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来福一点不担心:“人手不够,咱们就招人去。”
方谨之也想过招人,但是因为张来福的缘故,人不太好招:“招几个寻常人用处不大,想招手艺人,又没那么好找,一般都得去找行帮想办法,掌柜的,你和行帮这关系处得吧......”
这话没法往下说了,张来福和堂主钟德伟的关系确实不怎样,两人见面怕是要动手。
但不通过行帮,张来福也有办法找到手艺人,他买了点礼物去找庄玄瑞庄老前辈。
庄玄瑞本来就对张来福印象不错,得知张来福开了铺子,他给张来福介绍了个当家师傅。
这位当家师傅名叫孟叶霜,因为性情孤僻,在好几个地方做工都做得不长久,按辈分论,她是庄玄瑞的徒孙,老头会办事儿,两边都赚个好,给自己门人找个营生,也给张来福找了帮手。
孟叶霜今年二十六岁,本来是一个长得挺俊的姑娘,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。
她上身穿一个白布短褂,下身穿一条黑裤子,留了个板寸,头发比张来福还短,不抹胭脂不擦粉,就这个打扮,先不说俊不俊,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姑娘。
她跟着张来福去作坊认门,走了一路,一句话都没说。
等到了作坊,姑娘来到了炉子旁边,抡起大锤开始低头干活。
张来福道:“先别着急,咱还没说工钱的事呢。”
“看着给呗。”孟叶霜头都没抬,就回了这么一句话。
张来福问:“你知道让你干什么活吗?”
“看着干呗。”她又回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我让你拔几道铁丝吗?”
“反正铁坯子都一样。”
方谨之在旁边急得直冒汗:“掌柜的,你找她干什么?这人在行门里都出名,她听不懂人话!”
孟叶霜听见方谨之骂她,气得咬咬牙,但也没回嘴。
张来福摇摇头:“人家听得明白,就是不愿意多说,你把货量写下来,按量给人算钱。”
方谨之把货量写清楚了,孟叶霜看了一眼,也没多问,接着干活。
作坊的事交代明白了,张来福一看到了晚饭点,他请方谨之和孟叶霜出去吃饭。
方谨之心里着急,根本吃不下,孟叶霜说她吃过了,也不想出门。
这俩人都不肯吃那就算了,张来福找了个能吃的,他去了柳绮萱家里。
柳绮萱上身穿着一件立领对襟短褂,下身穿着扎腿宽裤,梳了一对麻花辫子,正拿着蚕丝练武艺。
这武艺挺特殊,蚕丝不直接往人身上打,有时候撞在地上弹起来再打,有时候撞在墙上拐个弯再打,柳绮萱也是新学,很多招式都不熟练。
她知道张来福就站在院子门口,可还是不动声色练了好一会。
张来福看着柳绮萱练武,手里的金丝在指尖来回缠绕,金丝正跟着张来福一起模仿柳绮萱的武艺。
练了半个钟头,柳绮萱走到了张来福近前:“这是我姐姐花高价学来的手艺,我求了她好半天,她才肯教给我。她说这门武艺不能传授给别人,我刚才练的时候,你没有偷看吧?”
张来福是个诚实的人:“我看了,看了挺长时间。”
柳绮萱抿了抿嘴唇,觉得张来福没懂她的意思:“你就算看了,也肯定没看明白的。”
“不能说全看明白了,两三成是有的。”张来福还是这么诚实。
柳绮萱还在辩解:“你就看懂了两三成,那也不能算我教会你了。”
张来福觉得有道理:“不能算你教,都是我偷学,要不咱先吃个饭去?”
“我什么都没教你,就吃你的,那多不好......”柳绮萱涨红了脸,肚子也非常惭愧地叫了起来。
“等吃完了饭,你再教我点别的不就行了?”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准备去太平春大饭店,一听这地方柳绮萱就不答应。
“我去过这家饭店,吃不饱的。”
“没事,我多点菜,你敞开了吃。”
“你点再多也没用,我敞不开,我去到那就不敢吃东西,咱们还去原来的地方,行吗?”柳绮萱是真不喜欢太平春饭店。
“师父都这么说了,那我肯定听师父的话。”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去了原来的小饭馆。
掌柜的见两人来了,吩咐伙计把包厢收拾出来。
新来的伙计不认识张来福和柳绮萱,他问掌柜的:“就来俩人,还用收拾包厢?”
掌柜的摆摆手:“你不懂,这俩人能吃一席。”
吃饱喝足,张来福到柳绮萱院子里一坐,准备学缫丝。
柳绮萱想了想,对张来福道:“我今天不想缫丝,我还想练武,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坐着,不要偷看。”
张来福有点为难:“我就在这坐着,你不让我看你,我该看什么呢?”
柳绮萱想了想:“你看可以,不偷就行。”
张来福答应了,就在院子里默默看着,手里的金丝越动越快,几乎把武艺的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。
院子里还有个老头,也在默默看着,只是张来福和柳绮萱都看不到他。
老头看着柳绮萱这套武艺,觉得稀松平常。
可看着张来福袖子里进进出出的金丝,莫牵心又觉得这套武艺和他行门的手艺真有点相称。
“铁丝比蚕丝耐用,这要是用在我行门上,还真算好手艺,不过话说回来,看这金丝的样子,这小子手艺越长越快了,估计要被人盯上了。”
莫牵心又看了看柳绮萱,自言自语道:“也不能说这小子天分有多好,我要是天天陪着这么个大美人练手艺,我这手艺长进得肯定比他快。”
到了晚上,张来福回到家里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没看到不讲理。
“不讲理哪去了?”
黄招财指了指院子外边:“对面的姐俩又打起来了,就蹬大缸那姐俩,不讲理过去找食吃去了。”
那姐俩白天一块在街上卖艺,晚上回来总吵架,吵急了还动手,妹妹吵不过姐姐,也打不过姐姐,每次吵完了都是一肚子怨气,不讲理在她们家里经常能赚一顿饱饭。
今天出去卖艺的时候,妹妹跟着胡同里的洋人舞娘学了点舞蹈,在街上扭腰摆胯,引来了不少客人。
本来妹妹觉得客人多了是好事儿,卖艺的时候,扭腰摆胯特别卖力气,没想到回到家里,被姐姐摁在膝盖上,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揍了一顿。
“我让你扭!我让你摇!咱们卖艺去了,谁让你卖骚去了!姑娘家家的,你不知道害臊吗?你知道外边都什么人吗?让人占了便宜,你上哪讨去?”
姐姐下手狠,妹妹被打疼了,心里也难受,跟姐姐吵了一架,吵完之后又被揍了一顿。
妹妹挨了两顿打,趴在里屋抹眼泪,姐姐余怒未消,鸡毛掸子一直没放下。
不讲理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,先去里屋吃妹妹的怨气,再到外屋吃姐姐的怒气。
等不讲理吃饱了,姐姐也不发火了,妹妹也不怄气了,姐妹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,一张床上睡着了。
吃过了晚饭,不讲理摇着胖嘟嘟的身子,回到了院子里,跑到张来福脚边转了几圈,用胖乎乎的脸蛋,在张来福的脸上蹭了蹭。
这口食还没等消下去,它听见隔壁的戏班子有人吵架,一溜小跑又去吃夜宵了。
“你还赶上场子了?你给我回来!”黄招财想把不讲理给拦住,不讲理不听他的,越跑越快,别看不讲理腿短,跑起来一点都不慢,黄招财追到戏班子门口,也不好往人家院子里闯。
黄招财回到自家院子,越想越气:“我是真不该让它去,它天天这么吃怨气,身上的怨气什么时候能化干净?”
张来福笑了笑:“不讲理一旦把怨气化了,那它还是不讲理吗?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来福兄,这事咱们得讲道理,我当初把不讲理带回家,就是想把它身上的怨气给化了,化了怨气之后,至于变成什么,那得看它造化,许是变个寻常魂魄投胎转世去,不也挺好的吗?
它现在到处吃怨气,越吃越胖,身上的怨气反倒比以前多了,这样下去,我都不知道它将来要变成什么东西。”
张来福觉得不讲理现在的状况就很好:“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活法,不讲理有不讲理的福分,就让它吃吧,这事你就别勉强了。”
戏班子越吵越凶,武生好像和刀马旦打起来了,听声音,两人都抄了家伙。
不讲理这顿肯定吃得饱饱的,黄招财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,这事也只能作罢。
张来福看黄招财满脸胡子,觉得有些邋遢:“明天我叫来个剃头匠过来帮你收拾收拾。”
“不用了,”黄招财摆摆手,“我头发不长,自己收拾就行。”
张来福想说的不是头发,是胡子,可看了看黄招财的头发,他发现这么多日子过去了,黄招财没有理过发,头发确实没长太长。
人家是天师,或许有办法给自己理发。
张来福洗洗漱漱正想睡下,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学戏。
忙活了一整天,张来福真想好好睡一觉,但要是不去学戏,顾百相肯定会生气。
张来福想了好一会,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。
他可以去顾百相的被窝里学戏,这样睡觉和学戏两不耽误。
他去了正房,进了地窖,找顾百相去了。
张来福没走多一会,严鼎九回来了,今天他在红芍馆说夜场书,挣了不少赏钱,他买了两只烤鸭子,一坛子好黄酒,正打算叫张来福和黄招财一块出来吃个夜宵。
走到门口,严鼎九看到地上有一团头发。
这是一团长头发,发质很好,又粗又黑,而且打理得挺干净。
要是张来福看见这东西,得扔出老远去,他是外州来的,大半夜看门头有一团头发,肯定觉得吓人。
严鼎九倒不觉得害怕,他识货,他知道这团头发是好东西。
三百六十行里,衣字门下专门有一行叫收发客,这类人的营生就是从别人那收头发,然后再往外卖。
严鼎九对收发客这行人还挺熟悉,他学艺的时候,师父家有个邻居就是收发客,是个手艺人,跟严鼎九相处得不错,还教过严鼎九如何分辨头发的成色。
那个收发客曾经跟他说过,之所以把收发客这一行归到衣字门下,是因为他们收来的头发大部分都用来做假发了,假发算穿戴,所以算衣字门一行。
严鼎九看这团头发质量这么好,价钱肯定不便宜,他就把这头发收起来了。
要是有人过来找,严鼎九不贪小便宜,肯定会还给人家,要是没人要,改天遇到收发客,严鼎九把这头发卖了,也不算糟蹋了好东西。
他把头发送回门房,往桌子上一放,来到院子里,正要招呼黄招财和张来福出来吃夜宵,忽然觉得嗓子眼一阵麻痒,说不出话了。
这是怎么了?
严鼎九觉得状况不对,他中了收发客的手艺!
他立刻伸手抠自己喉咙,抠了片刻,从自己喉咙里扯出一绺头发。
抠出这绺头发,严鼎九觉得气息稍微顺畅一些,他刚想开口,喉咙里又长出了头发,把嗓子眼堵得结结实实。
不好!这是收发客的绝活,发雨缠身。
这个绝活能用在喉咙上,对方的手艺很高。
可对方什么时候用的手艺?
严鼎九曾经看过邻居用绝活,想用发雨缠身,得先拿着头发缠在对方身上。
从进门到现在,严鼎九还没看到过人影,连人影都不见,就能让他中了绝活,这人得多大的本事?
没看到人影,头发倒是看到了一团,可当时也只是捡起来,放桌上了,自己并没有被头发缠住。
那团头发哪去了?
严鼎九回头看向门房,往桌子上扫了一眼,自己捡回来的头发消失不见了。
难道那团头发在我身上吗?
怎么可能一点都动静不出,就把头发放我身上了,我可是当家师傅呀!
严鼎九满心懊悔,他真不该把这团头发捡回家里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