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来他已经找回了记忆,八大魔王本就不该和寻常人为伍,这才是两面魔王的应该有的面目。
一团蒸汽涌起,大包子转眼消失了。
两面魔王刚才坐在了张来福的床上,蹭了一被子油渍,张来福还得换个新被子。
他把被子叠起来,忽听咣当一声,有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张来福低头去捡,发现是一截绷带。
绷带掉在地上有这么大动静,是因为里边裹着东西。
张来福拆开了绷带,看到绷带里裹着两颗玻璃珠子,一颗大老黄,一颗大老蓝。
绷带上写着一行字:你和老九,一人一个。
这截绷带刚才就在张来福的床上,藏在了被子里。
张来福攥着玻璃珠子,笑了。
......
“我从来没想要连累别人,你俩真不用跟着我去。”一大清早,两面魔王从包子里钻了出来,来到了绫罗城下。
“不算连累,这事确实和我们俩有关,”莫牵心走向城门,回头跟老包子说了一句,“我知道你和贺老六有恩怨,但今天先来办正事,其他事情先放一边。”
老包子摆了摆手:“放心吧,我能跟他一般见识吗?”
两面魔王冷笑一声:“还你不跟他一般见识?你们俩加一块,能打得过贺老六吗?”
老包子笑了笑。
莫牵心没说话。
嗡!
一片苍蝇飞了过来。
老包子捂住了鼻子:“我的娘嘞,这个味要了命了。”
三个人往城里走,锦绣大街上躺着一具又一具的尸首。
街上没行人,没动静,只有苍蝇成群地飞,偶尔还能听到乌鸦在叫。
呜哇!呜哇!
一大片乌鸦在百纱大街上飞了起来,街上有人正在厮杀。
一名中年男子,身穿灰布长衫,梳着大背头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数学书和三角板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
可他从三角板里抽出了一件奇怪的兵刃。
那是一把木头勺子,一尺多长,他用三角板在勺头上挖了一下,把一团带着血的耳屎抠了出来,甩在了一旁。
耳屎上的血,是这中年男子自己流的,这坨耳屎刚刚帮这位中年男子挡下了致命一击。
“春红姐姐,不用下这么黑的手吧?你到底想要什么东西?咱能说个明白话吗?”
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女子,看模样好像有二十五六的年纪,盘着一头长发,垂下来两绺发丝,挂在两颊上。
柳叶眉,杏眼,薄嘴唇,下颌微尖,这是个绝世美人,但面相稍微有点刻薄。
她侧着身子,抱着肩膀,歪着脑袋看着采耳师傅:“风耳先生,我就喜欢你这身手艺,让你掏完了耳朵,整个人特别舒爽。
我什么都不要,就想要你这个人,你就遂了姐姐的心愿,再帮姐姐掏一回耳朵,让姐姐痛快一回,姐姐什么都依着你。”
风耳先生把耳勺插进了自己耳朵里,这是要下狠手:“姐姐,有话直说,以你的身份,跟我一个晚辈拐弯抹角,这可就没意思了。”
春红摆弄了一下眼前的柳树枝: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给自己家姐妹讨个公道,梭子娘跟我情同手足,而今她成了废人,这事是你做的吧?”
风耳先生没否认:“是我做的,但这事是她先动的手。”
春红姑娘走到了柳树下,摸了摸柳树条:“她命都快没了,你还跟我说谁先动的手?我既然找到你了,这事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?”
风耳先生攥紧了掏耳勺:“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?你也想把我脑浆子挖出来吗?”
春红摇了摇头:“我一个女人家,做事没这么狠,我听说这次你得了不少手艺精,分给梭子娘一半,就当是补偿了。”
风耳先生从自己耳朵里掏了点东西出来:“我刚才好像没听清楚,这手艺精到底是补偿给梭子娘,还是补偿给你?”
春红把手中的柳条折成了个圈,套在了手指头上:“这事不用你操心,我们姐们知道该怎么分。”
“春红姐,有功夫跟我在这纠缠,不如自己出去打个猎,凭你的手艺,手艺精想要多少有多少。”风耳先生又把耳勺插进了自己耳朵里,转了一圈。
春红感到耳朵一阵奇痒,风耳先生已经对她下手了。
但她一点都不慌乱,她手里的柳树条突然开出一朵牡丹花:“这柳树开花了,你要得病了,你猜你要得什么病?”
风耳先生也觉得一阵奇痒,但不是耳朵痒。
这股痒来得很要命,他快站不住了。
“春红姐,今天就不能放我走吗?”
“话都说明白了,把东西留下来一半,我就放你走。”
风耳先生不肯给:“那是我拿命换来的。”
春红姑娘觉得挺合适:“现在正好用来换你的命。”
双方终要殊死一搏,街边一座绸缎庄,二楼的窗户突然开了。
一人从窗户里探出了头,冲着两人笑了笑:“一声姐姐,一声先生,处得不都挺好吗?你们俩不打了行不行?”
一听到这声音,风耳先生先收起了掏耳勺,春红姑娘也收起了柳树枝。
他们俩同时转头,一起仰着脸,看着楼上的男子。
“六爷!”风耳先生先朝着二楼那人抱拳行礼,“我不想和春红姐打,春红姐仗着手艺高,有点欺负人了。”
春红姑娘一脸委屈,娇嗔了一声:“谁欺负谁呀?你这手艺这么吓人,把我姐们都打成那样了,分明是你仗着自己手艺狠,欺负我们弱女子呀。”
说话之间春红姑娘拿出手帕擦了擦脸,还真擦出了几滴眼泪:“六爷,你可得给我们姐们做主啊!”
“春红啊,你先别哭了,”贺云喜长叹了一口气,也不知是感叹还是赞叹,“你说你这功夫怎么练的?这眼泪说来就来,一点都不觉得寒碜?”
春红姑娘哼了一声:“你这话怎么说的?我心里觉得委屈还不许哭两声?这掏耳朵的欺负我们女流之辈,他都不觉得寒碜我有什么好寒碜的?”
风耳先生冲着春红咬咬牙:“你追着我杀了三天三夜,仗着手艺高,你在这欺负人,你有什么好委屈的?”
贺云喜看了看风耳先生:“他不委屈,你也不用委屈,你们学了手艺不就是为了欺负人吗?
你们自己看看绫罗城被你们弄死多少人了?差不多也该收手了吧?”
风耳先生又向贺云喜抱拳:“六爷,我已经准备好收手了,如果不是她一直缠着我,我早就离开绫罗城了。”
春红姑娘的手里突然多出来一根柳条:“什么叫我缠着你?你把东西留下来,我现在就放你走。”
风耳先生手里又冒出来一只耳勺:“那不可能,这些东西是我凭本事挣来的,凭什么留给你?”
春红姑娘一笑:“那我就凭本事抢呗!”
两人又要动手,贺云喜提着鸟笼子,听着里边的画眉,学了两声鸟叫:“啾!啾!”
咔吧!
风耳先生手里的耳勺断了,不是从中间断的,是勺头断了,接都接不上。
春红姑娘感觉手里一阵黏腻,低头一看,手里的柳条朽烂了,不是烂了一块,也不是烂了一截,是整个柳条连着上面的牡丹花,全都烂成了汁水。
贺六爷低头看着两人:“你们还打吗?”
风耳先生没敢作声。
春红姑娘甩了甩手,她手艺比风耳先生高,辈分比风耳先生大,她在贺云喜面前可敢说话:“贺老六,你来真格的?你是不是觉得我怕你?”
“是,我觉得你怕我!”贺云喜把鸟笼子放在了一边,“要是不怕,咱们接着来!”
春红笑了笑:“要是就我一个人,我确实怕你,你也不看看绫罗城现在有多少人?这闲事你管得过来吗?”
“我这人就爱管闲事!”贺云喜拿出烟杆嘬了一口,“都出来吧!别藏着了!”
蓝缎子胡同里走出来一个高壮的男子,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:“六爷,我来这可不是给你找事的,我来这是跟你讲理的。
我们家祖师爷出事了,这是我们行门里的事,我们祖师爷的手艺精是我们行门里的宝贝,这和别的行门有什么关系?他们来凑什么热闹?他们凭什么拿我们行门的东西?”
贺云喜笑了笑:“葛小壮,你也来了?你是你们家祖师亲传弟子,而今他死了,没个三年五载,按理说你该起不来吧?”
葛小壮摸了摸杀猪刀的刃口:“起不来也得起来,行门里凡是被祖师爷相中的人才全都倒了,我要是再不站出来,我们行门就彻底完了!”
“说得没错,一行的事情,就得交给一行人管!”百纱路上也走过来一名男子,头戴旧毡帽,上身穿一件粗布短褂,领口和袖口磨得起毛。下身穿一件宽腿布裤,裤脚塞在袜筒里或扎紧,这样方便坐着干活。
他肩上扛着一条四尺多长的板凳,板凳腿上挂着一粗一细两方磨刀石。磨刀石旁边还挂着戗刀和小水壶,这一看就知道是个磨剪子戗菜刀的。
贺云喜问他:“周老磨,你又来凑什么热闹?”
“我不是来凑热闹的,我是来帮忙的,我觉得小壮这话说的没错,”周老磨走到葛小壮身边,“后生,把杀猪刀给我,我帮你好好磨磨,刀磨快了咱就不用怕他。”
葛小壮把杀猪刀递给了周老磨,周老磨把板凳往地上一摆,把磨刀石往凳子上一放,用水壶往磨刀石上浇了点水,开始磨杀猪刀。
“不怕是吧?”贺云喜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“不怕你们就一块上,我全都招呼着!”
砰!
周老磨两块磨刀石都碎了,碎片崩在葛小壮身上,划了好几道口子。
风耳先生一哆嗦,周老磨是造化艺祖,贺六爷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磨刀石给弄碎了?
有些事情不能太贪心,自己确实赚了好几个手艺精,要是不能都带走,留下一半也不是不行。
风耳先生还算胆大的,同样是天成巧圣,葛小壮已经吓尿了,杀猪刀也不想要了,转身就要走。
周老磨一把揪住了葛小壮:“你往哪去?你忘了自己干什么来了?你不想当行门祖师了?”
“行门祖师也轮不上他呀!你看他那点胆色!”花绸巷子里来了一名男子,身穿长衫,手摇着折扇,冲着贺云喜抱拳道,“屠户这行的祖师已经有人了,金刀娘子就是不二人选六爷,您也觉得这人合适吧?”
说话间,金刀娘子拎着杀猪刀从房檐上跳了下来:“对,有人选了,这祖师爷我当定了。”
“呸!”周老磨啐了一口,“你当定了?你怎么不卖定去?你这就叫有人选了?你们俩在被窝里选的吧?
薛扇子,你算什么东西?你和金刀娘那点事情谁不知道?你还敢厚着脸皮来争祖师爷?”
薛扇子收了折扇,看了看周老磨:“我是局外人,你也是局外人,我没说要争,你也不该争!
我觉得局外人都别多管闲事,让葛小壮和金刀娘子打一场,谁有本事谁就当这个祖师爷,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金刀娘子挽了挽袖子:“小壮,来,师姑看看你本事!”
葛小壮一个劲往后缩,他不敢和金刀娘打,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。
“孩子,不用怕,还有我呢,我是你干爹,这事儿我得管,我不能让你受欺负!”周老磨把杀猪刀递到了葛小壮手上。
薛扇子闻言,把折扇又展开了:“周老磨,这事儿你要管,那我也得管,金刀娘是我干妹妹,我也不能让她受委屈。”
“那这么说来,咱们都算一家人!”金刀娘笑了,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先把外人收拾了吧。”
说完,众人看向了贺云喜。
周老磨从背包里又掏出块磨刀石:“贺老六,听明白了吗?我们的事不想让你管。”
春红姑娘又扯了一个柳条:“我们的事儿也不想让你管。”
“争手艺精的来了,争行门的也来了!”贺云喜端起茶壶,对着壶嘴喝了口茶,“这杀猪的死得好啊,他这一死,你们都成一家人了。
那你们就全家一起上,我挨个收拾,都给你们收拾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