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光豪捏了捏下巴:“按你这么说,这事可真就讲不清楚了,荣老四到底做了什么安排,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。”
张来福突然发问:“荣老四是做什么的?”
这一句话把孙光豪给问愣了:“他是兵工署署长啊。”
张来福又问:“当兵工署署长之前,他是做什么的?”
孙光豪不知道从何说,荣老四的身份相当复杂:“当上署长之前,他是翻砂的,打生铁的铁匠。”
“他一个铁匠为什么就当上署长了?”
孙光豪觉得张来福问的这些事都不在正题上:“他在绫罗城说话有分量啊,绫罗城的铁匠行都听他的,乔建明当初就要任命他当署长,他能给乔建明打军械呀。”
张来福点点头,正题来了:“他之前打那些军械都哪去了?”
“他之前打那些军械......”孙光豪愣住了,这事被忽略了。
乔建明就职之前,荣老四确实在替他打一批军械,孙光豪是本地人,他知道这事,乔建明当初还几次催过工期。
至于乔建明死了之后,那批军械哪去了,那可就没人知道了,孙光豪想了想:“应该是都交给谢督办了吧?”
张来福问:“谢督办要那批军械做什么?”
“谢督办是沈大帅的人,那批军械肯定要交给沈大帅。”
“沈大帅不用别人家的军械,他的军械全是自己造的。”
“是啊,他都是自己造……”话说到这,孙光豪的思路渐渐清晰了,有些事情慢慢能串起来了。
“沈大帅确实不要别人家的军械,当初除魔军从乔建明手上缴获的军械,据说全都回炉重造了,荣老四的军械交没交回去,这可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张来福接着问:“因为沈大帅不用别人家的军械,荣老四的职权是不是比以前少了很多。”
孙光豪连连点头:“绫罗城的军械应该都是沈大帅运过来的,荣老四这个兵工署署长当得很没意思,除了一点军服棉被,其他东西都轮不到他做,跟个管库的差不多。
所以荣老四一直想扶持荣老五当上漕运署署长,就是因为兵工署这边其实已经没什么捞头了。”
“有捞头,他还想再捞一笔,他把手里的军械卖出去了。”张来福这可不是瞎猜的,翟明堂告诉过他,这次运出去的不是绸缎,是铁打的家伙,当时张来福就想到了这些东西是军械。
孙光豪这回也想明白了:“说是被抢了,其实是这些军械被他转手卖出去了,巡捕房和押运队都能给他作证,这王八羔子胆也太大了,拿这么多人命给他换了个铁证如山!”
张来福觉得这事还有别人参与:“也未必是荣老四一个人的主意,你们那位死在船上的副督察长和谢督办相处得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,他们关系相当不好!”孙光豪现在知道为什么谢督办点名派梁素生去了,“副督察长和谢督办拍过桌子,谢督办这算不算借刀杀人?
还有派去的那些巡捕,都是绫罗城的本地人,难道谢督办想把他们一网打尽?”
说到这里,孙光豪一阵一阵冒冷汗,这次遇到的事情,远比他想的要可怕。
他也是本地人,在巡捕房干了二十几年,如果不是听了张来福的劝告,装病躲过去一劫,现在肯定死在船上了。
谢督办要借刀杀人,那荣老四是为了什么?
答案就在眼前摆着。
“来福,你觉得荣老四为什么要换船?”
张来福早就想明白了:“因为那十八艘船不能让人抢走,沈大帅可以不在意绸缎,但不可能不在意那十八艘会走的船。”
孙光豪这回也想明白了:“所谓把绸缎抢走,其实就是卖军械,把他当初打造的军械都卖出去。
军械不好往外运,他编了个卖绸缎的由头,以绸缎做幌子,给买家交货,那么多军械不好卸船,所以就连船一并抢走了,可那十八艘船就不能交出去,所以得等到沧瀚江上换了船再动手。”
一环套一环,事情理清楚了。
现在孙光豪想到另一件事:“之前从锦坊收上来绸缎都去哪了?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应该还在荣老四家里放着。”
“他会把这些绸缎还回去吗?”
张来福觉得不会:“这些绸缎已经被水匪抢走了,荣老四凭什么还?”
“沈大帅不会追究下来吗?”
张来福想了想在油纸坡的经历,沈大帅曾经派田正青去油纸坡征收军饷,不管什么渠道来的军饷,他都照收不误,至于田正青在油纸坡做了什么,沈大帅可未必关心。
“追不追究,要看荣老四能给沈大帅筹来多少钱。”张来福整理了下衣衫,准备出发了。
孙光豪问:“这么晚你打算去哪?”
“去魔境,找顾百相学戏。”张来福就这个性情,外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都不能耽误了他自己的正经事。
孙光豪点点头:“学戏是好事,就当给自己找个乐子,顾百相确实是行家……”
等张来福走了,孙光豪突然惊醒过来:“你去找顾百相学戏?你疯了是怎的?”
第二百零四章 是不是要少了?
顾百相在院子里等着正急,之前和那少年约好了今晚过来学戏,都这个时间点了,他怎么还没来?
自从躲到了魔境,就没有人和顾百相说过戏,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人,难道要半途而废了?
顾百相正盼着张来福来,张来福在门口现身了。
“嫂嫂,小弟来迟了。”张来福进了院子,顾百相先看了看张来福的身段和步法。
看过之后,顾百相满脸赞许:“今日再看叔叔,确有几分打虎英雄的样子。”
“嫂嫂,今天教我学新戏吧。”张来福朝着顾百相又施一礼。
“不忙,先把我之前交给你的戏,走一遍给我看看。”凡是涉及戏的事儿,顾百相都很认真,一招一式不能含糊。
张来福把武松打虎的戏码,在顾百相面前走了一遍,又把戏叔的戏码,跟顾百相重温了一遍。
两出戏都表现得不错,顾百相连连点头:“你没有童子功底,能做到这一步也相当不容易了,说吧,你今天想学什么戏?”
张来福学戏是为了拔铁丝,自然要学和拔铁丝相关的戏:“我想学倒拔垂杨柳。”
“好啊!”顾百相回到房间里取来一件棉袄递给了张来福,“先把这胖袄穿上。”
张来福有些为难:“这么热的天气穿这个?”
“这又不是保暖用的棉袄,这是撑起身量用的,你身形不够魁梧,肯定要穿上胖袄,要是吃不了苦,可学不来正经手艺。”
张来福绑上了胖袄,顾百相又给张来福戴上了僧箍和髯口。
“洒家放开沧海量,且把狂怀对酒扬。”顾百相试了试嗓子,开始教张来福学花脸的唱腔。
张来福在顾百相的院子里学了一夜的戏,大踏步回了院子,震脚有声,显得特别有力气。
他这一折腾,吵醒了严鼎九,严鼎九出去买了早点,准备找活干去了。
张来福在家里补了一觉,刚到中午,严鼎九火急火燎跑了回来。
“来福兄,招财兄,这回出了大事了,荣老四的船队遭抢了,跟着出去押运的人死了好多,他们家人们都跑到荣老四门前要说法去了。”
黄招财一惊:“哪里来的贼人这么大胆子,敢抢荣老四的船队?”
严鼎九叹口气:“这回真是遇到江洋大盗了,别说是他的船队,就连巡捕房派去的副督察长梁素生都没了,巡捕也死了好多。那么多绸缎全被抢光了,一匹都没剩下,锦坊那些绸缎庄的老板都吓坏了,也去荣家讨说法了。”
黄招财觉得这些人很可怜,尤其是随船押运的手艺人,本来都想在兵工署谋个官职,没想到就这么丢了性命:“巡捕是吃官粮的,应该还有笔抚恤金能拿,荣老四雇来的那些手艺人也不知道能拿多少钱。”
严鼎九摇摇头:“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到呀,押运这行本来就很凶险,临走之前都是签了生死状子的。”
说到这里,严鼎九也觉得后怕:“当初多亏听了来福兄的话,我有两个同行跑到船上说书去了,这次也没回来。”
严鼎九想向张来福道谢,却见张来福把手一挥,爽朗一笑:“自从来到这大绫罗城,这里的拔丝匠不管洒家饮酒吃肉,倒也逍遥自在,咱们都是自家兄弟,就不计较这些了。”
严鼎九眨眨眼睛,看向了黄招财:“来福兄说的又是戏文吧?”
黄招财直接问张来福:“你这又是学了哪一段?”
张来福爽朗一笑,也不搭话,只顾着大碗喝酒,大口吃肉。
严鼎九赞叹道:“来福兄的酒量见长呀。”
正说话间,吹来一阵凉风,把院子里的柳树叶吹下来几片,落在了桌上。
张来福眉头一皱,放下了酒碗:“这棵枯柳,也敢聒噪洒家!待洒家将它拔了,看它还敢吵闹不成!”
严鼎九这回听明白了:“原来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。”
他刚想起来故事,张来福走到柳树前面,已经准备开拔了。
黄招财赶紧上前拦住了张来福: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撒酒疯吗?”
张来福推开了黄招财,抱住树干,用力往上一扯。
树枝刷啦啦摇晃,树上鸟儿四下纷飞。
张来福拼上一身力气,拔了许久,没能把这棵柳树拔起来,倒是把树干拔长了三尺多。
黄招财惊叹一声:“好手艺!”
严鼎九也很惊讶:“来福兄,你是不是已经成了当家师傅了?”
严鼎九怀疑张来福已经有了当家师傅的手艺,张来福感觉自己还没晋升。
黄招财和严鼎九晋升的时候,那场面张来福是见识过的,又烧热水又吃药,折腾了张来福整整一个晚上。
而今张来福好模好样,不见乏力,也不见难受,哪有一点晋升的样子?
吃饱喝足,张来福回东厢房接着练手艺。
因为学了倒拔垂杨柳的戏码,张来福这次专门找大东西练绝活,他先拔扁担,再拔铁锤,看着东厢房的木头柱子不错,他也想拔一下。
常珊两只衣袖紧紧缠在一起,把张来福两手锁住,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了。
这木头柱子要是被他拔长了,东厢房非塌了不可。
张来福砰砰敲了木头盒,把木头盒子变成了水车,看着水车尺寸合适,张来福冲上去就要拔。
咣当!
水车掀开盖子,把张来福撞翻在地。
张来福勃然大怒,从地上爬起来,两步赶上前去,冲着水车子喝道:“洒家拳头上立得人,胳膊上走得马,岂惧你等鼠辈!”
他冲上去又要拔水车,被常珊摁在了原处。
过了十来分钟,张来福恢复了正常,想把水车子收回来,水车子看他靠近,不停往远处躲。
张来福手里捋着铁坯子,心里犯愁。
之前他想着把手艺放一放,不让自己步了顾百相的后尘。
现在为了当上坐堂梁柱,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手艺,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失心发疯。
到了晚上,张来福又练倒拔垂杨柳,感觉自己在气场上和鲁智深总有些差距。
他去了正房地窖,到了顾百相家门口,看到顾百相没练身段,也没吊嗓子,独自一人蹲在院子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张来福跑到身边,跟她一起蹲着,蹲了好几分钟,张来福问顾百相:“你在这做什么?”
顾百相压低声音道:“不要吵,这砖缝里有个蛐蛐,我在等它出来。”
“要不要拿个网子?这东西挺奸诈的,不太好抓。”
“抓它做什么?我只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子,每天晚上我都听它叫,我只知道它住在砖缝里,估计这模样也挺可爱的。”
“也好,那就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