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抓了他,有些事反倒说不清楚了。”
“哪些事说不清楚?”
张来福问孙光豪:“你严加审问,宋永昌肯定会把荣老四给供出来,可荣老四认账吗?”
孙光豪觉得这不算事:“荣老四不认账也没关系,咱有实证啊。”
“实证在哪呢?不就宋永昌那张嘴吗?荣老四到时候也该说了,宋永昌是段帅的人,他来这就是为了乱咬人的,他就是死不承认,你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“那什么......”孙光豪揉了揉太阳穴,总觉得这事他能说得清,“不光是有人证,还有物证。”
“物证在哪呢?”
孙光豪长年办案,第一时间就能想到物证在哪:“在荣老四家里啊,那笔钱在荣老四家里,那笔钱可不是个小数,只要宋永昌指证,咱们再把赃银拿到,前后事情全都对上,这不就铁证如山了吗?”
张来福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,但顺序错了:“你把宋永昌抓了,你觉得这事得闹多大动静?你当荣老四聋了,一点风声都收不到。
等他收到了风声,这笔钱还能在他家里吗?他肯定转手就把这笔钱送人了。”
孙光豪琢磨着这笔钱不好往外转移:“这么大一笔钱,他会送给谁?”
张来福觉得这事儿明摆着:“你说呢?咱们之前不是想过这事儿吗?绸缎案不是荣老四一个人干的,谢督办肯定也有份,荣老四把钱送到谢督办那,你还能有什么办法?
谢督办收了钱得办事儿,等抓到宋永昌之后,谢督办肯定得干预进来,到时候能不能让你对荣老四下手都两说。
弄不好谢督办还要倒打你一耙,你是怎么知道宋永昌在绫罗城的?别人都没收到消息,你是怎么知道的?等他把宋永昌控制起来,逼着宋永昌翻供,再反咬你个通敌,你身上有一百张嘴能说得清吗?”
一听这话,孙光豪坐回了椅子上,半晌不语。
一场好富贵,离着他那么近,本来唾手可得,现在仔细想一想,这富贵也只能看看,不能动了。
“来福,你早知道这事不能干,就不要跟我说,你让我白高兴一场,我心里反倒难受了。”
张来福笑了笑:“肯定不能让你白高兴一场,就是不知道这事你敢不敢干。”
“你说怎么干?”孙光豪现在胆子很大,感觉自己什么事情都敢干。
张来福已经把计划想好了:“宋永昌的消息绝对可靠,你要去找物证的想法也完全正确,只要你胆子够大,就别去管宋永昌,直接带人,去荣老四那抄家,把钱抄出来了,这事儿就办成了。”
“不行,不行,那不行......”孙光豪跟烫着了似的,嘴里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不行,“他是兵工署署长,有公职在身的,我带人抄他家去?你当我疯了?
他是什么职务?我是什么职务?他和我们总巡一个官职,我带人去他家里,被他乱枪打死都没人可怜我。”
张来福知道这事儿难度不小,但只要时机合适,胜算也不小:“你只要去得隐蔽,不给他准备的机会,就有八成的把握。”
只要你把那笔钱搜出来了,这就叫人赃并获,到时候再把荣老四带回来审问,罪名不就落实了吗?”
孙光豪还是摇头:“这肯定不行,我无缘无故抄了荣老四的家,就算拿到了赃物,在上头那也说不清楚。
我凭什么去抄家?有上头的命令吗?那些钱凭什么说是赃款?万一是荣老四攒的呢?”
张来福拿着报纸给孙光豪看:“他上哪攒钱去?这是他自己说的,他都要变卖家产了,现在他家里突然搜出来这么多钱,你觉得这事能说清楚吗?”
孙光豪不想看报纸:“说不说得清楚,这事我也不清楚,反正我不能抄他家去。”
张来福皱眉道:“你怎么就不敢去呢?”
孙光豪拍了拍自己的椅子:“来福,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,你敢去吗?”
“我敢去!”张来福点了点头,“荣老四和咱们形同水火,咱们不弄他,他迟早弄咱们。”
孙光豪抿抿嘴唇:“现在日子都挺好的,我估计他不一定弄我,就算你说的消息可靠,那也是昨天的事情了,他今天有可能已经把钱送给谢秉谦了。
你刚才也说了,如果钱到了老谢的手里,我还能找谁搜去?我总不能把谢督办的家也抄了吧?”
张来福已经想到了这一点:“钱可能到了谢秉谦手里,但那些绸缎肯定还在荣老四手里,那些东西不那么好处理,你就算搜不到钱,把绸缎搜到了,这也算物证,只要你别给荣老四时间把东西给转移出去。”
“不行,真不行,”孙光豪低下了头,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张戏票,“今晚同庆大戏院有燕玲珑的戏,我本来打算找个相好的一块去看戏,既然你来了,我也不找相好的,咱哥俩一块去看吧,只当散散心。”
张来福摇了摇头:“我昨天刚去同庆大戏院看了戏,那里的戏实在唱得一般,有那闲功夫,我不如听顾百相唱去,你说的这个燕玲珑有顾百相唱的好听吗?”
孙光豪抿抿嘴唇:“是没有顾百相唱的好听,可听她的戏不至于丢了性命。”
“听顾百相的戏就一定会丢了性命吗?”
孙光豪想了想:“那得分你怎么听,你要是坐在她对面听,一转眼就可能没命,你要是拿着刀枪家伙,躲在碉堡里听戏,那或许还能多听一会。”
张来福笑了:“在我这没那么麻烦,我在她被窝里听戏,想听她唱哪出就唱哪出。”
孙光豪不相信:“你就吹吧,你还想进顾百相被窝?你问问整个南地有多少人动过这个心思!”
顾百相年近四十,有多少人恨不得给她送去金山银山,可顾百相连手都不让他们碰一下,那样的美人你还想钻被窝?哪能轮得上你呀!”
张来福知道孙光豪想把话题岔开:“孙哥,话跟你说到这了,事情办不办,还得看你心思,金山银山就摆在你面前,可惜你没胆子去拿。”
说完,张来福走了。
孙光豪站在办公室里,心里这个难受。
“我没胆子拿?你当我真不想拿吗?这金山银山是我能搬得动的吗?”孙光豪站在床边,冲着张来福的背影吼了一嗓子。
话是这么说,可孙光豪心里不是滋味。
这事要不知道也就罢了,一旦知道了,就一直惦记着。
孙光豪看了看桌上的戏票,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“这燕玲珑唱得是不如顾百相,听她的戏,是差了点意思,难道张来福真能听顾百相唱戏?他真能钻顾百相被窝?”
啪!
孙光豪抽了自己一个耳光:“都他娘什么时候了,我还有心思想这个?富贵就在眼前,怎么就攥不住呢?”
......
张来福回到家里,直接去了西厢房。
黄招财点着香炉,布置好了法坛。
这些日子,黄招财一直吃丹药,之前弄得眼睛不好用,这两天他鼻子又出了状况,准备做一场法事化解一下。
张来福拿出来两个包子,分给了黄招财一个:“兄弟,这是卖包子那位老前辈送给咱们的,绝对是好东西,咱们一人一个吃了吧。”
过去这么长时间了,这包子还冒着热气,黄招财不知道这是什么手段,心里也有点犯嘀咕。
“来福兄,那位卖包子的前辈,言谈举止有些奇怪,这包子真能吃吗?”
张来福也信不过那个卖包子的老头,但他信得过自己家的祖师爷。
“东西肯定是好的,咱们就分了吃了吧!”
黄招财还在犹豫,张来福拿起包子已经咬了一口:“要不你看我先吃,吃错了你再救我。”
两排牙齿刚一用力,包子皮轻轻塌下去,里边的肉馅直接绽开了,汤汁顺着包子皮的缺口,流进了张来福的嘴里。
就这一口鲜汤,带着牛肉特有的香味,一下牵住了张来福的上牙膛。
上牙膛舍不得这口汤汁,恨不得把每一滴汤都留住,可它留不住!汤汁又润又滑,顺着上牙膛,一滴一滴往舌头上流。
舌尖每接到一滴汤汁,舌面上的味蕾全都跟着哆嗦,又酥又麻的哆嗦,那滋味随着舌头尖,流到了张来福的心尖上。
张来福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。
再咬一口?
张来福还有点舍不得了。
可舍不得,他也停不下来。
张来福又咬了一口,这一口,他吃到了肉馅,牛肉剁得很细,但不是肉泥,一粒一粒的牛肉带着弹劲,在牙膛和舌面之间乱撞,每次撞击都带着葱碎的鲜甜。
张来福嚼着这口包子,实在舍不得咽下去。
可这包子不用他咽,顺着之前那口鲜汤,自己滑进了喉咙。
张来福几口把这包子吃完了,吃过之后又不停舔手指头。
“这也太好吃了......”舔完手指头再舔嘴唇,张来福连说话都不利索。
黄招财看张来福这么爱吃,把另一个包子递给了张来福:“你要是这么喜欢,就都给你吃了吧。”
张来福看着包子,真觉得馋,可他没忘了祖师爷的叮嘱:“我就能吃一个,再吃就出事了,这个是给你留着的。”
黄招财看张来福馋成了那样,估计这包子是绝世美味,他拿起包子,刚要吃一口,忽见香炉上插着的香,有点不对劲。
刚才三支香烧得很整齐,而今中间一支香烧得快了,明显比旁边两支短了不少,这个兆头可不是太好。
黄招财鼻子不好用,他闻不出这包子什么味道,只能问张来福:“这包子是什么馅的?”
张来福道:“牛肉馅的,香着呢。”
黄招财赶紧把包子放下了:“难怪这香烧成这样,全仗着来福兄送我的好香炉,提醒了我一声。”
张来福看看香炉,这确实是他送的,黄招财曾经说过,这香炉的价钱他都不敢估算。
“这香炉提醒你什么了?”
黄招财心有余悸:“我差点破戒了,我不吃牛肉。”
张来福一愣:“为什么不吃牛肉?”
黄招财认真解释:“正一弟子有四不吃,牛肉、乌鱼、鸿雁、狗肉,这是我们戒律。”
张来福想了想,他记得家里以前吃过牛肉:“严鼎九以前往家里买过牛肉,也没听说过你有忌讳,你还是担心这包子有事儿吧?”
黄招财摇摇头:“来福兄,你可能没留意过,严兄是买过牛肉,但是我一口都没吃过,我不吃牛肉,可我也从来不拦着别人吃牛肉。”
张来福确实没留意过这事儿,他饭量大,吃饭的时候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饭上了。
如今看来黄招财真有戒律,那就不能勉强了。
“天师都不吃牛肉吗?”
黄招财也遇到过吃牛肉的天师,行走江湖,什么样的人都有:“有的天师不守规矩,但我从来没破过戒。”
“那这个包子......”
黄招财没再碰那包子:“来福兄,既然前辈说了,你不能吃两个,这个包子我还不能吃,干脆还是留给严兄吧,严兄这次虽然没和宋永昌厮杀,可也立了大功了。”
“有道理,那就留给他。”
两人正说话,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。
不是敲西厢房的门,是敲院门。
张来福去了院子,开门一看,门口站着账房先生方谨之。
“老方,你怎么来了?”
老方这趟来的不容易,他没来过张来福家,只知道张来福住在锦绣胡同,这是一户一户打听着找过来的。
“掌柜的,您快去铺子上看一眼,咱们新开的分号让人堵了门了。”
“谁堵的?”
“行帮堂主任星海。”
张来福没听说过这个人:“这是哪个堂主?行帮堂主不是叫钟德伟吗?”
“钟德伟是铁丝匠的堂主,任星海是大炉铁匠堂主。”
“大炉铁匠堂主?我都不认识他,他为什么来找我麻烦?”
“这事一两句说不清楚,掌柜的,您还是先去看看吧,我路上慢慢跟您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