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发丝不断往口鼻蔓延,严鼎九就快窒息了。
他看向了东西厢房,两个好朋友就在屋子里住着,现在自己却连呼救的能力都没有。
一个说书的如果连声音都出不来,他还能干什么?
他想直接冲进东厢房去找张来福求救,拼尽全力却迈不开腿,他两腿被头发给缠住了。
严鼎九咬着牙,从大褂里把醒木掏了出来。
他正在学说书人的绝活醒木定场,虽说用得不熟,但这一下如果能把醒木拍响,或许能暂时把暗算他的人给镇住。
就算镇不住对方,也或许能把张来福和黄招财从屋子里给叫出来,就算救不了自己,好歹也给两个好朋友报个信。
这两个好朋友对他太好了,这份恩情,这辈子还不上了。
眼前没有桌子,严鼎九把醒木举过头顶,刚要往墙上拍,忽见自己额头前面的头发掉了一绺。
他依然没看到人影,也不知道谁剪了他的头发。
头发落在地上,转眼消失不见,严鼎九心下大骇,自己又中了一手绝活。
收发客阴绝活,断丝连心!
他的头发被收发客给拿走了,现在收发客要用这绺头发来操控严鼎九。
严鼎九的醒木依旧在右手里举着,可他没法往墙上拍。
他的右手现在要把醒木拍在脑壳上,把他自己给拍死。
完了,就这么完了?
严鼎九绝望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醒木。
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。
自己曾经睡在这院子门口,睡了那么多天。
他盼着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院子里,能过上好日子。
他遇上好人了,他遇上了张来福,他遇到了黄招财,他遇到了那么好的人,让他住进了这院子里,给他买新家具,还带着他出去挣钱,他在这院子里面享福了……
可谁能想到,就享了这么几天的福,自己这辈子就要没了。
舍不得,真舍不得。
日子明明越过越好,今天明明挣了好多赏钱,哪怕能跟两位好朋友吃顿饭再走也好。
严鼎九眼泪刷刷往下流,醒木落下来了,拍在了严鼎九的脑门上。
拍响一点,一定要响一点,横竖都是个死,拍得越响越好,好歹给两位朋友报个信,别让他们再中了暗算。
啪!
这声音挺响的。
严鼎九闭着眼,咬着牙,正在等死,却突然觉得这醒木砸在头上也没有那么疼。
原本不受控制的右手好像使出了点力气,把醒木的力道给控制住了。
谁?这是谁在帮我?
东西厢房都没动静,还有谁能帮我?
“咩!”
严鼎九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一声羊叫。
第二百零八章 师妹,你来了
严鼎九把醒木从额头上摘了下来,他流血了,但伤得不重。
刚才听到一声羊叫,严鼎九觉得应该是不讲理救了他,可不讲理在什么地方,严鼎九看不见。
其实不讲理就在严鼎九身边站着,此刻他正在啃食怨气。
在严鼎九身上有不少头发,这些头发上有浓密的怨气,不讲理一啃一大口。
不讲理每吃一口,头发就泄力一分,严鼎九对右手的控制就多了一分,他举起了醒木,要往墙上拍。
收发客的阴绝活,断丝连心还没失效,严鼎九拿着醒木在墙上划了一下,没能拍出声音。
他试着往前走一步,朝东厢房的方向靠近一点。
身上的头发扯着他的双腿,每走一步发丝都往肉里勒,严鼎九咬着牙往前迈步,拼命用鞋底摩擦院子里的砖面。
来福兄耳朵很灵,这么大的脚步声他肯定能听得见,他应该早就出来了,可今天东厢房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来福兄是睡太沉了,还是根本不在家?
严鼎九心里发慌,转而往西厢房挪动,就这么一个小院,两间厢房离得这么近,对严鼎九而言,仿佛有万里之遥。
他走了六七步,衣裳裤子都被血给浸透了,他抬起手,拼尽全力,把醒木扔在了西厢房的窗子上。
砰!
醒木撞在玻璃上,声音挺大的。
可西厢房没有动静,难道招财兄也不在家吗?
严鼎九快要绝望了,忽听耳畔再次传来了羊叫声。
“咩!咩!”
是不讲理吗?
严鼎九没猜错,确实是不讲理,不讲理一直在叫,声音非常大,只是严鼎九听不清楚。
但有人能听清,又过一会,西厢房的门终于开了,一个大胡子披着厚重的棉袄,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。
这人谁呀?
严鼎九中了收发客的阴阳两样绝活,本来意识就有点模糊,看着来人满脸都是胡子,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。
那人冲着严鼎九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一听这声音,严鼎九认出来了,这是黄招财。
黄招财什么时候长了一脸大胡子?
而且这是六月天气,盛夏时节,他穿棉袄做什么?
严鼎九正觉费解,忽见黄招财一步绊在了门槛上,差点摔在院子里。
到底出什么状况了?
黄招财的眼睛好像还不太好用。
严鼎九这会儿说不了话,只能干着急。
不讲理不停地叫,越叫越响,它在给黄招财指路,黄招财的耳朵里却听得一片模糊。
黄招财抽了抽鼻子,好在鼻子还灵,一股阴气飘进了鼻子里,让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好重的怨气!不是不讲理身上的怨气,家里来了怨魂!”
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,事情就好办多了,黄招财掏出一张符纸,点着了,抽出桃木剑,口中诵念咒语:“怨气当散,魂魄当清,不得滞留,不得惊人。三界有序,四时有分,速退!速退!太上为证,五雷为令,敕!”
呼!
黄招财一舞桃木剑,剑锋引导着纸灰飞向了不讲理。
纸灰落在身上,疼得不讲理上蹿下跳,哀嚎不止。
黄招财听到不讲理的叫声,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想伤害你,我是没看清楚,你先躲远一些。”
不讲理躲远了,不再啃食怨魂身上的怨气,严鼎九立刻支撑不住,脖子往左转,身子往右扭,眼看要把自己脖子拧折。
黄招财一晃铃铛,铃音感知到了怨气,引着一张符纸,飞到了严鼎九身边。
这是张来福帮黄招财买来的高级铃铛,灵性非常强。
寻常铃铛能在严鼎九身边响两声就算造化,这只铃铛牵着符纸一直响,而且铃声的节奏不断变化,这等于追着怨魂一直打,还让怨魂摸不到规律,无从招架。
怨魂被打伤,维持不住阴绝活,严鼎九状况缓解,身体恢复了正常。
黄招财拿着桃木剑在自己头顶上画了道符,口中再念咒语:“天清地宁,玄气分明。上请三清开法眼,下召五雷镇阴灵。北斗照胆,南斗延生,太上有命,敕令昭昭,听吾宣行,开!”
他在额头上开了一只眼睛,这只眼睛还好用,终于让他看明白了院子的状况。
在严鼎九身边,站着一个亡魂,亡魂身上缠满了发丝。
严鼎九身上也满是发丝,发丝和发丝相连,彼此缠绕,来回游移。
招财拿着桃木剑,朝着亡魂先斩了一剑,张来福给他买的这把桃木剑威力极大,再加上黄招财有镇场大能的手艺,一剑下去,亡魂身上冒烟,身形踉跄,险些摔倒。
黄招财抽出一枚令牌,朝着亡魂扔了过去,令牌一声脆响,如同炸雷打在了亡魂身上。
亡魂倒地,身躯蜷缩成了一团,滚向了门口。
严鼎九在旁边一哆嗦,一口呕出来一大团头发,原本缠在身上的发丝也纷纷脱落。
所有头发汇聚成一团,朝着门口飘动,要与亡魂汇合。
黄招财一挥桃木剑,挑起头发扔在了一边,回手抽出一枚令牌,扔向了亡魂。
两枚令牌前后交错,像一副枷锁把亡魂牢牢锁住。
亡魂奋力挣扎,却摆脱不了束缚,这两枚令牌也是张来福买回来的好东西,夹在亡魂身上,有千斤之重。
黄招财点燃一支蜡烛,回手掏出了八卦通镜,镜面反射的烛光打在了令牌之上,以镇场大能的手艺,只要黄招财念个雷咒,就能立刻让这亡魂灰飞烟灭。
可黄招财盯着亡魂看了一会,咒语没念出来,他却认出了这亡魂:“是你?”
“是我,黄老爷,饶命。”亡魂开口说话了,但严鼎九听不见。
黄招财也听不清楚,他吃错了丹药,不仅眼睛不好用,而且耳朵还嗡嗡直响。
他取出两张符纸塞住了耳朵,塞住之后反而能听到一些声音。
“真是你吗?”
“是我,黄老爷的恩情,我从来没忘过。”
她居然还记得恩情。
确认了亡魂的身份,黄招财怒喝一声:“当初我放你一条生路,你为什么来害我?”
亡魂哭诉:“我当真身不由己呀。”
黄招财放下了桃木剑:“你有什么苦衷,能跟我说说吗?”
亡魂指了指身上的令牌:“我快被这东西压死了,黄老爷,您能让我喘口气吗?”
黄招财把令牌收了回来,地上那团头发迅速移动,猛然飞到了女鬼身上。
严鼎九急呼一声:“招财兄,小心!”
黄招财一挥桃木剑,在地上画了个圈,对严鼎九道:“你站在这圈里,不要动。”
严鼎九站进了圈里,但见那团头发飞速生长,每缕头发都如游蛇一般四下蹿爬,先是铺满地上的青砖,接着沿着墙壁攀爬。发丝先是一根一根地长,紧接着一片一片从地上往外喷涌,眨眼之间,院子里满是头发,有如一片漆黑的墨池,卷着黑色的波浪四下翻滚。
院中的石桌和石凳,全被黑发吞没,唯独严鼎九站的那个圈里,一根头发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