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392节

  袁魁凤看了看张来福,又看了看郑琵琶,小声问道:“你和张标统之间有过节?”

  “岂止是过节?”郑琵琶苦笑一声,“在咱们放排山上,我是第一个认识张来福的,我和他认识那天……”

  “老郑!”张来福来到了郑琵琶面前,一脸惊喜的问道,“你怎么来这了?这是赶哪场戏来了?”

  郑琵琶低着头,干笑了一声:“福爷,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。”

  张来福十分惊讶:“这是你的台词吗?你拿着剧本了?”

  “福爷,我求你……”郑琵琶想求张来福饶命,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口。

  他心里非常清楚,把张来福拐到万生州的时候,老宋可没给张来福留活路。

  老郑唯一能说的理由只有一个,当初那一路上,他还算善待张来福,没像于掐算做事儿那么狠。

  可这个理由重要吗?拿得出手吗?事后张来福逃跑了,他第一个跑去珠子街追杀,这事儿又该怎么讲?

  郑琵琶想不出求饶的理由,索性也就不求了。

  张来福吩咐老茶根:“把这位郑先生带到团公所大牢,他是评弹艺人,有手艺的,你们好好关照着,千万不要怠慢了。”

  老茶根押着郑琵琶走了,袁魁凤看着不是滋味,想上前多问两句。

  赵应德冲着袁魁凤摆摆手,有些事,赵应德知道的要比她多一些:“凤爷,这里的梁子太深了,你千万别插手。”

  在河上忙碌许久,战场基本打扫干净了,船员在上游找到了赵隆君,张来福让船员带着赵隆君回了码头。

  八艘货船基本没有受到损伤,张来福让人把船上的粮食送回了团公所,有了这批粮食,绫罗城来的灾民这个冬天基本不用愁吃了。

  按照约定,他挑了一艘战船和两艘货船送给了袁魁凤,余下的船只,他准备全部派往缎市港去接人。

  乔建颖的云船载重能力要比走船大得多,这次去了肯定能接回来不少人,会开船的人也是现成的,张来福还俘获了大量船员。

  可这些船员是不是可信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  云船的驾驶手段极为特殊,连水寨上的水匪都看不明白。如果这些船员在驾驶船只时动了手脚,张来福只能等着上当,一点防备都做不出来。

  好在袁魁凤愿意帮他。

  袁魁凤是使船的行家,虽然她不是舵手,但见过的船太多,造过的船也多。

  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,袁魁凤基本把云船的功能和驾驶技巧弄清楚了。

  云船之所以能在浅河上航行,是因为它船体内部有巨大的气囊,气囊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,如何分布的,这一点暂时还不清楚,以后还得慢慢研究。

  但袁魁凤弄清楚了这些气囊的工作方式,她知道该怎么用。

  这些气囊有灵性,能按照船的意识控制气量,遇到河水比较浅的河道,气囊会全力吸气,尽量上浮,减少吃水,防止触底。

  遇到风浪时,气囊能随时吐气,加深吃水,防止翻船。

  这种船对河道的适应性强得离谱,袁魁凤给张来福讲解的过程中,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妒忌。

  “福爷,咱哥俩一个头磕在地上,我跟你也算掏心掏肺了,这船我喜欢是喜欢,可看着也难受。”

  张来福不理解:“为什么要难受?”

  袁魁凤叹了口气:“这种船,我怕是一辈子都造不出来。”

  张来福不知道袁魁凤喜欢造船:“你又不是船工,造不出来不是合情合理吗?”

  袁魁凤摇摇头:“我是船工,我学过做船的手艺,只是没入行门,船上的零件我都会做,可这艘船上的零件太奇巧了,不是我这手艺能做出来的。”

  张来福怀疑这船不是做出来的:“这应该是种出来的吧?用械碗种的。”

  袁魁凤也能看出来是种的:“可想种出来第一艘船,肯定得撒种子,这艘船的种子肯定是高手做出来的,这个本事我怕是学不会了。”

  赵应德觉得不必为这种事烦恼:“凤爷,不会就不会呗,这有什么好难受的?这世上的好船多了去了,造船的好手艺也多了去了,难道还能都学会吗?”

  张来福和袁魁凤一起看着赵应德,看得赵应德直发毛。

  “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呀?”

  张来福问赵应德:“有好手艺为什么不学?”

  袁魁凤也问赵应德:“都看到好手艺了,难道不该学会?”

  赵应德觉得这两人纯属强词夺理:“那你们还能把天下的好手艺都学会吗?”

  张来福和袁魁凤一起反问:“为什么不能都学会呢?”

  “你们俩,就你们俩这种人吧,这种人就是注定的……要不你们再喝点?”赵应德从胸腔子里拿出一个酒壶,两个酒盅递给了张来福和袁魁凤。

  赵应德走了。

  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最好躲远一点,赵应德不想被他们俩带坏了脑子。

  两人拿着酒杯在船舱里边喝边聊。

  袁魁凤先干了一杯:“姓福的,咱哥俩是有缘分的人,我刚才给你讲这些开船的手艺,都是我这些年研究出来的,我全都告诉你了,我算够意思吧?”

 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:“姓凤的,你是这个,你太够意思了,这事不能让你白干,我去拿钱去。”

  袁魁凤拽住了张来福:“拿钱见外了,我有件事和你商量,郑琵琶这个人你是认识的。”

  张来福点了点头:“认识,我们认识的挺早。”

  袁魁凤抿了抿嘴唇:“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恩怨,我也没打算为他求情,在姓龙的那边,他该死,在你这,他应该也该死。

  但是他被乔建颖给抓住,这事和我有些关系,你要弄死他,我不拦着,但你下手别太狠,尽量给他个痛快。”

  张来福摆了摆手:“凤爷,你想多了,老郑这人多好呀,琵琶弹得好,曲子唱得好,这样的人我哪舍得杀了?我得跟他学手艺!”

  袁魁凤一惊:“你要和老郑学手艺?你是拔铁丝的,他是唱评弹的,你为什么要跟他学手艺?”

  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好惊讶的:“你是镟床子匠,为什么要学造船的手艺?有好手艺就学呗!天下的好手艺咱还得学呀。”

  两个人互相看着,看着看着,随后笑了。

  袁魁凤给张来福倒了杯酒:“姓福的,你说咱们俩为什么就这么有缘分?”

  张来福笑道:“姓凤的,你说咱俩是不是认识得太晚了?”

  两人连说带笑,喝了整整一夜。

  第二天黄昏,袁魁凤带着船,出发了。

  临走的时候,袁魁凤怕张来福记不住开船的方法,把她研究出来的成果全都写在了本子上,交给了张来福。

  “阿福,你千万记得,这些船慢慢吐气,就能加深吃水,可如果吐气快了,就要唱云歌了。

  那些船员告诉我,云歌是一门特殊的手艺,具体是什么动静,咱们都听不见,但船能听见,船一听见这动静就容易被吓疯。

  这个云歌是不是专门用来吓唬走船的,我也不好说,我估计这个东西肯定还有别的用处,你自己再慢慢研究。

  船上有专门的闸门,是用来放云歌的,放云歌之前,得先让船吸气,你千万记住了。

  有不少受伤的鸬鹚还能救得活,千万把他们救过来,这些鸬鹚以后有大用,这样的好炮千万不能糟蹋了。”

  一字一句叮嘱妥当,袁魁凤跳上了甲板。

  赵应德担心袁魁凤舍不得,在旁边劝了一句:“凤爷,要不咱再多住两天。”

  袁魁凤摇了摇头。

  舍不得是舍不得,但袁魁凤是袁魁凤。

  河风一吹,撩起了她的长发,看得黄招财挪不开眼。

  不光是黄招财,来送行的人都在盯着袁魁凤看,生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。

  连刚刚伤愈的严鼎九都跑过来探望袁魁凤:“袁姑娘,有空常来呀,咱们一起喝酒呀!”

  在场的众人之中,只有两人目光不太一样。

  一个是张来福,他和袁魁凤互相看着,不是那么热切,却又那么亲切。

  另一个是李运生,他此前不认识袁魁凤,袁魁凤长得确实好看,但没到让李运生心动的地步。

  严鼎九十分佩服:“运生兄,你这定力还是不一般呀。”

  李运生淡然一笑:“我把精力全都集中在手艺上,自然心无旁骛。”

  “你就扯淡吧!”黄招财面带鄙夷看着李运生,“你喜欢洋荤,专门要西洋女人,所以才对袁姑娘不动心,这和定力有什么相干?”

  李运生瞪着黄招财道:“阿米坎庄园是个饭馆。”

  “那什么,运生,你刚说什么饭馆?”饭馆的事情来得太突然,严鼎九没反应过来。

  黄招财冷笑一声:“谁跟你说阿米坎了?谁跟你说饭馆了?你为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?还不是因为你心虚?”

  李运生面不改色,从容回答道:“我没有心虚,那里就是饭馆。”

  严鼎九想了一会,想起了这个饭馆:“阿米坎那个饭馆为什么不开了?前几天那些姑娘不还说要在县城营业吗?”

  黄招财摇头叹道:“还开什么饭馆啊?那十几个西洋女人都有饭票了,李知事难道还养不活她们吗?”

  严鼎九一脸惊讶:“运生兄,十几个都可以的?”

  黄招财点点头:“你当李神医浪得虚名呢?人家天天吃药进补,能和平常人一样吗?”

  李运生不想和这些浅薄的人争辩。

  袁魁凤带着五艘船走远了,李运生来到张来福近前,低声说道:“来福,咱们去团公所一趟,有要紧事说。”

  张来福、李运生、孙光豪、黄招财、严鼎九一起去了团公所。

  孙光豪先说了一件要紧事:“乔建颖还是没抓住,运生,你那卦象到底准不准?我真不知道她到底跑哪去了。”

  张来福觉得这事儿不算太要紧:“跑就跑了吧,船留下了就行。”

  不止留下了船,还有大把的枪和炮,还有大把的人手,张来福现在心情大好。

  可孙光豪放心不下:“乔建颖要是还活着,很可能会伺机报复,四时乡钱多人多,真和咱们纠缠起来可不好应付。”

  黄招财也觉得是这个道理:“要是把乔建颖直接弄死,四时乡就会被吴敬尧占走,吴敬尧和咱们没什么恩怨,以后也不会为难咱们。

  如果能把乔建颖活捉了,然后把她交给我,我把她变成自己人,以后事情也会好办很多。”

  孙光豪揉了揉额头:“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,我之前反复嘱咐过,手底下那些巡捕,让他们千万把人给我盯住,这群废物,这点事情都办不好。”

  李运生觉得责任不在巡捕这边:“这事不能怨弟兄们,我当时也在河边盯着,船翻了之后,我确实没看到乔建颖的踪迹。

  说实话,我不担心她回来报复,经过这一仗,咱们有了水战的经验,再和她们打,咱们也不用害怕。

  但如果阎大帅回来报复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,来福,这些日子千万要加小心。”

  “你是说阎大帅会派兵过来攻打窝窝县?”张来福觉得不太可能,“西帅的兵马如果能轻松抵达窝窝县,那中原大帅也太不中用了,老沈以后也不用在南地上下功夫了,直接把地盘端给老阎就行了。”

  李运生摇摇头:“我说的不是兵马,是刺客。”

  严鼎九一怔:“你是说阎大帅派刺客来刺杀来福?应该不能吧,这么做事也太不磊落了,哪还像个大帅的样子。”

  孙光豪也觉得不太可能,可李运生不是胡乱猜测:“拔丝匠包益平因为治病和我成了朋友,这段时间,我经常去他家里做客。

  他有收集旧报纸的习惯,我在他家看了很多报纸,受益匪浅。”

  孙光豪笑道:“运生,你喜欢旧报纸?那你不用去找包益平,我一会让报馆给你送去一些,咱们窝窝县的报馆也搜罗了不少其他地方的报纸,还有外国报纸呢。”

  严鼎九连连点头:“外国报纸好呀,运生懂外国话的。”

  李运生摆了摆手:“咱先不说外国的事,先说万生州的事,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旧报纸,认认真真算了一笔账。

  万生州的历任大帅、督军和各方豪杰,只有一成多人寿终正寝,还有一成多人战死沙场,剩下七成人全都死于刺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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