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还说不清来历,他自称是来买铁丝的,要做大生意……”
张来福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,孙光豪气得直咬牙:“在绫罗城,还有人敢这么张狂,找事找到咱们兄弟头上?
我现在就让弟兄们去查,肯定有见过这人的,但什么时候能查到,可不好说。
以后再遇到这个人,你们不用撵他走,也不用跟他交手,想方设法把他拖住,找人跟我知会一声,我让他后半辈子离不开巡捕房。”
说完了这事,张来福又跟孙光豪打听了一个人:“知微先生这人,你熟悉吗?”
孙光豪知道这人:“不算熟悉,听过他名声,以前我得了块手艺灵,让他给我验验货,看得还挺准,你也想找他看东西?”
“已经看过了,是条手艺根。”
一听手艺根,孙光豪有些激动:“这可是稀罕东西,找他验货,应该不少花钱,他看过之后怎么说?”
张来福倒也没隐瞒:“他说是真货,中上的成色,吃了最多昏睡几天,我昨晚就给吃了,结果就睡了不到两个钟头,也没觉得难受,倒是觉得特别精神,所以我琢磨着,是不是知微先生看走眼了?”
孙光豪摆摆手:“应该不能,我在绫罗城这么多年,没听说知微先生看走眼过。”
张来福心里没底:“他是什么行门?看东西真有那么准吗?”
孙光豪还真知道知微先生的行门:“他是当铺里的大朝奉,有人说他是妙局行家,也有人说他是镇场大能,还有人说他是定邦豪杰,总之他看过的东西肯定错不了。”
朝奉是当铺里验真假、定当金、决定收当与否的核心人物,在三百六十行里,属于杂字门下一行。
这行人确实有眼力,可张来福还是觉得不踏实:“我真没觉得我手艺上层次了。”
孙光豪压低了声音:“来福,咱们都是同路人,我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,你是不是分不出来手艺根用在哪门手艺上了?”
张来福摇摇头,他花了那么大心血,把其他两门手艺存了起来,问题肯定不出在这:“我能分出来,可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大变化。”
孙光豪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是你想多了,我没吃过手艺根,但我听说过,吃了手艺根,层次是跳上去的,手艺因为少了打磨,所以觉得跟之前没什么变化,等你打磨一段时间之后就知道了。”
“打磨一段时间就行?”张来福将信将疑。
孙光豪很有把握:“你就信我的吧,兄弟,这是好事,咱们得一块乐呵乐呵,今晚太平春大饭店,我请。”
张来福摆了摆手:“这是我的事,哪能让你请,我把几个兄弟都带上,咱们晚上聚一聚。”
孙光豪点点头:“也行,既然兄弟们要都来,咱就别去太平春大饭店了,那地方热闹不起来。
咱们去醉云楼,上那吃饭,吹拉弹唱什么都有,我特喜欢那地方,咱们晚上就在那吃了,人越多越好,把朋友都叫来。”
张来福真想把朋友都叫来,可有一个朋友叫不来。
秦元宝远在百锻江。
张来福现在连升两层,他真想把这消息告诉她。
秦元宝今天没出摊,她爸秦治光从乡下赶来了。
从小到大,秦元宝她娘对她一直比较严厉,她爸对她十分和善。
这次秦治光来,是想看看闺女的近况,也想给闺女找条出路。
“闺女,我给你带了颗手艺灵,是我找宗家的高人打出来的,吃了这颗手艺灵,你应该能回到咱们家里的本行。”
他们家里的本行,就是打铁。
秦元宝看了看手艺灵,心里是真的喜欢,但也有些顾忌:“爸,我在烤白薯这行已经做到当家师傅了,现在再换行门能行吗?”
秦治光也有些担心:“闺女,我就是把这手艺灵拿给你,吃还是不吃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我是觉得你回了咱们家的本行,宗家那边就说不出什么,到时候我把你接回家里去,不在这受苦。”
说到这里,老秦哽咽了。
之前秦家生意亏了,又被宗家找了个由头重罚,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,全靠元宝帮他们缓过一口气。
闺女给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力,却还在这里受苦,他心里实在难受。
秦元宝攥着手艺灵,心里有数。
这东西能让她成为铁匠,但不能让她回家。
“爸,宗家跟我的过节,不是行门这么简单的事情,我就是做了铁匠这行人,秦承泽那老东西也容不下我。”
秦治光吓坏了:“你胡说什么呢?那是咱们家主,你还直接叫他大号!你太没规矩了!”
秦元宝才不在乎这个:“叫他大号怎么了?他有名有姓还不能叫吗?宗家之前都没打算给我留活路,还跟我说什么规矩?”
秦治光愣了许久,感觉闺女性情变了不少。
这是跟谁学的?
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?她真是那个大魔头的相好?
秦治光叹了口气:“那你说,这事到底该怎么办?”
秦元宝眼下境况还挺好:“爸,这事不用太担心,宗家现在不敢把我怎么样,我日子过得也挺好,你就放心吧。”
秦治光愁眉不展:“我哪能放心得下?把你一个人扔在城里,没人管没人顾的。”
“有人管我。”
“谁能管你呀?”
秦元宝笑了,她一直笑,却又不说话,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手艺灵。
……
张来福把醉云楼给包下了,今天来的朋友特别的多,之前相熟的都来了,还有不少是在生意上新认识的朋友,像合财匠作堂的掌柜李金贵,霍家营造的掌柜霍宗铭,都到场来庆贺。
醉云楼是个好地方,就建在织水河边上,两层的木楼,一楼是大堂,二楼是雅间。
这里的规格虽说比不上太平春饭店,但太平春是谈事儿的地方,醉云楼是找乐的地方,朋友之间相请,只要说是醉云楼,这顿饭肯定吃得高兴,在醉云楼没有正事儿,背后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机。
黄招财今天也出门了,他不用化妆,一脸大胡子连着眉毛,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他。
他想见见柳绮云,可半天没找着人影。
不光他没找见,柳绮萱也不知道姐姐去哪了。
“我姐人呢?她今天没来吗?”
张来福指了指楼上:“来了,在雅间呢。”
柳绮萱以为楼上都是贵宾,她小声问道:“雅间都有谁呀?”
“就你姐姐一个。”
柳绮萱一听,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了:“你让她一个人吃一桌酒席?”
张来福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问题:“你是担心她吃不完吗?”
柳绮萱心里不得劲,气得脸发白:“谁担心她吃不完?我在这还吃不饱呢!凭什么让她单独吃一桌?”
张来福喊来了伙计:“吃不饱咱再加菜,我还能让你饿着吗?想吃什么只管点!”
柳绮萱正在点菜,一名大鼓书艺人进了大堂献唱,这位艺人不是名角,也不是张来福请来的,她就是在醉云楼附近卖艺的。
这是醉云楼的特色,艺人可以随时到酒楼里卖艺,掌柜的不仅不拦着,还靠这个招揽生意。客人要是爱听,艺人就多演两段,客人要不喜欢,艺人立刻走人,不能坏了客人兴致。
严鼎九认识这名艺人,先给张来福介绍:“这人叫半口弦,手艺挺好的。”
张来福还问:“为什么叫半口弦?”
严鼎九小声解释:“说大鼓书一般得两个人,一个打鼓唱书,一个弹弦子的,因为赚钱不多,她身边没有弹弦子的,只靠自己打鼓唱书。
按理说,这书唱得就不正宗了,可她嘴上有特殊的功夫,能给自己找弦音,别人听她唱书的时候,总感觉能听到一些琴弦的声音,因此得了这么个绰号。”
这话说得确实不假,张来福听半口弦唱书,也觉得有人在给她弹弦伴奏,但要仔细听,这琴弦声有点模糊,整体上和她的唱腔很和谐,到底弹了哪个音,却也分辨不出来。
我分辨哪个音做什么?这么高兴的场合,我还能揭人家短吗?好好听书就得了。
半口弦人长得漂亮,技艺也相当不错,在场众人听得挺入迷。
张来福压低声音问:“她是手艺人吧?手艺人的日子能穷困到哪去?怎么可能连个弹弦子的都雇不起?”
孙光豪在旁叹了口气:“半口弦长得太俊了,被总巡左正雄看中了,左正雄请她到家里唱书,她不肯去,把左总巡惹恼了,很多地方都不准她去卖艺。”
张来福一皱眉:“左总巡这么霸道?”
孙光豪微微摇头: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,听书吧。”
众人都在听书,可柳绮萱没这心思。
她点了不少菜,总觉得吃不过瘾,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那桌酒席。
有心上去和姐姐一块吃去,又怕楼上有别的客人,遭人家笑话。
柳绮云确实在雅间,雅间里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自己也觉得奇怪,请了这么多宾客,为什么非得把她安排在二楼?
酒菜已经摆上了,柳绮云也不好动筷子,这么多酒席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吃,可别的客人都在哪呢?
等了片刻,外面有人敲门,柳绮云开门一看,一名戏子带着青衣的扮相站在了门口。
一眼看上去,柳绮云觉得眼熟,可这戏子妆化得有些浓,柳绮云没敢相认。
“你是找……”
戏子先是念白:“客爷,能容我唱一段吗?唱得不好不要赏钱!”
念白过后,戏子进了雅间,直接开唱:“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,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……”
《锁麟囊》!
只唱了这两句,柳绮云眼睛湿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想上前仔细看看顾姐姐,却又稍微有那么一点害怕。
时隔多年未见,她还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认得她。
顾百相轻舞水袖,脸上妆容慢慢褪去。
她梳着波浪卷,脸上略施粉黛,因为有定邦豪杰的手艺,容颜不曾老,还是当年相识时的模样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,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,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,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,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,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。
这是柳绮云亲手为她做的旗袍。
她冲着柳绮云笑了。
柳绮云也冲着顾百相笑,笑的时候,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流。
……
半口弦唱完了一段《樊梨花》,领了赏钱,走了。
一名女子抱着琵琶又来献唱,这个艺人,严鼎九也认识:“她叫俏红菱,手艺也不错的。”
之前听大鼓书的时候,大堂里挺热闹,叫好声一浪接一浪。
等俏红菱来了,有不少客人低头吃饭,还有不少客人互相交谈,看她卖艺的人可不算多。
是她手艺不好吗?
等她开唱了,张来福知道其中原因了。
不是手艺不好,是曲种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