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业这么长时间,铺子里的人都快走光了,秦治梁贴出去告示招人,当天就招来了一名大工。
这名大工是个当家师傅,名叫祁老闷,人不怎么爱说话,但活干得好,能吃苦,工钱要得还不多,他说了,来这干活不为别的,就为了秦家和堂主的名号,给秦家干活是造化,给堂主干活是荣耀!
秦治梁高兴,到了晚上去铺子一看,别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祁老闷一个人还在赶工,这样的大工上哪找去?
以前这样的好工人,都被张来福挖走了,现在没有张来福了,秦治梁终于看到好日子了。
“老闷,歇一歇,别太累着,你干活卖力气我都看在眼里了,这个月我给你涨工钱。”
祁老闷憨憨一笑:“不用涨工钱,我就有一件事,想和掌柜的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秦治梁还挺纳闷,不想要涨工钱,那还能商量什么事儿?
祁老闷小声说道:“掌柜的,你这生意先别做了,从明天关门,让你手下人帮我找东西去。”
秦治梁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祁老闷一瞪眼,一根头发从他脑袋上竖了起来,扎进了秦治梁的脑门,在秦治梁的脑仁子里转了两圈。
秦治梁身体一阵痉挛,惊愕地看着祁老闷。
他说不出话,也动弹不了。
祁老闷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让你别做生意了,帮我找东西,你听明白了没有?”
秦治梁嘴里含混着回答:“听明白了。”
祁老闷挺满意,他把头发掐断了,留在了秦治梁的脑袋里。
秦治梁感觉脑壳里有东西在蠕动,他闭上了眼睛,觉得自己在做梦,等睁开眼睛再看,铺子里的工人们都回来了。
他不知道这些工人从哪来的,他看了一下这些人的脸,这些人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角挂着泪珠,脑门上都有插着一根头发。
第二百四十二章 血染织水河
深夜,祁老闷带着一群拔丝匠来到了织水河。
这可不止秦治梁一家铺子的匠人,城里的拔丝匠来了一大半,每个人脑门上都插着一根头发。
祁老闷一摆手,所有拔丝匠都下了河。
他们手里拿着个簸箩,从河里捞一簸箩泥沙,连摇带晃,把水和泥沙全晃开,然后把泥沙扔到河岸上。
祁老闷就在岸上等着,他不用多说,也不用检查这些泥沙,给他干活的拔丝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,如果真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,他们额头上的头发丝会立刻报告给祁老闷。
一名拔丝匠在泥沙里找到一颗牙齿,这颗牙齿和人牙的形状很像,但又比寻常人的牙齿大了很多。
祁老闷把牙齿收进了衣兜,面带赞许的看向了那名拔丝匠,吩咐他继续干活。
那名拔丝匠在祁老闷的操控下,走到了河中央,这两天雨大,河水特别急,拔丝匠脚一滑,摔到了河水里,转眼没了踪影。
祁老闷懒得多看一眼,很快又有另一名拔丝匠走到了河中央。
那拔丝匠眼睛都哭肿了,他不会水,织水河水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,他去了水深的地方肯定没命。
可他两脚不听使唤,一直往水深的地方走,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拔丝匠,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是福记来的,要是跟着掌柜的走就好了,我们掌柜的人可好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这人被河水冲走了,很快就没了踪影。
一群拔丝匠在水里淘了两个多钟头的泥沙,一无所获。
一名女子坐到了祁老闷的身边,笑呵呵问道:“你这么糟蹋行门里的弟子,不怕莫牵心过来收拾你?”
“我怕呀!谁说我不怕了?”祁老闷看了看身边的女人,这女人是纺纱行的梭子娘,和他一样,都是天成巧圣。
梭子娘叹口气:“既然知道害怕,你做事还敢这么狠?”
祁老闷冷笑一声:“就是因为怕的太久了,我才狠得下心,到了绫罗城就是来找个翻身的机会,要是心不够狠,就做不成事,那就活该怕他一辈子。”
女子看着河里的拔丝匠,叹了口气:“你是挺有胆子,但是用错了手段,拔丝匠不是做这营生的,你要找几个淘金客,没准早就把东西给你找到了。”
祁老闷想找淘金客,但淘金行里也来了狠人:“黄沙子早就把淘金客都带走了,那是他行门的人,我还能去抢吗?”
梭子娘白了祁老闷一眼:“你干什么来了?你刚才还说来这是为了找个翻身的机会,而今机会来了,你还跟我讲起行门的规矩了。
你这么在乎行门的规矩,还糟蹋你行门弟子干什么?赶紧跪着去找莫牵心请罪去吧。”
祁老闷皱起了眉头:“有话你就直说,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”
梭子娘往河流上游一指:“黄沙子就在上游,带着淘金客淘手艺精呢,杀猪匠的手艺精如果真在织水河里,早就被他淘走了。
你在这淘沙子纯属白费力气,你要真有胆子,现在就跟着我走,咱们俩联手把黄沙子给制住。”
祁老闷想了想,觉得这么干不值:“绫罗城里没几个淘金客,就算真把黄沙子打趴下了,那几个淘金客都不够咱们分的。”
“淘金客不够分,咱们还可以分黄沙子。”梭子娘冲着祁老闷笑了笑。
祁老闷不想猜谜语:“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?”
梭子娘带着祁老闷来到了河堤上,几百名纺纱女工在河堤上哆哆嗦嗦地站着。
祁老闷看了看这些女工:“你这不也是糟蹋自己行门的弟子吗?”
梭子娘转了转手里的梭子,所有女工都跟着梭子原地打转:“老闷,我这有人手,咱们可以用黄沙子的本事,带着她们一起淘沙。
要是能淘到那杀猪的手艺精,就算咱们俩赚了,要是淘不到,至少还有黄沙子的手艺精,咱们俩也不亏。”
祁老闷想了一想:“那就别等着了,咱们去上游看一看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,织水河里不时有死尸往下飘,跑船的不停打捞尸首,岸边上有不少人在尸首堆里认亲。
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年轻女子,哭得撕心裂肺:“闺女啊,你怎么了?你跟娘说句话呀!”
一名年轻女子,从死人堆里拽出来一个小伙子,把他紧紧搂在怀里。
“走,咱们回家了,我给你做了好吃的,还给你烫了壶酒,咱们回家了。”
旁边一名中年男子过来劝道:“老姐姐,大妹子,别在这哭了,绫罗城出事了,城里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,你们赶紧找条出路吧。”
一名中年女子含着眼泪问:“这些人是怎么死的?”
男子叹了口气:“河上游有不少人在挖沙,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挖什么,这些人有缫丝的,有打铁的,有纺纱的,他们也不是在河道上干活的人,我估计有不少人都是这么淹死的。”
一个小姑娘含着眼泪道:“我一会去上边看看,我哥一宿没回家了,他肯定也在挖沙,我这就去叫他回家。”
旁边一个大嫂扯住了小姑娘:“丫头,你可千万不能去,一旦去了,你也得跟着下河,我看见不少人在那淹死了,凡是去那地方找人的,我就没见有活着回来的。”
一个老头抱着一具尸首,擦了擦眼泪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:“谁知道出了什么事?咱们小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一名年轻男子叹了口气:“人家沈大帅知道,人家说灾祸将至,官府都贴了告示让你们走,谁让你们不听呢?”
中年男子摇了摇头:“故土难离,谁能想到真会出事?你倒是听了大帅的话,你不也没走吗?”
年轻男子指了指城门的方向:“我也想走呀,城门关上了,现在根本出不去。”
中年男子吓了一跳:“谁把城门给关上了?”
年轻男子指了指督办府的方向:“你们还不知道吧?绫罗城姓丛了,丛督军都占上督办府了!”
众人看到了些希望。
中年男子冲着众人说道:“丛督军原本是乔老帅的人,乔老帅是咱们绫罗城的主心骨,他肯定不会放着咱们的事情不管,咱们报官去吧,咱们把事情都说给丛督军。”
一群人都去了督办府。
督办府门前架着机枪,根本不让他们靠近。
丛孝恭一直占着车船坊,本来日子过得不错,听说沈大帅从绫罗城撤兵了,他赶紧带着兵马过来捡了个便宜。
坐在督办府里,丛孝恭拍了拍椅子:“这地方不错呀,手里有这么一座大城,才有个督军的样子。”
副官吕左安赶紧上前奉承:“督军,这南地第一大城现在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丛孝恭摇了摇头:“这可不是咱们的,老沈是到北边和西边支应战事去了,等战事过去了,他还得把绫罗城拿回来,就凭咱们手上那点兵,肯定斗不过他。”
副官不明白了:“那咱来绫罗城,难道是为了帮沈大帅看家?”
丛孝恭冷笑一声:“我怎么那么闲得慌?我想当督军,给他送了多少回信了?他回过吗?他都看不起我,我凭什么给他做事?
我带你们来绫罗城是为了发财来的,绫罗城好呀,好人很多,好东西就更多了。”
丛孝恭没时间管什么挖沙的,也没时间管城里死了多少人。
他有要紧事儿要做,他要安排人设立捐税名目。
占据绫罗城第一天,过路税、户商税、车捐、船捐、驮捐、店铺捐、厕所捐、门牌捐、柴草捐、新婚捐、丧葬捐,全都开收了。
聚源布行掌柜杨聚源,一直守着家里的铺子不肯走,一天时间,当兵的来了十几遍,把他柜上一千多大洋全收走了,一文没给他剩。
到了第二天,收的就不只是钱了,连铺子的绸缎都没给他留下,全搬走了。
杨聚源咽不下这口气,跑到街上和当兵的理论,还找到这些士兵的营官,带着周围几家铺子的掌柜,向营官告状。
营管带闻听此事勃然大怒,他手下的士兵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。
为了证明士兵的清白,营管带把杨聚源挂在树上,打了整整一个钟头,打到只剩一口气。
杨聚源当众承认,都是他造谣惑众,他愿意出钱,赔偿营管带的名誉损失。
有营管带做表率在前,手下人争相效仿,偌大一个绫罗城,各类店铺数不胜数,短短两天时间,被刮了个空空荡荡。
店铺都刮干净了,钱也收得差不多了,这位营管带得干点正事了。
他去了西洋街。
昔日繁华的西洋街,而今铺子所剩无几,大部分商人都提前离开了绫罗城,少部分不肯走的,也被刮到分文不剩,全都关门歇业了。
但有一家店没歇业,拉夫沙狂野风情一直都开门营业。
营管带也是听了手下人的介绍,才找到这么个好地方,来绫罗城一趟,没打仗,挣了钱,还能开一次洋荤,这事光想一想都觉得痛快。
进了铺子,店里的老板娘提着裙摆,先来行礼,然后用浓重的口音送上了问候:“长官,我们愿意为您服务,我们不收长官的钱。”
营管带摸了摸老板娘白皙的脸蛋:“瞧你这话说的,你们收钱我也不给呀。”
老板娘立刻叫出十几个姑娘,让营管带挑选,营管带挑了一个身形圆润的姑娘,去了楼上。
楼上有十几个房间,姑娘带着营管带进了其中一间。
房间不大,里边有一股浓郁的西洋香水味。
地上铺着羊毛地毯,营管带一脚踩上去,觉得自己平时睡觉的褥子都没这么厚。
正对门有一张铜床,床架锃亮,上面放着弹簧床垫,床上铺着亚麻床单,放着两个又鼓又大的鹅毛枕头。
营管带感叹一声:“难怪我手下那帮王八羔子天天往这跑,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好地方。”
姑娘又往身上喷了些香水,往脸上抹了些香粉,上前抱住了营管带,柔声细语说道:“还有更好的,马上就要来了。”
营管带笑了笑:“来吧,快点来吧,我早就忍不住了。”
……
十分钟过后,营管带从卧房里冲了出来,他一把拽住了一楼的老板娘,喊道:“没了,没了!”
“尊敬的长官,不要这么惊慌。”老板娘摸了摸营管带的脸,示意他镇定下来。
营管带这时候可镇定不下来:“我东西没了,最要紧的东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