“想在织水河流域动手,他们得有船,织水河水浅,开不起来大船,小船又不顶用,只有乔老帅那些会走的船,才能在织水河上施展本领。

  乔老帅一共留下来的二十二艘会走的船,现在还有十八艘在绫罗城,这次全让荣老四用上了,这些船能走也能打,水匪肯定不敢轻易对这些船下手。

  等到船队进了沧瀚江,荣老四换了大船,把那十八艘能走的船送回了绫罗城,那些水匪才敢对他动手。”

  张来福还是不解:“到了沧瀚江为什么一定要换船?难道这些会走的船在沧瀚江上开不动吗?”

  孙光豪眨眨眼睛,觉得换船是合情合理的事情:“倒也不是开不动,主要是觉得浪费,南地浅水河的运力全靠着这些船,用在沧瀚江上等于大材小用了。”

  张来福觉得不合理:“出动了这么多的人力,搭上这么多条人命,你现在跟我说船要省着用?孙大哥,你这不是说笑话吧?”

  孙光豪愣了好一会儿,他也觉得有问题:“我知道这事不太合理,可这事也不该咱们管,押运的事情主要是荣老四安排的,现在咱们要办的事是......”

  张来福打断了孙光豪,这条线索很重要:“押运的事是荣老四安排的,也就是说换船这事也是荣老四安排的,你觉得荣老四会心疼这十八艘会走的船吗?他要求换船,真是怕这些船用多了浪费吗?”

  话说到这里,孙光豪再一仔细琢磨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了。

  “兄弟,你说的没错,我也不知道荣老四为什么要换船,有没有可能是谢督办让他换的船?漕运署现在没有署长,河运的事情都是谢督办亲自在管,可能是谢督办怕浪费了运力,让荣老四把船换回来了?”

  张来福摇摇头:“那船也不是谢督办家的,荣老四卖绸缎这事已经惊动了沈大帅,谢督办把你们副督察长都派出去了,这么大的事情,这么高的重视程度,谢督办还能心疼那几艘船几天的运力?”

首节上一节238/619下一节尾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