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395节

  孙光豪拍了拍桌子:“现在知道了吧!我就跟你说这嘉奖令不对劲,你还不信!”

  张来福神情茫然:“乔建颖真的死了?”

  孙光豪摆了摆手:“现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可沈大帅觉得她死了,给咱们下嘉奖了。

  你再往后看,沈大帅给咱们五十万大洋赏金!这钱咱们收还是不收啊?”

  “收啊!”张来福回答得理直气壮,“钱都送过来了,哪有不收的道理?”

  孙光豪也不知道张来福怎么想的:“兄弟,这钱哪那么好拿?乔建颖万一活过来了,咱们哥俩拿什么把这钱还上?

  你再给五十万也没用了,这叫谎报军情,沈大帅非要了咱们哥俩的命不可!”

  张来福往下一看,沈大帅不仅给了五十万大洋,还给他记了一次大功。

  着即嘉奖张标统来福,记大功一次,通令全军,传檄表彰,以资激励。赏现洋五十万元,以旌其功,凡我将士,皆当以张标统为楷模,挫奸人之逆志,振我军之威风。

  张来福放下了嘉奖令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孙光豪。

  孙光豪满身都是汗:“兄弟,你别光看着我呀,到底该怎么办?你倒是说句话呀。”

  张来福沉思片刻,决定先把钱给收了:“绫罗城来的人越来越多,我让李金贵天天盖房子,钱花得跟流水似的,我这也快扛不住了,这些钱必须得收了。”

  “来福,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了,”孙光豪急坏了,“这不是钱的事,沈大帅明显误会了,他以为乔建颖死了,可乔建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这事咱们根本说不清楚。”

  张来福明白孙光豪的意思:“说不清楚也没办法,嘉奖令已经写了,咱们还能给他退回去吗?”

  孙光豪长长叹了口气:“退是退不回去了,我的意思是先把这嘉奖令压下来,我写封信给沈大帅,把情况给说明白。”

  “写封信?”张来福摇了摇头,“等你把信写过去了,都不知道什么年月了,这事你跟仙家说过没?”

  孙光豪这事儿肯定不含糊:“我早跟仙家说过了,乔建颖的事我也说了,仙家挺高兴的,他说一个乔建颖,是死是活不打紧。”

  张来福眼睛亮了:“仙家说不打紧?”

  孙光豪擦了擦汗水:“来福,仙家说不打紧没用!这事关键得看沈大帅,沈大帅要是当真了,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!”

  “不用兜着,这事有人替咱们兜了,”张来福心情大好,忍不住放声大笑,“其他的事情不用想,等着收钱就行了。”

  “仙家是仙家,大帅是大帅,来福呀,你是不是把这两个事听糊涂了?

  我觉得还是把这嘉奖令给压下来吧,起码不能让别人知道,来福,来福你别笑了,你笑得满脸通红,怪吓人的。

  等找着乔建颖的尸首,你再笑行不?现在咱们笑得有点太早了。来福别笑了,来福你喘口气,来福你怎么了?”

  扑通,张来福摔到了椅子底下,脸上带着笑容,沉沉地睡去了。

  孙光豪扶起了张来福,赶紧叫人过来医治,李运生来不了,他正在家里过大成劫,铃医彭佩山来了。

  看到张来福的状况,彭佩山觉得和李运生的状况差不太多。

  “这好像也是过劫,不知道是大成劫还是小成劫,可看张标统这状况,应该是没怎么受罪。”

  吃过包子祖师的包子,张来福气息平稳睡得非常踏实。

  可他一直睡着,孙光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他还琢磨着是不是该把消息压下来。

  压是压不住了。

  沈大帅可不止发了嘉奖令,他还在新闻上开了专栏,专门介绍张来福和乔建颖一战。

  各大报纸铺天盖地地进行报道,有不少报纸甚至还爆出了乔建颖尸体的照片。

  “荒唐,荒唐啊!”乔建颖看到报纸,极为震怒,“堂堂的中原大帅,居然在这种事情上造谣,他真的不顾及脸面吗?

  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阎帅,我要表明我的立场,我要告诉阎帅,南地不能落在沈程钧这种宵小之徒手里。”

  她带着报纸去找阎殿臣,接连找了三次,阎帅都以军务繁忙为由,没有见她。

  参谋陆盛辉到书房去见阎殿臣:“大帅,乔建颖一直想见你,现在闹得挺厉害。”

  阎帅看着南地的地图,脸上满是惋惜:“我上次见大侄女的时候,她还小啊,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住了。

  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,你说她是不是变样了呢?我真都有点认不出来了!”

  陆盛辉一听这话,觉得不对劲了:“大帅,您觉得这个乔建颖是假冒的?这不大可能吧?这明显是沈帅用的计策,您可不能上了当。”

  阎殿臣苦笑一声:“小陆啊,你真是个瓷怂,我上什么当?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?人家有爱上当的已经上当了。”

  陆盛辉没听明白:“您说谁爱上当?”

  阎殿臣敲了敲桌子:“吴敬尧爱上当呀,乔建颖死了,他来给乔家守土呀,他得出兵四时乡咧。”

  陆盛辉的思绪在脑海里绕了一圈,终于明白了阎帅的意思:“沈帅这是硬把乔建颖给说死,怂恿吴敬尧去占四时乡?”

  阎大帅叹了口气:“这可不光是怂恿,这是给吴敬尧铺了路了,这就叫名正言顺。”

  陆盛辉想了半天,也没想起吴敬尧和沈大帅有多深的交情:“沈大帅这么做不是便宜了吴敬尧吗?”

  “老沈便宜了吴敬尧,吴敬尧也不敢怠慢了老沈,以后四时乡粮食,老沈要多少,吴敬尧得给多少,再这样下去,老段就要被挤兑走了,黑沙口他也占不住了,南边这块地呀,到头来还是归了老沈了。”

  说到这里,阎殿臣实在觉得不甘心:“斗了这么多年,我们几个都斗不过老沈,这到底差在哪了呢?”

  阎大帅捋着胡子,越想越觉得烦躁。

  陆盛辉觉得还有机会补救:“大帅,咱们立刻带上乔建颖,占住四时乡,只要出手够快,未必抢不过吴敬尧。”

  阎大帅摇了摇头:“拿什么抢啊?咱们手里要是攥着个乔建颖,那算是为乔家守土,乔家的兵马到时候都是咱的。

  现在乔建颖成假的了,咱们再去四时乡,师出无名,前后没根,不得人人喊打吗?”

  陆盛辉实在想不通:“大帅,乔建颖就活生生的在咱们手里,怎么就成假的了?沈大帅说她死了她就死了?”

  阎殿臣也生气:“我也不想让她死,她来给我送粮食,又吹又打,弄得天下人都知道了。

  而今她粮食让张来福拿走了,船让张来福拿走了,手下人也让张来福给抓走了,老沈说乔建颖死在张来福那,这不合情合理吗?

  我现在说乔建颖还活着,你说别人信老沈的,还是信我的?”

  陆盛辉想动用西地报馆的力量:“咱们让报馆立刻发消息,跟沈帅打擂台,咱们就说乔建颖还活着,咱们把她照片贴出去,把事情都澄清。”

  “来不及了!”阎大帅叹了口气,“乔建颖要是刚来,咱们就发消息,这事还真能说得清,可当时我想打老沈个措手不及,把这事给摁下来了。

  现在就算能说清也没用了,吴敬尧离四时乡太近,他已经下手,想拦也拦不住了。

  四时乡也有不少人,巴不得让乔建颖死,他们咬准了,就说乔建颖是假的,咱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。”

  陆盛辉这才明白,阎大帅为了抢夺四时乡想了很大的功夫,他能想到的,阎大帅早就想到了,事已至此,阎大帅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
  “大帅,那乔建颖该怎么处置?”

  阎大帅想了想:“留着吧,没准以后还能有点用。”

  “张来福那边呢?”

  阎大帅一瞪眼睛:“把他弄死呀!事就坏在他手里了,这个祸害还留着干什么?”

  ……

  呼!

  夜里十二点,牢房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
  郑琵琶这回没害怕,他睁开眼睛,喝了一口茶水,抱起了琵琶:“福爷,您来了?”

  张来福打开了囚室,搬了把椅子,坐到了郑琵琶对面。

  “老郑,我就说咱俩情分在,你现在是不是不怕我了?”

  “怕!”老郑回答的很坦诚,“一把刀子就在脖子上悬着,有谁能不怕呢?

  这也算我罪有应得,当初你被我们一路拐到了放排山,肯定和我现在一样的害怕。

 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,可我真有点熬不住了,幸亏有这么一支琵琶,能让我弹个曲唱两声,我才能咬着牙熬到现在。福爷,您这两天去哪了,怎么没来听曲。”

  张来福笑道:“我这两天睡了一觉,睡得神清气爽。”

  郑琵琶点点头:“福爷睡得这么好,肯定是遇到好事儿了,我先给福爷道个喜,福爷,您今天想听哪段?还听《珍珠塔》吗?”

  “珍珠塔是好,我也认真学了,先唱一段给你听听。”张来福调好了琴弦,唱了一段《哭塔》。

  《哭塔》这段的故事讲的是,方卿的珍珠塔被强盗劫走,卖去了当铺,又被陈翠娥的父亲陈培德给赎了回来。

  当时陈翠娥以为方卿已经被强盗害死,对着宝塔声声哭诉,是整部书里最催泪的一幕。

  张来福边弹边唱:“睹物伤情情何已,珍珠积塔塔积愁,望断天涯音讯渺,更哪堪月下西楼。”

  唱完这一句,郑琵琶眼泪下来了。

  “唱得好呀,福爷,你真是咱们这行的人。”

  张来福冲着老郑抱了抱拳:“前辈,过奖了,我想跟你学点真本事,你能把行里的绝活教给我吗?”

  郑琵琶点了点头:“听你这唱腔,绝活可以教,咱们这行的绝活叫弹魂唱魄,靠的就是一弹一唱,把人的魂魄给留住。”

  张来福有些好奇:“怎么能把魂魄给留住?唱两句就能杀人吗?”

  郑琵琶摇摇头:“倒还做不到直接杀人,但能把人的魂魄和体魄给分开。”

  张来福还是没明白:“魂魄都和身体分开了,那不就是杀人吗?”

  郑琵琶给张来福举了个例子:“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唱了一曲评弹,你当时想走也走不了,这事还记得吧?”

  张来福点点头:“记得,当时唱的《莺莺拜月》,丝纶阁下静文章,当时我还听不懂评弹,也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想一直听你唱,想动都动不了。”

  郑琵琶笑道:“这就是绝活,弹魂唱魄,这一弹一唱之间,有可能牵住你的体魄,也有可能牵住你的魂魄。

  一旦牵住你的魂魄,你会觉得我唱的曲子特别好听,就算心里知道不能再听了,可还是忍不住往下听。

  如果牵住了你的体魄,哪怕你心里觉得不好听了,不愿听了,可身子还是动不了,因为你身子想听,身子不受魂魄控制,还会跟着曲子走。”

  张来福点点头:“这事我也遇到过,当时在珠子街,我差点被你这曲子给牵走了。”

  老郑看着张来福,神情非常地严肃:“评弹行的绝活十分难学,咱们这行里,有人学了一辈子,都没把绝活学会,不是因为手艺不精,而是因为意境不到。

  评弹是门手艺,可手艺不只是手上和嘴上的功夫,它讲究的是特殊的意境,如果学不会这意境,你下多少功夫也学不会绝活,福爷,你真想学吗?”

  张来福也很严肃:“老郑,我真想学,你只要把绝活交给我,就算是我师父了,我这人对师父特别的好!”

  “好,那我教你!福爷,你先听我唱一段。”

  郑琵琶调好了琴弦,清了清喉咙,唱了起来:“劝君切莫送长亭,送尽长亭又几程。我今此去天涯远,何必牵衣泪暗零。”

  这段张来福从来没听过,肯定不是他熟悉的书目。

  这是老郑现编的,还是某个名段的开场诗?

  唱词的意思倒是很好懂,就是说他要走了,让张来福不要送他。

  可这曲调中的深情可真不好学,郑琵琶唱得非常哀婉,张来福听着鼻子一阵阵泛酸。

  “劝君切莫步江头,江上风烟使人愁。一帆远去烟波里,怕你凭栏望断眸。”郑琵琶又唱了一段,唱着唱着,他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
  他放下了琵琶,冲着张来福挥手作别,然后起身走出了囚室。

  张来福舍不得让郑琵琶走,他想把郑琵琶拦住,可身子不听使唤。

  郑琵琶说了自己要走,说了让张来福不要送他,张来福这身子,还真就不想送了。

  更让张来福惊讶的是,郑琵琶明明已经把琵琶放下了,可张来福还能听到琵琶声。

  在琵琶声中,郑琵琶边走边唱,唱得越发扎心。

  “劝君切莫追行迹,追来追去终须别。相逢本是前生约,离散何须苦哽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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