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肯定不会错,他就是这行的人。
张来福把三只灯笼放在一旁,冲着掌柜的抱拳道:“我是来学艺的。”
“学艺?”杨老亮盯着张来福上下打量一番,随即答应下来,“跟我来吧。”
这就答应了?
他确实答应了,纸灯铺子做什么事都痛快,没那么多讲究。
老亮带着张来福穿过前堂,去了后院,院子里的灯笼堆的比前堂还多。
“王师傅,有人学艺。”
“带过来吧。”
老亮把张来福带到王师傅近前,看长相,这位王师傅有六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,脸庞黝黑,眼窝深陷,两眼有神,腰板儿挺的溜直,里边穿了一件青蓝对襟短褂,外边披着一件棉袄。
在他身边站着两个小伙子,一个二十五六的年纪,另一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。
杨老亮对张来福道:“你和他们一块站着,他们两个都是新收的徒弟。”
二十来岁的男子叫邓岳川,一个月前就来学艺了。
十七八的小伙子叫陈小旺,比张来福早来了两天。
杨老亮简单介绍了一下:“这两个以后就是你师哥,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,我这人没这么多讲究,不用你们送拜师礼,也不用你们摆酒席,但学艺的规矩不能差了,你得写个拜师帖,在这学艺三年,管吃管住,不管工钱。”
三年实在太长了,张来福和老亮商量:“我能不能先在这打个短工?”
老亮一皱眉头:“你想当短工,得有出师帖,证明你学过这行,起码得是个跟脚的,才能出来赚饭吃,你师父是谁?帖子给我看看。”
原来这跟脚小子也不是随便当的,还得有出师帖。
陈小旺小声对张来福说:“没有出师帖,以后什么都干不成,自己做生意,行帮都不答应的,还是在这学手艺吧。”
手艺可不能随便学,张来福问杨老亮:“咱们这有当家师傅吧?”
杨老亮一笑:“你以为呢?没有当家师傅,我这铺子能做这么大?你看看这纸灯的成色,就能看出这里的手艺。”
这里的手艺还真不好判断。
和明照斋、瑞华坊都不一样,老亮灯铺平时只做最素朴的纸灯笼,所有灯笼基本都是同一款式,有特殊订货的时候再另行赶制。
“今天晚上接了个大单子,王师傅要亲自上手了。”陈小旺朝着张来福挤了挤眼睛,不知什么缘故,他总觉得张来福很亲切。
张来福双眼无神的看着陈小旺:“他平时不上手?”
“平时哪能让师父干活!”陈小旺四下看了看,仿佛在说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,“你还不知道吧,王师傅绰号王挑灯,二层的手艺人,这样的高人,平时你都见不着。”
张来福认真看着王挑灯,可王挑灯没有立刻上手,他让邓岳川先上来试试。
邓岳川刚当了一个月的学徒,明显手生,他拿了八根削好的小竹条,在火上烧了片刻,戴着棉布手套,开始掰竹条。
陈小旺对张来福说:“这是要把竹条掰弯,做骨架用的。”
过了将近十分钟,邓岳川掰好了八根小竹条,可能是火候不对,也可能是力道没掌握好,邓岳川掰出来的竹条弧度不太一致,八根竹条围一圈儿,看着形状不像是个灯笼。
“这不光不好看,底圈和顶圈也上不去!”陈小旺很替邓岳川着急。
邓岳川自己也急,底圈和顶圈就是灯笼上下两个圈儿,也是竹子做的,固定骨架用的,竹子的弧度不一致,在这两个圈上形不成平面,自然固定不住。
他又掰又拽,想强行把骨架扎好,王挑灯上前踹了他一脚,骂道:“滚!一边看着去!”
邓岳川站到一旁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王挑灯拿着邓岳川那只七扭八歪的骨架,问陈小旺:“你说说他这活儿为什么干成了这样?”
陈小旺低着头道:“他手艺不到家。”
“这还用你说?”王师傅又踹了陈小旺一脚,转眼看向了张来福,“你刚才也在旁边看着,他这活儿为什么干成这样?”
张来福和老王拉远了距离,他不想被踹,而且也确实看出了问题:“这几片竹子宽窄薄厚都不太一样,但又要求做成一样的形状,单靠手来操作,实在太难了。”
陈小旺很惊讶的看着张来福,他当了两天学徒了,说话还没有一个新来的有条理。
做骨架的这些竹条确实挺粗糙的,有的竹条长短都差了不少,自己怎么没想到呢?
王挑灯点点头:“是,就靠一双手做骨架确实不容易,你有什么好办法么?”
张来福自信的挺起了胸膛,类似的知识,他在大学里还是学过一些的:“直接上手去做,太草率了,竹条上连最起码的尺寸记号都没有。
想要保证骨架制作的成功率,首先得做好选料,筛选出符合要求的竹条,对过长过厚的竹条重新加工处理,对过短和过薄的竹条直接丢弃。
最好提前画好图纸,控制好各部分尺寸和弯折的弧度,严格掌控加热的时间,然后使用专业工具……”
“扯那些没用的做啥?”王挑灯打断了张来福,“你做木匠活呢?还跟我扯什么尺寸?”
张来福想了想:“这和木匠活也差不多吧?”
“差远了!”王挑灯拿来八根竹条,放在了火盆旁边,开始烤竹条。
陈小旺低声说道:“你知道么,光是烤竹条的火候,一年都未必学得会!”
“竹子不用花钱买么?选不上的你就给扔了?买卖能那么做么?”竹条烤好了,王师傅连手套都没带,捏着八根竹条一掰,所有竹条全都弯成了同样的弧度。
陈小旺说道:“这招就更厉害了,八根竹条一起掰,有多少学徒几年都学不会。”
“还跟我扯什么图纸,要图纸有啥用!”王师傅一招手,有学徒送上来两个竹圈儿,他两手一扣一套,用两根竹丝一穿一绕,骨架做成了。
有学徒递来了印画的毛边纸,王师傅食指和中指夹着纸,往骨架上一缠,拇指一推,手腕一转,灯笼已经糊好了。
又有人递来根铁丝,王挑灯把铁丝固定在灯笼口上,上边折成一个钩子用来挂灯笼杆子,下边一个钎子用来插蜡烛。
装好了杆子,插上了蜡烛,王挑灯把蜡烛点着了,问张来福:“亮了没有?”
张来福点点头道:“亮了。”
王挑灯晃了晃灯笼:“算上里边这个洋蜡头儿,这盏灯笼一共两个大子儿,上咱们这大宗进货,一个半大子儿也卖!
就这么便宜的东西,哪有那么多时间选料、量尺寸、做记号?说那些虚头巴脑的都是扯淡!”
说完,王师傅拿来几十根竹条,放在火上一燎,手上连扭带折,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做了二十来个灯笼骨架。
“糊纸!”王师傅招呼一声,一群学徒上前糊纸,另一群学徒劈竹子,削杆子,备料。
张来福对王挑灯的手速倍感惊讶,他这一双手比机器还快。
陈小旺拉了张来福一把:“还愣着做什么,跟着师父干活呀!”
“不急着干活,”张来福回头看向了杨老亮,“我先把拜师帖签了。”
PS:牛角灯属于高级灯具,制作工艺繁杂,匠人有独门师承。纸灯工法相对简单,外行人也能制作,但因为不懂其中诀窍,做出来费工价高,不能出售,因而匠人也有独门师承。
纱灯工艺另有要领,蒙纱属独门技艺,除此之外还有铁丝灯笼一行,也有专属的的匠人和匠坊。在各行各业的历史资料中对以上行业有严格区分,它们是完全不同的行当。
第41章 好苗子
张来福跟着一群学徒在院子里糊灯笼。
这活儿看着简单,可不那么容易,陈小旺来了两天了,抹浆糊的时候总是掌握不好分寸,抹多了,糨糊会从纸缝里渗出来,抹少了,灯笼又粘不住。
别说是他,就连学徒一个月的邓岳川,糊灯笼也不熟练,有时候糊偏了,纸缝对不上,必须撕了重来。有时候糊松了,灯笼一晃,纸下来了。也有时候糊太紧了,没等糊好,纸撑破了。
王挑灯在旁边连踢带踹:“你还能干点啥?邓岳川,你都来了一个月了,连个浆糊都用不明白。
你看看,又废了两张纸,你糊这一个灯笼得用多少纸?你快把灯笼铺赔进去了,你自己觉不出来!
你别糊灯笼了,也别在我这儿学手艺,我丢不起这人,你滚回家去吧!”
一个灯笼两大子儿,售价这么便宜,用工、用料,都必须省到极限。
王师傅一边做灯笼骨架,一边骂学徒,本来他也想骂张来福两句,想起张来福刚才说的选料、图纸那些破事儿,老王就觉得生气。
可看张来福干活,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。
张来福第一次糊灯笼,手很稳,糨糊用得很准,糊得严丝合缝,松紧相宜,算得上合格的成品。
而且他干活很快,拇指和食指捏着毛边纸,剩下三个指头顺着灯笼骨架的走向往上糊,一转糊一圈,一会糊一个,周围几个干了好多年的老工人,都没有他手快。
今晚有大单子,王挑灯先忙着干活,等活计忙完了,他叫住了张来福:“你以前学过这行?”
张来福道:“我学过做纱灯,但没学全,我这还带来一盏。”
这纯属胡扯,为什么这么熟练,张来福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他只觉得毛边纸和浆糊都和自己特别默契,就跟给自己家媳妇儿穿衣服似的。
看到张来福带了个纱灯,王挑灯将信将疑:“你这灯是瑞华坊买来的吧?纱灯和咱们也不是一个行门。”
“隔行不隔理。”张来福随便敷衍几句,跟着陈小旺吃夜宵去了。
王挑灯看着张来福的背影,眼睛一阵阵发亮。
一名老工人在旁边问道:“王师傅,看见好苗子了?”
“好苗子,真是好苗子!”王挑灯的眼睛越来越亮了。
……
老亮灯铺就这点好,无论工人还是学徒,吃上绝不亏待,今天赶工辛苦,夜宵有鸡有鱼,还有酱牛肉。
吃饱喝足,回屋歇息,张来福对住处并不挑剔,暑假打工的时候,他住过二十人一间的宿舍。
这地方的住处还挺宽敞,一间屋子目测二十平米,就摆了三张床,邓岳川、陈小旺、张来福三个新来的住这儿。
张来福四下看了看:“这么宽敞的地方就住咱们三个?”
邓岳川哼了一声:“还能住多少人,你当养牲口么?”
吹了油灯,该睡了,邓岳川睡不着,坐在床上发呆。
陈小旺安慰了他一句:“邓哥,咱师父就那么个人,刀子嘴豆腐心,你不要和他计较。”
邓岳川摇摇头道:“不是那么回事,你先睡吧。”
正说话间,门外突然传来两声咳嗽。
陈小旺冲着邓岳川摆摆手:“快睡吧,师傅来了。”
邓岳川正要躺下,却听王师傅在门外喊道:“岳川,来我屋一趟,我有事儿跟你说。”
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说?
邓岳川心里忐忑,可不去还不行。
等他走了,陈小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他替邓岳川担心。
张来福理解不了:“王师傅又不是找你说事儿,怎么把你吓成这样?”
陈小旺躺在被窝里叹了口气:“我是觉得咱们一块学艺都挺好的,别为了一点小事儿和师父伤了和气。
邓大哥是个爱面子的人,怕是得和师父吵起来,师父脾气也不好,他要真出手了,邓大哥的命就没了。”
“不至于吧,王师傅还能杀人?”
陈小旺坐起身子,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:“你是不知道,咱师父当年杀过不少人,他是会绝活的。”
绝活!
张来福真想学绝活,李运生给他介绍过绝活,他看过的绝活威力都很惊人。
“咱们纸灯行的绝活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