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路两边,稀稀落落有几间房子,有木头搭起来的,还有土石砌起来的。有的房子窗扇掉了,用个破布帘子遮着。还有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,屋主人在没塌那一半里生火做饭。
前面有座房子看着还挺像样,这房子是砖砌的但房顶上没瓦,用油毡盖着。
房子门前坐着个女子,三十出头的模样,穿一件蓝布短褂,手里正做着针线。
张来福上前准备问个路,还没等开口,女人把针线放下了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理了理鬓角的头发,冲着张来福说道:“一人五十五个大子儿,先给钱。”
“为什么是五十五个?”张来福有点想不明白了,还没说什么事呢,她怎么就要钱?
女子看了看张来福,又看了看其他人:“五十五个还嫌贵呀?窝窝镇最低价,就是五十五个。”
柳绮云看明白了,她上前打了个招呼:“姐姐,我们来问个路,镇公所在什么地方?”
女人看了看柳绮云,哼了一声:“你们自己带了这么俊个娘们,还来找我干什么?”
说完,她坐回到椅子上,不想理会他们。
李运生掏出一块大洋,递给了女子:“就当我们照顾你生意了。”
女子拿着大洋钱,脸上有了笑容:“你们去镇公所干什么呀?想找住的地方吗?”
李运生想了想:“倒也差不多。”
女子摇了摇头:“你们去晚了,现在肯定没地方住了,我知道几家客栈,我带你们去看看吧。”
孙光豪不想和这女的多说:“我们去镇公所是有别的事,你给我们指条路就行了。”
女子指着眼前这条黄土路:“就沿着这条路走,一路别拐弯,走到头,到时候你们就看见镇公所的牌子了。
要是找不着地方住,你们再来找我,我给你们找客栈,不收你们钱。”
张来福点了点头:“你人还挺好的。”
十来人沿着黄土路一直往前走,越走孙光豪心里越难受:“这什么破地方,怎么非得来这?”
走了一个多钟头,路边有个摆茶摊的,孙光豪想上前喝碗茶,李运生抢先一步问道:“茶水多少钱一碗?”
茶摊老板是个老头,面相非常和善,冲着李运生笑了笑:“一碗茶,五个钱。”
十个铜钱换一个大子,五个铜钱一碗茶,真不算贵。
孙光豪掏了钱,一人给买一碗茶水,把茶碗拿到嘴边,刚要喝,被黄招财给拦住了。
黄招财伤还没好全,身上还裹着绷带,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,冲着张来福小声说道:“这茶里有药。”
天师能分辨毒药,黄招财喝出来了,这茶里的药量还不小。
张来福闻言肃然起敬,冲着老头竖起了大拇指:“五个钱一碗的茶你也下药?这能回本吗?”
老头有点慌乱,但脸上还陪着笑容:“客官真会说笑话,茶水里哪有什么药?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茶,可好歹解渴,诸位放心喝吧。”
孙光豪吞了口唾沫,茶钱也不往回讨了,众人加快了脚步,一路走到了镇公所。
李运生盯着牌匾看了半天,冲着张来福点点头:“是这,没错。”
真是这里吗?
张来福有点怀疑,这牌匾掉漆严重,满是裂痕,字迹非常的模糊,有没有可能看错了?
李运生觉得自己没看错,镇公所是座二层小楼,砖石结构带房顶,在窝窝镇走了一路,这是他们看到的最像样的一座建筑。
众人进了一楼一楼是座大厅,没桌子,没椅子,窗户上没玻璃,也没窗框。
张来福正要往里走,黄招财大喝一声:“小心!”
众人低头一看,地上左一坨右一坨,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。
一楼没个人影,一群人小心翼翼,沿着楼梯到了二楼。
二楼人多,十几个房间,每个房间都挤满了,有在地上铺床被子的,有在地上垫块板子的,有个小伙子,板子被子都没有,在地上画了个圈,表示这是他的地界。
这就是镇公所,二楼是叫花子的住处,一楼是叫花子的厕所。
难怪那女子说他们来晚了,从当前的局面来看,二楼肯定没有地方住,一楼那厕所也没法住。
李运生觉得不对劲:“镇公所变成了这个模样,镇长在哪办公呢?”
柳绮云捏住了鼻子,拽了张来福一把:“出去说话吧,这恶心死了!”
众人离开了镇公所,孙光豪揉了揉额头:“来福,我手里还有点积蓄,咱们换个地方过日子,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待。”
张来福觉得这地方还不错:“孙哥,不在这待,咱能去哪呢?这是沈大帅的命令。”
孙光豪摆了摆手:“去他娘的命令吧!我不认识沈大帅,他也不认识我,咱们往东走,去段帅地盘过日子,我就不信沈大帅还能管到东边的地界。”
张来福十分严肃地批评了孙光豪:“大帅的话可以不听,仙家的话难道也不听了吗?”
“你别总拿仙家来吓唬我,我跟你说,我就不在这地方待着。”孙光豪委屈的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张来福正要劝两句,忽见一名瘦小的男子,低着头要往镇公所里走。
这人的身形看着有点眼熟,张来福招呼了一声:“朋友,咱们是不是认识?”
男子不作声,低着头接着往前走。
黄招财突然喊了一声:“你给我站住!”
话音落地,那男子撒腿就跑。
张来福在后面追,黄招财也追。
李运生没追,他把一张符纸叠成了纸梭镖,扔到了男子背后。
梭镖打在男子背上,划破了衣服,打中了皮肉。
虽说没伤着,但男子觉得背后奇痒,回手挠了几下,越挠越痒。
起初还能一边跑一边挠,后来痒得实在难受,这男子跑不动了。
他拿着一根钉子在后背上狠狠蹭了两下,直到蹭出了血,才稍微把痒止住。
可等止了痒,张来福和黄招财一前一后,已经把他堵上了。
男子攥着一把钉子,咬咬牙道:“来吧,咱们做个了断!”
柳绮云和李运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他俩不认识这男的。
张来福和黄招财都认识这男子,但他俩叫不上这男子的名字。
孙光豪走到近前,盯着男子看了一会。
男子脸上都是土,衣服破得不像样子,他仔细辨认了好半天才认出这个人。
“丁喜旺,荣修齐身边的护卫,是你吧?”
这人确实是丁喜旺,沦落到这步境地,他不敢说自己不怕死,但要真死这,他也认命了。
“动手吧,不用多说了。”
黄招财没有掉以轻心,别看丁喜旺现在模样狼狈,当初和他交手的时候,这钉子匠可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。
张来福理解不了丁喜旺的想法:“我跟你动什么手呀?要动手,当初不就弄死你了吗?跟你打个招呼,你好好说句话就完了,拿着钉子吓唬谁呢?”
丁喜旺一琢磨,也确实是这么回事,当初是张来福和黄招财饶了他一命。
“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,要杀要剐,你们随便吧。”丁喜旺把手里的钉子放下了。
张来福实在不明白这人的想法:“当初我放了你,又跑这么大老远过来杀你,你当我怎么想的?”
丁喜旺仔细想了想:“你们来这不是为了杀我?”
孙光豪笑了:“你真看得起你自己,要不是被逼无奈,我们也不想来这地方。”
“那你们来窝窝镇到底要干什么?”
张来福指了指孙光豪:“我们是来上任的,这位现在是窝窝镇的孙知事,我是巡防团的张标统。”
“什么标统?”丁喜旺没太听明白。
“你今天遇到我们,算是走运了,窝窝镇百废待兴,县公署也正值用人之际,就封你做个带路局局长吧。”
第二百四十五章 我们是好人呀!
“带路局是干什么的?”丁喜旺没听明白张来福的意思。
“这还用说么,就是专门做带路这行的,你先告诉我,窝窝镇这有客栈没有?”
丁喜旺点点头:“有几家。”
张来福又问:“有不是黑店的客栈吗?”
丁喜旺摇摇头:“那没有。”
“都开黑店?”张来福还真没想到这地方产业这么统一。
黄招财听过窝窝镇的名声,但在他印象中,同行有去过窝窝镇的,这地方虽然恶劣,但不至于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着:“客栈不能住,民宅能住吗?”
丁喜旺回忆了一下:“我刚来窝窝镇的时候,身上还有五百大洋。在客栈被坑了两百,在民宅被坑了三百,我觉得还是不要住民宅了吧。”
张来福想象不出来这个过程:“你是手艺人,至少是个坐堂梁柱吧?”
丁喜旺一拍胸脯:“我是妙局行家。”
张来福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:“妙局行家怎么可能坑成这样?你就由着别人坑你?”
丁喜旺抿了抿嘴唇: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窝窝镇上到处都是暗箭,我刚来镇上三天,天天被人射暗箭。
报纸上说,到处都在抓荣老四的党羽,我不敢找人报仇,也不敢把身上的本事露出来,也没有别的地方去,只能在这地方挨日子。”
孙光豪看丁喜旺这身破衣烂衫,估计他说的是实话:“我们都封你当带路局局长了,反正你得给我们找个地方住。”
张来福不挑剔:“黑店也不怕,地方大点就行。”
丁喜旺想了好半天:“有个客栈,地方够大,虽说也是黑店,但不是那么黑。
这家客栈叫大通店,掌柜的叫大通婆,要是住大通铺,十个人去住,能出来五六个,要是住单间,这就麻烦了,我来这这么长时间,没听说有人能从单间里活着出来。”
张来福一听,觉得这地方不错:“十个人能出来五六个,这掌柜的是个厚道的人。”
柳绮云问丁喜旺:“这是多大一个客栈?能住下多少人?我们好几船人,好几船东西,一般地方可安置不下。”
“多大的地方……这还真不好说,”丁喜旺仔细想了想,“大通店不是绫罗城那种常见的客栈,大通店有好几座院子,有的院子是单间,有的院子是大通铺,全加起来,地方确实不小。”
说也说不清楚,丁喜旺带着众人来到了大通店。店主人大通婆是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慈眉善目,一看就不像坏人。
“几位客爷,你们住店?”
张来福上前回话:“对,住店。”
“我们这有上房,中房和通铺,上房一晚上五十个大子,中房三十个大子,通铺一人五个大子,几位客爷看想住什么地方?”
张来福是个会享福的人,肯定要上房:“上房一间能住几个人?”
“上房床大,一间能住两个人,一个院子有三间上房。”这老太太会做生意,看到他们有六个人,正好能包下一个院子。
张来福挺满意:“那就开三间上房吧。”
大通婆接着做生意:“三间上房一百五十个大子儿,要是再加一百一十个大子儿,我们还管饭,顿顿有酒有肉。”
张来福一听,还真不算贵:“就两块大洋呗,我给了。”
大通婆赶紧到后院,吩咐厨子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