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和船该怎么亲热呢?
这个不是重点,重点是船上的水匪都哪去了?
柳绮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,李金贵坐在甲板上,和船长一起想,想了好长时间,没想明白。
李运生问他:“这有什么不明白的,人家柳姑娘不都说清楚了吗?这艘战船是咱们的了,赶紧找几个船工过去伺候着。”
李金贵还在整理思路:“运生,咱们是本家,我有话就直说了,水匪这个行业应该是以抢劫为主吧?”
李运生点点头:“不是为主,人家就是抢劫的。”
这就是让李金贵费解的地方:“他们带着枪,带着炮,还带着战船过来了,什么都没抢着,还把东西都留下了!你说这是什么道理!”
“这道理你还想不明白?”李运生实在替李金贵感到着急,“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?水匪里也有好人!”
李金贵目瞪口呆:“运生,你是说刚才那些人,是好人?”
“是呀!”李运生觉得他们人不错,“你没听庄老前辈说么,人家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,临走的时候就带了一条裤衩,这样的人还不是好人吗?”
李运生没再多说,他也想去战船上看看。
李金贵坐在甲板上,看向了船长:“看明白没有,水匪见了福爷都变成好人了,你说你以后是不是也得当个好人?”
船长点点头:“我一直都是好人!”
李金贵很严肃地对船长说:“你是好人以后就得听福爷的话,福爷让你办事,不要推三阻四,要不连裤衩都不给你留下。”
……
在河上走了整整七天,六艘客船加上一艘战船,终于到了窝窝镇。
还有一个钟头靠岸,船长还在和张来福商量:“福爷,我知道您是个好人,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,在这个地方我不敢停太久,最多就能停两三个钟头。”
张来福不高兴了:“跟你说多少回了,两三个钟头不够,你自己看看去,我带了多少东西?两三个钟头够卸货吗?”
船长拍了拍胸脯:“我让我手底下人帮您卸,保证把货都给您卸完。”
张来福更生气了:“卸完了放哪去?都在码头上堆着?你得等我找到下脚的地方再说呀!”
船长都快给张来福跪下磕头了:“福爷,您不知道窝窝镇是个什么情况,这地方相当要命。”
张来福有准备:“你不用害怕,再要命的地方我都去过,我给你钱,你在这多等两天。”
船长还是不想答应,李金贵把船长叫到一边,跟他好好商量。
商量半天,船长一直不松口,李金贵有点生气了:“我在绫罗城做生意的时候,一直用你的船,我觉得你这人挺会办事,怎么今天说话这么费劲?”
船长一个劲地摇头:“贵爷,不是我不给您面子,窝窝镇是个什么地方,您应该清楚吧?”
“窝窝镇是什么地方我清楚,可福爷是什么人,你也该清楚。”
船长竖起了大拇指:“贵爷,福爷绝对是这个,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呀,窝窝镇遍地都是蛇,这是个大蛇窝。”
李金贵知道窝窝镇这地方什么风气,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担心:“是个蛇窝能怎的?半路上遇到的水匪难道不是地头蛇吗?他们在福爷这一分钱抢不着,还把船给搭上了,你觉得福爷怕地头蛇吗?”
说起这事,船长没词了。
张来福的种种过往,都是他听说的,但这件事,是船长亲眼见到的。
“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?福爷让你办事,不要推三阻四,你这船是不是也不想要了?”李金贵又给船长加了一笔船费,船长不敢多说,答应在码头多停几天。
窝窝镇的码头和张来福以前见过的码头都不一样,这的码头没有铁丝网,没有塔楼,没有岗哨,也没有各式各样防御用的武器。
但码头的规模挺大,和缎市港的码头相当,应该是乔老帅当初统一修建的,只是年久失修,显得破烂了一些。
而且这码头上没有大船停靠,只停了不少渔船。
张来福问船长:“他们这地方完全不作防备,就不害怕船发疯了,到岸上吃人吗?”
船长摇了摇头:“大部分船都不在这靠岸,船就是疯了,真上岸吃人,也没人管。”
船快靠岸的时候,有十几个人出现在了码头上,有的穿短褂,有的穿马甲,有的赤着上身,招呼船往港口里进。
张来福还挺高兴:“你看,这窝窝镇不也有管事的吗?这是来迎接县知事的吧?”
孙光豪虽然没来过窝窝镇,但一看当地人这么热情,之前心里的芥蒂也放下了不少。
船长看到码头上的人,立刻紧张了起来:“福爷,这不是管事的,这是缆工,您听我的,给他们俩钱打发了算了,千万别和他们起冲突。”
船员往岸边扔了缆绳,几名男子接了缆绳,找个缆桩给系上。
船长对张来福道:“咱们这艘船先靠岸,其余几艘船要是不急着靠岸,就在河上漂着。”
张来福不理解:“为什么漂着?一块靠岸不好吗?”
“这岸不白靠,要收系缆费的。”
系缆费这事,张来福知道,码头上的缆工帮忙系缆绳,肯定得收点工钱。
收点钱也不多,给就给了,何必弄得这么紧张?
张来福率先下了船,冲着系缆的工人抱了抱拳:“诸位辛苦,有劳有劳。”
缆工当中有个领头的,一般都叫他缆头,这里的缆头有三十来岁,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对襟短褂,下身穿一条黑布裤子,和周围人相比,穿得还算体面。
看张来福这么客气,这人也回了礼:“我姓滑,滑冰的滑,叫滑志川,是这的大缆头。”
张来福一怔:“姓滑?这个姓可不多见。”
李运生在旁边提醒一句:“滑是百家姓之一。”
张来福赶紧赔不是:“那是我见识少了,我姓张,叫张来福,享福的福。”
滑缆头倒挺大度:“没事,姓滑的确实不多,你们怎么就停了这一艘船?那六艘船怎么不靠岸?”
张来福照实回答:“我们就这一艘船靠岸,那六艘船先漂着。”
滑缆头看了看河面,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,大致量了量,也不知道他在量些什么。
量过之后,滑缆头微微摇了摇头:“这位爷,您这船虽然没系缆绳,但离着我们这码头这么近,也算靠了岸了,按规矩,系缆费您还是要给的。”
船长抿了抿嘴唇,不敢说话。
孙光豪不乐意了,他盯着缆头上下打量了几遍:“跟我扯这个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滑缆头笑容不改:“不管您是谁,这个码头就这个规矩。”
船长在身后碰了碰张来福:“福爷,最好别招惹他们。”
张来福笑了笑:“行,那我听船长的,滑缆头,在你们这停船多少钱?”
滑缆头马上报价:“系缆费,十个大洋。”
“十个大洋?”孙光豪一瞪眼,“你怎么不抢去?”
滑缆头眉头一皱:“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呢?什么叫抢?我们兄弟在这风吹日晒,就吃这碗饭,你在窝窝镇打听打听,谁不知道我老滑收钱办事最公道?”
孙光豪还想理论,张来福把他劝住了:“不就十个大洋吗,咱们给了!”
他掏了十个大洋,递给了滑缆头。
滑缆头数了一遍:“行,系缆费给完了,埠头费你们也交一下吧。”
孙光豪问:“埠头费又是什么?”
滑缆头笑道:“在码头停船得给钱呐,这个规矩你还不懂吗?”
收了系缆费又收埠头费,要是再换个名目,是不是还要再收一次?
孙光豪当了半辈子巡捕,没受过这气,他手指头一颤,袖子里的武王鞭眼看就要扯出来了。
张来福摆摆手,示意孙光豪不要冲动:“埠头费多少?”
“二十大洋。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也就是说一共得给你三十大洋。”
“那可不是,”滑缆头摇摇头,“一艘船三十大洋,你这一共七艘船。”
张来福笑道:“那就是二百一十大洋?”
滑缆头又往河面上看了看:“你们停几天呢?”
这回连孙光豪都气笑了:“你的意思是一天二百一十大洋?”
滑缆头这回点头了:“这话说得就懂规矩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,该开打了。
滑缆头也知道船上有不少人,要是真打,他也不怕,跟在他身边这些个男子都是干活的,还有一百来个能打的,都在码头后边藏着。
在窝窝镇,能占住码头的都不是一般人,滑缆头不光手下人多,而且他手上有枪。
他手上一共有三十多支枪,都是独角龙、撅把子、土撸子、六响兰这些破枪。
这些破枪都没捋顺过灵性,真到开打的时候,十枪有八枪打不响。
可打不响也能吓唬人,三十几条枪一起开打,只要有一条枪打响了,那也能要了人的命。
双方马上要开战,李运生抱着一盒子大洋,走到了前边。
“我们先停一天,先给二百一十个大洋,刚才给了你十个,还剩二百,诸位数一数。”
滑缆头接过箱子,大致看了看:“这有二百?”
李运生点点头:“二百大洋,分文不少,咱们当面点清,一个一个的数。”
“行,当面点清!”滑缆头当场数钱。
他数一颗,李运生跟着他数一颗,数完了二百大洋,滑缆头又告诉众人:“明儿上午十点钟,船要是没开走,钱另算一天。”
李运生连连点头:“行,咱们都按规矩来,钱我们给足了,诸位可得把我们船看好。”
滑缆头笑道:“你们放心吧,整个窝窝镇,你们打听打听,我老滑做事最讲公道。”
张来福带着孙光豪、李运生、柳绮云、黄招财离开了码头,船长可没敢跟着去,他得回船上看着。
别看给了这么多钱,难说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。
滑缆头见张来福他们走远了,吩咐手下人把大洋收起来。
一名手下抱起了箱子:“缆头,二百大洋说给就给了,我看咱们还是要少了。”
滑缆头抓了一把大洋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:“我心里有数,等他们走的时候,再让他们出把大的。”
另一名手下有点担心:“咱们可有日子没见过这么多船了,现在还不知道这群人什么来历。”
滑缆头把大洋放回了箱子里:“什么来历不打紧,关键得看他们什么成色。
在窝窝镇待上一天,就能把成色试出来,要真有点本事,咱们就少收点,要没什么本事,他们就得好好出点血了。”
......
孙光豪生气,气得浑身难受,更让他生气的还在后边。
出了码头,有一条路,地上没有石板,也没有沥青,纯纯的黄土路。
张来福走在路上还挺得意:“孙哥,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,说的是不是就这意思?这明显是迎接咱们上任的。”
孙光豪指了指土路:“你觉得这是黄土垫道?”
话没说完,身边有几个人骑着马经过,溅起了一大片黄土。
李运生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:“这黄土垫道确实不假,净水泼街差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