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蹲着又看了片刻,顾百相忽然惊呼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来了有一会了。”张来福回答的堂堂正正!
顾百相推了张来福一把:“你怎么不知会一声?”
张来福毫无愧色:“知会过了,我刚才还问你要不要拿个网子。”
顾百相赶紧起身,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衣衫。
今天她身上穿的是女靠,锦绣织就,五色斑斓,靠身绣着缠枝莲、瑞草纹样,背后扎着四面靠旗,青蓝红绿,迎风而立,衬得身姿挺拔。腰间束着软带,下衬战裙,裙摆绣着滚边,行动时裙摆翻飞,利落又好看。
这是刀马旦的扮相,顾百相赶紧挺胸收腹,沉肩立颈,站了个丁字步,威风凛凛地问张来福:“之前教你的倒拔垂杨柳学会了吗?”
张来福也站了个丁字步,理直气壮道:“就是因为学不会,今天才来找你。”
“哪里不会,我慢慢教你。”顾百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扮相,正准备用绝活把自己变成鲁智深。
张来福先让她停下来:“你是不是经常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?”
顾百相不承认:“那怎么能忘了?生旦净末丑,不管是哪个行当,做什么戏,扮什么样,有什么规矩,我心里都记得非常清楚。”
张来福低下了头:“可我有时候记不清楚了,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模样了。”
“这个,这个……”顾百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这个问题问在她痛处上了。
两人相顾无语,忽听外边传来了一阵叫卖声。
“白米嘞,干净的好白米嘞,没有沙嘞!”
一听这吆喝声,顾百相赶紧找了个小布袋子,跑到了胡同里。
张来福追在身后问道: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买米呀,不买米吃什么?”顾百相一路跑到胡同口,看到一个卖米的小伙子,把担子放在路边,正在吆喝。
看到顾百相来了,小伙子拎起担子就跑。
顾百相上前喊了一声:“你等一下,不是抢,我来买米的。”
跟张来福说话的时候,顾百相嘴皮子还算利索。
跟别人说话,顾百相想唱不知从哪起韵,想念白又找不到板眼,一字一句都说得非常吃力。
卖米的不懂顾百相的意思,但他在顾百相这里吃过亏,只想逃快些。
可他带着这么多米,终究跑不快,被张来福两步追上了:“都跟你说不是抢了,你还跑什么?米多少钱一斤?”
小伙子放心不下:“你们当真不抢吗?”
“不抢,赶紧说价钱!”
小伙子放下了担子,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布:“白米十五文一升,糙米十文一升,足斗足升肯定不短秤。”
他说不短秤,但并不是真拿秤来称,卖米是用木升来量。
顾百相犹豫了好一会,她想吃点好的,又舍不得花太多钱,斟酌了好一会才拿了主意:“就量两升糙米吧。”
糙米就是只去壳不去糠的米,米粒外边有一层糠皮。
白米要比糙米,多碾了一道,把糠皮都磨掉了,颜色雪白发亮,这才是上等的米。
小伙子正要量糙米,被张来福给拦住了:“干嘛买糙米啊?还就要两升?”
顾百相端着刀马旦的倔强,就要买糙米:“我爱吃糙米那股嚼劲。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我不爱吃,我咽不下去。”
顾百相哼了一声:“谁买给你吃了?”
“我是你徒弟呀,师父哪有不管饭的道理?”
张来福买了一斗白米,卖米的小伙子没有木斗,就拿着木升,一升一升地量。
每量出来一升,他都拿刮板把升子刮得平平的,这是卖米这行的规矩,把米刮平了,升子里不留缝隙,这才叫给足了分量:“您看好了,平升平斗,良心买卖!”
张来福还是不满意:“别总平升平斗啊,你倒是给堆个尖啊。”
堆尖就是在木升里多装点米,让米在升子里冒出个尖来。
小伙子不答应:“老主顾才给堆尖。”
张来福指了指顾百相:“我师父不是老主顾吗?一听你吆喝,她就跑出来了。”
一听这话,小伙子好生气:“她以前都是来抢米的,我让她抢过好几次了。”
这一番话说的顾百相满脸通红。
一看这架势,估计顾百相确实没少抢米,张来福不想让顾百相难堪,对那小伙子说道:“算了,我不和你计较,一斗米十五个大子,我给你二十个,就当把以前的米钱都结了吧。”
张来福这么大方,弄得小伙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,看顾百相的米袋子那么小,装不下一斗米,小伙子特地送了一个米袋子。
趁着装米的时候,张来福问着小伙子:“你怎么在这地方卖米?”
小伙子以为张来福笑话他,哼了一声:“你还在这地方过日子呢,都是成魔的人,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。”
“谁说看不起你了?我是问你为什么来了这地方?”
小伙子低着头抿了抿嘴唇:“我以前是种田的手艺人,后来看踩水车的挣得多,我又学了踩水车的手艺,就成这样了。”
张来福一怔:“种田的还不让踩水车吗?”
“没说不让踩,但这是两行人,平时干个活倒没什么关系,可只要学了手艺,两下就犯冲了。”说到这里,小伙子有些后悔,当初他学手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,等真成魔之后,想回头也晚了。
装好了米,收了钱,小伙子挑着担子走了。
顾百相扛着米回家,张来福问她:“就吃米饭啊?平时不弄俩菜什么的?”
顾百相一甩头上的红翎子:“卖菜的还没来,我现在也不打算做饭,现在也不是饭口!”
“不是饭口也可以吃个夜宵呀,这附近哪有集市?”
“什么集市?”顾百相哼了一声,“这地方一共也没有多少人,哪还用得着集市?有个卖菜的挑着担子每天来走一趟,你要想吃,就等明天买点青菜吃吧。”
“只有青菜没有肉吗?”
“没有!”顾百相往远处挪了挪,其实有卖肉的,只是她舍不得买。
“那有没有卖酒的?”张来福又往顾百相身边凑了凑。
“你跟我学戏,就得爱惜嗓子,买酒做什么?”一听要买酒,顾百相更心疼了,魔境的酒挺贵的。
“我学的是鲁智深,不喝酒不吃肉,那还叫鲁智深吗?”张来福用戏里的事儿跟顾百相说理。
“做戏又不是来真的,你之前学的武松打虎,还真打死老虎了吗?”顾百相不答应,收个徒弟,还得管喝酒吃肉,这得赔进去多少钱。
“你不做真的,为什么变成赵子龙,把戏班子上下打了一顿?”张来福提起了顾百相的痛处。
顾百相咬咬嘴唇:“那是以前的事情,你总提那个做什么?”
“我也想做真的,我也想有你这身好手艺。”
“你说什么做真的?”顾百相离着张来福又远了些,“你不说你是正经人吗?”
“是呀,正经人!”张来福叹了一口气,“跟个戏子学拔铁丝,我觉得这事可正经了。”
顾百相一直对这事挺好奇:“你总说你是拔丝匠,我还没见过你拔过铁丝。”
“这有什么难的?我现在就拔给你看。”张来福从身上摸出个铁坯子,先捋了两下,随即咳嗽两声,清清嗓子,“倒不如将这大树连根拔去,岂不斩草除根?”
顾百相一看张来福说了戏文,赶紧接上下句:“树大根深锯都要锯上半天,哪能拔得动啊?”
张来福大喝一声:“谅你也不信,闪开了!”
顾百相还真配合,一下闪出老远,看着张来福把一条两寸多长的铁坯子,拔成了一丈多长的铁丝。
拔完之后,张来福放声大笑:“徒弟呀,看到你师父的本事了吗?”
顾百相故意附和:“师父真是神仙下凡,那么小的铁坯子,一下就拔成这么长的铁丝了!”
“徒弟呀,你再叫声师父听听。”
“师父,你当真好本事!”
“徒弟呀,你再叫一声听听。”
顾百相上前踢了张来福一脚:“你个不要脸的,谁是谁师父?”
“你是我师父,我刚才的鲁智深演得怎么样?”
“马马虎虎,扮相上的事情,我都不挑剔你,就是这两句念白也差了不少意思……”
顾百相认认真真说戏,一直说到天见亮,忽听胡同外边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“谁让你来这卖菜的?这谁的地界你知道吗?”
“卖菜怎么了?我有出师帖,都能做这行营生,你说这是你的地盘,谁能给你作证?咱们去堂口理论理论去?”
“这地方没堂口,我说了就算,这就是我的地盘,你马上给我滚蛋!”
“我就不走,今天看你能把我怎的?”
两个卖菜的小贩扔了菜筐,在街边厮打了起来。
张来福上前劝道:“别打别打,都是赚口饭吃,我看看你们都卖的什么菜,有合口味的,我每家都挑点。”
两人都在气头上,哪能听得进去劝?一个菜贩子冲着张来福喊道:“这没你的事,我们不做生意了。”
另一个菜贩子喊道:“你也别急着走,等我把这鸟人打跑了,你再挑菜!”
看着是厮打,这俩都是手艺人,打着打着,一个菜贩先用了手段,一团绿汁甩了出来,没打中对面的菜贩,倒打在了张来福身上。
张来福低头一看,身上多了一片绿汁,用手指挑着一闻,一股子菜叶的腥气。
这什么东西?
两个菜贩厮打正凶,没空理会张来福。
张来福忽觉嘴里发苦,蹲在地上一通干呕。
顾百相赶了上来,一把扶住了张来福,她看了看张来福身上的绿汁,惊呼一声:“满堂青绿,你们两个鸟厮用绝活伤人?”
一个菜贩子看见顾百相,不敢打了,拿起菜担子就要走人,顾百相以前经常在他这里抢菜。
另一个菜贩子没见过顾百相,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,看张来福蹲在地上干呕,他还冲着顾百相解释:“这绝活可不是我用的,要赖你就赖他,这事和我没关系。”
顾百相勃然大怒,从腰间抽出双股剑,对着菜贩劈头就砍。
菜贩一看这剑锋就吓傻了,这剑来的又准又快,躲都没处躲。
他拿起扁担招架,顾百相这支剑砍在扁担上,跟砍黄瓜似的,一剑把扁担砍断,回手一剑又要砍卖菜的脑袋。
另一个卖菜的还没跑远,他见这边要出人命,赶紧高喊一声:“顾老板,剑下留人,刚才绝活确实是我用的,我这也是一时失手,这位兄弟吐一会就没事了,您要为这点事杀人可就不应该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,张来福倒在了地上。
顾百相急了,怒喝二人道:“你们害了我徒弟,都不准走!他要是有个闪失,你们今天都得偿命!”
她抱着张来福回了自己的院子,扶着张来福到床上躺下,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张来福解毒。
两个卖菜的跟了过来,一个拿了一根黄瓜,递给了顾百相:“顾老板,您把这黄瓜给他吃下去,一会人就没事了。”
顾百相拿着黄瓜,放在了张来福嘴边,张来福人事不省,也吃不了黄瓜。
另一个卖菜的拿了个水萝卜,切开了,在张来福脑门上抹了好一会:“这位爷,您醒一醒,您可不能就这么讹上我们,我们刚才可真没下狠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