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丝纶阁下静文章,钟鼓楼中刻漏长。”
张来福一听,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唱评弹的。”
孙光豪在旁边微微点头:“唱得不错。”
李运生也称赞了两句:“曲调好,嗓子也好,听着舒服,可惜我听不懂唱词。”
这不能怪李运生见识少,在场能听懂评弹的人不多。
张来福跟李运生解释:“这说的是《西厢记》的事,刚才那句唱词是,崔莺莺,莺语唤红娘。”
李运生满脸钦佩:“原来是《西厢记》的故事,来福兄真是博学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”
张来福摆了摆手:“以前我也听不懂。”
李运生问道:“那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呢?”
“那是……什么时候呢?”
喝了几杯酒,张来福脸色本来有点发红。
现在他放下了酒杯,脸色一点点变白了。
他听不懂评弹。
从来都听不懂。
当初在影视城招聘的时候,他第一次见到郑琵琶就听不懂评弹,他把“丝纶阁下静文章”听成了“嘶冷~裤下进风中。”
可今天为什么就听懂了呢?
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:“你说这是为什么呢?”
……
当天晚上,张来福带着李运生、黄招财、严鼎九,去了锦坊青绸路,直奔知微先生的宅邸。
四个人提着火把,拎着棍子,敲开了大门,门童睡得迷迷糊糊,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:“你们是谁呀?来干什么?”
张来福沉着脸:“我找你们先生。”
“我们先生早就歇着了,有事你们明天再来。”门童想把大门关上。
“你给我让开!”张来福推开大门直接往里闯,门童看着四人凶神恶煞,也不敢拦着。
这种事,门童不是第一次遇到,以前都能息事宁人,这回可不太好说。
这四人从前院一直走到正院,到了卧房,直接把知微先生给揪了出来。
知微先生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:“福掌柜,这是何故啊?”
张来福平心静气问知微先生:“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东西,你说是手艺根?”
知微先生点点头:“确实是手艺根。”
“你还说品相中上。”
“确实是中上。”
“你还收了我一万大洋!”
一听这话,知微先生来了底气。
他以前也看走眼过,也有人找上门过,但他有平息事情的手段。
“福掌柜,老夫做生意明码实价,童叟无欺,这是咱们说好的价钱,当时嫌贵了,你当时提出来,咱们生意可以不做。
而今生意都做完了,你到老夫这来找后账,这么做事可就不地道了。”
这就是说话的功夫,知微先生先不提走眼的事情,只说生意上的规矩,先堵张来福的嘴。
张来福看着知微先生,微微点头:“是当时说好的价钱,我也确实没嫌贵。”
知微先生底气更足了:“这价钱本来就不贵,福掌柜,整个南地能认出手艺根的,只有老夫一人,这钱你花得可一点不冤。”
“不冤?”张来福笑了,“你再说一遍不冤。”
知微先生还真就说了一遍:“这钱花得真不冤!手艺根的成色我没看错,至于吃下了手艺根有没有用处,一要看人,二要看货。
张来福问:“这话怎么讲?”
知微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,最关键的部分来了:“有些人体魄极其虚弱,吃了手艺根也上不去层次,这和老夫无关,老夫不管强身健体的事情。
有些人居心不良,在老夫这验过货,转手卖给了别人,中间把货换了,回头又说不灵,这也和老夫没什么相干。”
一番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这就是老江湖的本事。
手艺根不灵,要么是你自己体魄不灵,要么是你把东西给换了,反正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知微先生神色从容,就看张来福怎么应对这事儿。
张来福在绫罗城是有身份的人,这样的人都爱惜名声,肯定不能胡搅蛮缠。
做生意的时候你没看出问题,现在来找后账,哪有那么容易?
年轻人血气方刚,随随便便就敢闯到宅邸,知微先生今天倒是要看看,张来福今天怎么能下得了台!
“好!说得好!”张来福赞叹一声,回头看了看各位兄弟,交代一声,“给我打!”
张来福没下台,直接下手了。
兄弟四个摁住知微先生一顿暴打,打得老头差点断了气。
知微先生也想还手,但这四个人手太黑,都往死里打,根本没给他还手的机会。
旁边有一群家丁护院想过来帮老先生一把,但碍于张来福的名声,他们没敢动手。
这是福掌柜!
福掌柜是什么人?
那是油纸坡出来的魔头,弄死荣四爷的狠人,巡捕房总督察长的朋友,还进过顾协统的卧房!
只是这些家丁护院想不明白,张来福这么高的身份,对个老人家下死手,他完全不在乎名声吗?
他们不知道内情,张来福现在早就忘了名声,他都快被气疯了!
知微先生还算识趣,他放下了之前的架子,在张来福面前一个劲求饶:“福爷,福掌柜,我老了,眼神不济,这次许是真看错了,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回,既然看走了眼,我按照行里规矩,加倍赔偿。”
张来福咬牙切齿:“你当初说话哪怕留点余地,我也能好好斟酌一下,你把成色功效都说得像模像样,谁给你的胆子,怎么敢这么蒙我?”
知微先生有苦说不出,他确实看走眼了,可那东西长得也确实真像手艺根。
当初他看过之后,心里有七八成的把握,可做这行生意,想挣钱就不能说七八成,必须得把话说满了。
他哆哆嗦嗦把一万大洋退了回来,又赔了张来福一万大洋的损失,兄弟四个怒气冲冲回到了家里。
黄招财劝张来福:“来福,这事说到底是荣老四引起来的,我一会把他拖出来,交给你处置。”
张来福神情木然:“不急,我慢慢收拾他,我让他灰飞烟灭。”
李运生和严鼎九也在旁边劝。
“来福,事已至此,先不要多想,咱们找个办法把这四门手艺稳住。”
“来福兄,不要难过,我明天带你找乐子去。”
找乐子?
张来福乐不出来。
他想哭。
当着一群老爷们的面,他又不好意思哭。
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,第二天清早,张来福买了一挑子酒,去了魔境。
他一路走去了集市,到了卖鱼摊子后边的胡同,也不管热不热,径直就往胡同里走。
冰溜子跳了出来,赶紧把张来福拦住:“你这是要去哪?”
“我去百锻江。”
冰溜子一愣:“你还去百锻江干什么?仇不都报了吗?”
“我不是去报仇,我找个朋友喝酒。”
张来福说话的样子跟个木偶差不多,没表情,也没语气,冰溜子看了都觉得害怕。
“来福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张来福从挑子里拿了两坛子酒,给了冰溜子:“你拿着喝吧,我走了。”
冰溜子打开酒坛子一闻,刺鼻的酒味呛得他直咳嗽:“这么烈的酒?你还带了这么多?你到底要干什么去?你可别惹事啊!”
张来福挑着酒,一路走到了秦元宝平时摆摊的路口。
秦元宝就在路口站着,眼圈泛红,好像刚刚哭过。
张来福来到近前,把挑子放下,问秦元宝:“你怎么哭了?”
秦元宝本想忍着,可看到张来福之后,她实在忍不住了:“我吃了个手艺灵。”
一听这话,张来福也忍不住了,眼泪哗哗往下掉:“我也一样!”
秦元宝咬着牙,哭得泣不成声:“我本来不想吃的,可实在没忍住,给吃下去了。”
张来福捂着脸,哭得声泪俱下:“我也一样!”
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有一段情
“我爹拿给我个手艺灵,我当时真不太想吃,我觉得我烤白薯已经烤到了当家师傅了,现在再去当铁匠是不是有点晚了?
可我真想当铁匠,一下没忍住,我就把手艺灵给吃了,吃完我就睡了,睡觉之前我把家里的白薯全都扔到院子里去了,连炉钩子都扔出去了!
我琢磨着这次肯定不能是个烤白薯的,结果刚一睡着我就吓醒了,我梦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白薯!”
秦元宝越说哭的越厉害,张来福越想越恨得慌:“你还哭,有什么好哭?我要是每次吃手艺灵,都能吃在一个手艺上,我做梦都能笑醒了。”
两人越说越难过,秦元宝干脆把摊子收了,找了个饭馆和张来福一起吃了顿饭,边吃边倒苦水。
饭桌上,秦元宝喝了一大碗酒,抹了抹嘴,满脸通红:“我跟你说,我不骗你,这件事我卯上了。
我接着攒钱,我接着弄手艺灵去,我吃一百个手艺灵,我就不信还能做一百次烤白薯的!”
张来福给秦元宝扯了个鸡腿:“你别光喝酒,多少吃点菜。”
秦元宝看着鸡腿,实在吃不下去:“我都弄到这份上了,还吃什么菜啊?”
张来福一瞪眼:“你到哪个份上了?你都成了坐堂梁柱了!你知道我现在什么状况?”
秦元宝小声问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什么状况?”
“我现在,我……”张来福喝了一大口酒,没往下说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状况,他已经四个行门了,全加在一块,应该算镇场大能。
可除了闹钟这么算,也没听说别人这么算过,如果只算手艺最高的拔丝匠,现在还是个当家师傅。
张来福越想越乱,酒越喝越多。
秦元宝问他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