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贩子用萝卜擦了半天,张来福一点反应没有,顾百相急了,又把长剑拔了出来:“你们两个鸟厮,觉得我好欺负是么?”
两个菜贩子一起解释:“顾老板,这事真不怪我们,这兄弟不是中了我们的绝活倒下的。”
“您看看他这状况,这明显是累着了,多睡一会儿估计就没事了。”
“累着了?”顾百相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头,“他因为什么事累着了?”
一个卖菜的看了看顾百相的模样,又看了看顾百相的身段:“顾老板,他因为什么累着了,您还不知道吗?”
另一个卖菜的也笑了:“我要是给您学戏,估计得比他还累,我一刻都不能闲着,这身板子都未必扛得住。”
“你说什么龌龊事?”顾百相大怒,举起剑,又要砍人。
这两个卖菜的好劝歹劝,顾百相火气慢慢消了。
张来福躺在床上也没个动静,顾百相也不知道该怎么照看。
卖菜的临走之前留下了不少好青菜,有香菜、扁豆、茄子、冬瓜,大萝卜,辣青椒......
“顾老板,我们都是小本生意,就这一点心意,您就放了我们吧。”
“我们哥俩留下的青菜都是上品,等这兄弟醒了,您就做点给他吃,他要是吃不了,弄点菜汁抹在他身上也行,我们就能帮到这了。”
这俩卖菜的走了,一路上哥长哥短叫着,还真就成哥俩了,之前因为抢地盘结的那点仇也化开了。
顾百相切了块冬瓜,往张来福的脸上蹭了蹭,她不知道这东西管不管用,学戏的时候,她经常几天几夜不睡,也没出过这么大的状况,哪怕上层次的时候,找个地方躺上一会儿,也就好了。
她在床边照顾了一整天,张来福昏睡了一天,没什么动静。
到了晚上,顾百相还是不敢睡,依旧在床边伺候着,一直伺候到后半夜,张来福咳嗽了两声,嘴里含含浑浑,似乎在喊渴。
顾百相赶紧出去打水,她在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,刚要给张来福送过去,想了一下,又觉得张来福这个状况应该不能吃生水。
她拿了水壶,准备把水烧开了给张来福喝,又发现炉灶里没有柴火。
她跑去院子里劈柴火,刚劈了两根柴火,回头一看,院子里居然站着一个老头。
这老头头发有些稀疏,但脑门很亮,人长得也很精神。
顾百相问那老头:“你是什么人?”
老头上下打量着顾百相,先是笑了笑,称赞一声:“真是美人。”
称赞过后,老头忍不住咬了咬牙:“弄了个天仙似的女人留在身边,却找个大胡子过来骗我?你个王八羔子,良心呢?”
顾百相觉得来者不善,她挡在门口,目露寒光,问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老头笑了笑:“你别管我是什么人,我要找里边那小子,我准备要了他的命。”
“凭什么?”顾百相一甩头上翎子,身后靠旗飞舞,满身杀气腾腾。
老头上下端详着顾百相,看着她这模样,再看她这身段,心下忍不住慨叹,这小子真好运气:“美人,你问凭什么?就凭他是我弟子!”
“胡扯!”顾百相怒喝一声,“他明明是我弟子!”
“是你弟子?为了和你亲近,他居然拜到你门下了!”老爷子气得直攥拳头,青筋都跳起来了,“这个无耻之徒,他是怎么想到这招的?我都没想过拜到别人门下的,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要脸的人……”
顾百相看这老头一会儿笑,一会儿闹,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状况: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?那人跟你有什么恩怨我管不了,他是来找我学戏的,只要在我的院子里,我肯定不能让你伤了他。”
“学戏?”莫牵心哼了一声,“他一个拔丝匠,学戏有什么用?他根本不懂你这行的手艺!”
顾百相觉得这老头浅薄了:“隔行不隔理,他学会了戏理,拔铁丝的手艺也精进了不少,这是我亲眼所见!”
“这淡还能这么扯?”莫牵心盯着顾百相,越看越生气,“学戏能学出拔铁丝的手艺?这天下的美人都这么好骗吗?我怎么就学不会呢?”
“他没骗人,”顾百相摇摇头,“他想尽快当上坐堂梁柱才找到的我,我刚才还看他拔铁丝,这段日子他在手艺上确实有好大长进。”
莫牵心更生气了:“我让他当坐堂梁柱,是为了让他受罪,他跑你这里哪是受罪来了,天天守着个大美人,这不是享福来了吗?”
“你想让他受罪?”顾百相回头一瞄了一眼屋子,“他晕倒了,是被你害的?”
“晕倒了?”莫牵心也有些惊讶,“难道成当家师傅了?这才几天......”
莫牵心给张来福定下三个月期限,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,这小子这就成了当家师傅了?
不可能。
再好的天分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。
“这小子是不是吃了手艺根了?我进去看看他吧。”莫牵心要往屋里走,顾百相挡在门口,不让他进去。
“小美人,我就是看看我家弟子,你非得拦着我是什么意思?”
顾百相知道对面站的不是寻常人,可她毫无惧色:“我再跟你说一次,这人是我门下弟子,我绝不许你动他。”
“美人,你长得是真俊,就是这脾气不大好。”莫牵心继续往屋里走,顾百相还想在门口拦着,身体却被一股力道牵扯着,不受控制地挪到了门边。
顾百相自从当了手艺人,可没吃过这种亏,虽说失心发疯的时候脑子不灵,也不至于在别人面前任凭摆布。
她举起长剑,朝着莫牵心头上砍,长剑被一条铁丝扯住,悬在了半空,砍不下去。
她扔了长剑,去腰间掏匕首。
匕首被一条铁丝缠在了腰间,掏不出来。
她空着手上前,要和莫牵心拼命。
结果往前迈了一步,又被铁丝扯这退后了两步,离着莫牵心越来越远了。
莫牵心从她身边经过,顾百相拦不住,也动不了。
这都不能算交手,这明显是被这老头戏弄了。
焦急之下,顾百相突然改换身形,先是长高了一尺,身材又粗壮了好几圈,脸上妆容褪尽,变成十字蝴蝶脸,又挂上了一条满腮黑扎髯,两颊挂上了黑耳毛子。
她冲着莫牵心怒喝一声:“老贼,你往哪里去?”
这一声如同惊雷,一是为了震慑这老头,二是想把昏睡中的张来福唤醒。
张来福没醒过来,老头也没被吓住。
莫牵心转眼看了看顾百相:“我说小美人,你变成什么不好?非得变成,变成,这个样子......”
话说一半,莫牵心身体一阵抽搐。
他知道这是戏子的绝活,也知道顾百相还是刚才那个大美人,并没有真的变成大胡子。
他也知道凭顾百相的手艺,动不了他分毫。
可他的身体忍不住一阵阵痉挛。
大黑脸,大胡子。
莫牵心看到这两个特征,身体会不自觉的抽搐。
“小美人,我去看一眼我的弟子,看一眼我就走,你不要离我太近。”莫牵心看了一眼张来福。
从张来福的睡相来看,身躯无力,意识恍惚,这是典型晋升的征兆,这小子真成了当家师傅了。
看错了吗?
不可能!
莫牵心又揉了揉眼睛。
顾百相在门外怒喝一声:“老贼,休要伤了我弟子,你且出来,与你爷爷再战三百回合!”
一听这大胡子的声音,莫牵心身体又一阵抽搐,他盯着张来福看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笑:“坐堂梁柱,我是不是要的少了!”
顾百相担心张来福,扯开嗓子又喊道:“战又不战,退又不退,却为何故?”
“别嚷嚷了!”莫牵心回头怒喝一声,“之前有个黑脸大胡子愣装美人,今天又遇到个美人愣装黑脸大胡子,好好过日子不行么?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做什么?弄成这样好看么?”
顾百相一听这话,更来了精神,她发现这老头不喜欢黑花脸的扮相。
她用了行门绝活,让脸变得更黑,耳毛子变得更长,髯口变得更密实。
“你别这样,千万别这样!”莫牵心看了顾百相的脸,喉头发紧,差点呕了出来。
他身躯如同细铁丝似的,在风中一阵摆动,转眼消失不见。
走了吗?当真走了?
顾百相的心还悬着。
这老头这么能打,用个铜锤花脸的扮相,就能吓跑他?
顾百相身上的铁丝尽数松脱了,她冲进房间里,看了看张来福,张来福神色平静,并无大碍。
她烧了开水,放凉了,喂张来福喝了些,眼看张来福沉沉睡去,顾百相变回了花旦模样,趴在床边,也跟着睡了。
睡到凌晨三点多钟,张来福水喝多了,被尿憋醒了,从床上爬起来上茅厕。
他看顾百相趴在床边,一时间也想不起是什么缘故,知道顾百相睡得正熟,便没有惊动她,蹑手蹑脚从屋里走到了院子。
去过了茅厕,张来福往回走,刚走到屋子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谁来了?
张来福往门外张望,那人是个女子,穿着一身翠绿旗袍。
这女子长得非常漂亮,略施淡妆,相貌不输柳绮云,额头饱满,长眉细眼,口鼻端正,唇下有颗美人痣,俊俏但不俗艳,身上还有一股特有的英气。
张来福不认识她,直接问道:“你找哪位?”
女子上下打量着张来福:“我找我姐姐,你又是哪位?”
没等张来福开口,顾百相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问那绿衣女子:“顾大协统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女子笑了笑:“姐姐,我来看望你,这男人是你相好的么?”
第二百零五章 福记拔丝作
顾百相看着门口的绿衣女子,语气冰冷地问道:“你到底来做什么?”
绿衣女子笑了笑:“适才不都说过了,我来看看姐姐。”
“顾大协统屈尊来此,却怪民女失迎了。”顾百相朝着绿衣女子行了一礼。
张来福在旁边听着,协统是旅长一级的官职,这绿衣女子身份不低呀!
他却不知道,这女子就是杀了乔建明的除魔军二旅的旅长。
看顾百相态度冰冷,顾书萍叹了口气:“咱们姐们好像没这么大仇吧?这男人是谁?到底是不是你相好的!”
张来福怒喝一声:“我是正经人,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你回去睡觉!”顾百相抬起一脚,把张来福踹进了屋子。
这一脚踹得不疼,但非常准,张来福正好停在了床边。
师父让睡觉,那就睡吧。
张来福钻进被窝里接着睡。
顾百相冲着顾书萍道:“这是我新收的一名弟子,跟我学戏的。”
顾书萍一笑:“学戏都学到姐姐被窝里了?”
顾百相一捋头上的红翎子:“我愿意让他在哪学就在哪学,这和你有相干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