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叫一杆亮!”
这小兄弟知道的还不少。
张来福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大洋,交给了陈小旺:“一杆亮是做什么用的?”
一块大洋?张来福怎么这么阔绰?
陈小旺赶紧把大洋钱推了回来:“来福哥,你给我钱做什么?”
张来福是真心想给:“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都跟我说了,我肯定不能亏待你呀。”
陈小旺摆摆手:“我也只是听说过,从来没见过,据说师父一旦用了绝活,能用他亲手做出来的小纸灯,把人身上的五脏六腑都看穿。”
这不就是个透视机么?这可比朱老山那招差了不少。
“能看穿又能怎样?”
“不只是看见!”陈小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听人说,绝活要是练得好,还能在五脏六腑里放火,咱们师父就有这个本事。”
张来福兴致来了!
能在内脏上放火可就不一样了,这一下变成辐射武器了。
“咱师父说没说过,这个绝活该怎么练?”
陈小旺摇头道:“他哪能告诉我,我才来了两天,而且这是人家手艺人的事情,告诉我也没有用。
我就想做个跟脚小子,等出徒之后,自己回家做灯笼,又或者跟着咱掌柜的做个工人,这辈子也就知足了。”
说完,陈小旺翻个身想睡觉,可他心里替邓岳川担心,怎么睡都睡不着。
其实他的担心完全多余,王挑灯没有训斥邓岳川。
他在屋里摆了一桌酒,请邓岳川过来吃饭。
邓岳川学艺一个多月,从来没见过师父好脸色,今天居然有这样的待遇,把他给吓坏了。
“师父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岳川,先坐下,陪我喝两盅。”
师徒两人喝了几盅,王挑灯问邓岳川:“岳川,知道我为什么总在人前数落你么?”
邓岳川低着头道:“师父这是为我好。”
王挑灯笑道:“你嘴上说的好听,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,你在心里指不定骂我多少回了。”
邓岳川赶紧摇头:“我不敢,我哪有那个胆子。”
王挑灯给邓岳川倒了杯酒:“骂我不要紧,可千万别跟我记仇,你是见过世面的孩子,家里原本就有底子,要不是你爹做生意亏了本,你也不用出来学这个。
可既然学了,我就盼着你学好,平时对你狠了点,就是想让你把底子打牢,现在你底子差不多了,我也得教点真功夫给你了。”
王挑灯拿出来一根竹条,在油灯上烘了一小会:“你知道什么时候才叫火候到了?你不光要看,还得用鼻子闻,我现在就把这里的诀窍告诉你。”
邓岳川千恩万谢,站起来不停给王师傅行礼。
王挑灯摆摆手道:“别扯这些没用的,你小子走运了,我现在教你的都是真本事,别说你才跟我一个月,就是那些跟我学了三年,一直学到出徒的,都没学过这些真本事。
我把这些本事教给你,是因为我看不上那个毛头小子跟我张狂,你知道我说是哪个小子么?”
邓岳川想了想,问道:“您是说今晚新来的那个?”
王挑灯点点头:“大户人家的孩子,眼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,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来路不对。
他是带艺拜师,却还不说实话,你帮我看住这个人,每天晚上来我这一趟,把他一言一行都告诉我。”
邓岳川深深行了一礼:“师父,您放心,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。”
PS:这位王师傅为什么一直盯着张来福?
第42章 大红人
第二天一早,张来福在院子里接着跟师兄弟们糊灯笼,老亮灯铺的学徒工还真不少。
“来福哥,等我出了徒,就到街边卖灯,我自己削竹子,自己裁纸,一天轻轻松松就能赚几十个大子儿。”
陈小旺的想法也是这里大多数人的想法。
无论学牛角灯还是纱灯的手艺,学徒们出徒之后都很难经营自己的生意,成本太高了,销路也不好找,一般人根本开不起来铺子。
小纸灯这行不一样,这行对品牌和质量没有太多要求,最主要的要求就是亮,只要学了手艺,就算没有太多本钱,也能做个营生。
糊了一个多钟头的灯笼,掌柜的老亮走到了张来福身边:“来福,别糊纸了,去那边,跟你师兄学做骨架吧。”
张来福糊纸的手艺太熟练了,老亮觉得没有练下去的必要了。
陈小旺在旁边羡慕坏了,他比张来福早来了两天,糊纸做得还不像样子,张来福已经去学做骨架了。
王师傅过来看了一眼:“掌柜的,咱们这行里最难的就是做骨架,这小子刚来一天,就想做骨架,这不合适吧?”
老亮摸摸光头:“这小子明显不一样,你还看不出来他……”
“我看不出来,”王师傅摇摇头,“这是你的店,有些事你做主就行,但学艺这事儿得听我的,他现在不能做骨架,先糊两个月的纸再说!”
当家师傅就这么大脾气,当着众人的面,没给老亮面子。
老亮搓搓光头没作声,王师傅接着指点其他学徒。
张来福没当回事,继续专心致志糊灯笼,一直糊到了中午开饭,众人把物料收拾干净,厨娘和伙计端着饭桶菜盆过来了。
老亮从来不在吃上亏待人,今天中午有溜肉段和炖鸡,张来福也饿了,盛了一大碗米饭,泡着鸡汤,拌着肉段,吃得肚子溜圆。
吃饱了饭,众人都回房歇息,张来福问陈小旺:“下午什么时候开工?”
“一般都是三点半,赶工的时候可能让咱们早起一会儿,到时候有人来叫咱们。”
对于张来福的问题,陈小旺回答得都很认真,来福哥第一天学艺就能做骨架,师父不答应,掌柜的还替张来福说话,这是多大的面子?来福哥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。
张来福很吃惊,这灯笼铺的午休时间居然这么长:“掌柜的对咱们真不错!”
陈小旺点点头:“咱们掌柜的人品没得说。”
在来福哥面前,一定要说掌柜的好话,他是掌柜身边的红人。
“怎么就没得说了?”邓岳川看向了张来福,“不就是中午多睡一会觉么?你这么有本事的人,这点小事儿还放在心上?”
张来福认真看着邓岳川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个有本事的人?”
邓岳川冷笑:“你那本事都快藏不住了,以后见面,我们是不是得管你叫福爷了?”
张来福摇头道:“不用那么客气,叫福哥就行。”
邓岳川咬咬牙,盖着被子睡去了,睡到两点多钟,伙计小楚在门外招呼:“张来福,掌柜的让你过去。”
张来福揉揉眼睛:“干什么去?”
“让你出去跑趟腿,快来吧。”
张来福去找杨老亮,邓岳川把这事儿记下了。
杨老亮平时也住在铺子里,他的卧房很大,四面墙壁都糊着金粉壁纸,靠墙是一张楠木书架,书架上没有书,摆满了摆件有瓷的、铜的、玉的,还有几件是玻璃的。
地上铺着地毯,花色密得让人眼晕,脚踩上去软得发颤。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月份牌,有美女,有花鸟,有风景画。
有一幅月份牌最特殊,上边印着一个外国女人,穿着晚礼服,戴着刀马旦的盔头,骑着大象,抱着莲蓬,旁边写着八个大字:吉祥如意,连生贵子。
老亮很中意这个月份牌:“这是我专门找画师定做的,来福,你觉得怎么样?”
张来福称赞道:“掌柜的,你是一个很实在的人!”
“这你可说对了,我这人就是实在,来福,这边坐!”
杨老亮把张来福请到了桌子旁边,桌上放着账本、算盘、半碗茶,还有一盒子银元。
张来福坐在椅子上,感觉有点头晕,这屋子里味道特殊,有香水味,有花露水味,还有檀香味,各种香味都往鼻子里冲。
杨老亮点亮了一盏油灯,从桌上拿了一把竹条,问张来福:“知道烤竹子的火候吗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不知道,师父还没教,我听师兄们说,光是烤竹条就得学一年。”
“没那么玄乎,我教你!”老亮把竹条放在油灯上烤,“烤竹条,火候过头,竹子焦了,容易断,火候不到,竹筋太硬,容易劈了。
烤竹子的火候无非三个要领,一是看色,竹子青中带黄,烤到油亮微焦就差不多了。
二是闻味儿,竹子有股特殊的甜味,咱们这行叫竹糖味,只要闻到了这股甜味儿,就证明竹子烤好了。
三是听声,竹子滋滋响,证明水气正在退,响声要是太大,那就再多烤一会,可千万别烤干了。
这活儿一点都不难,只是老王这人从来不教诀窍,只让学徒自己摸索,在他手下,有不少人学了几年,啥都学不会。”
张来福闻到了一股甜味儿,老亮递来了手套和竹条:“竹子烤好了,你掰一下试试。”
怕张来福掰不明白,杨老亮还专门拿了个灯笼骨架做样子,让张来福照着掰。
张来福拿着八根竹条掰了好一会儿,掰弯了五根。
这五根竹条里,有三根弧度一致,剩下两根掰废了。
“我真没学过,这不浪费材料么……”张来福挺尴尬的。
杨老亮仔细看了张来福掰弯的竹条:“来福,你别捏着竹条掰,你把两根手指头一高一低的错开。”
他的意思是让拇指和食指分开一个角度。
“开多大?”
“多大我也说不好,你得顺着竹子筋那股劲,慢慢错开。”
杨老亮又烤好了八根竹子,交给了张来福。
张来福试探着力道,这次掰弯了六根,有五根竹条的弧度几乎一样。
他找到窍门了,准备再试一次。
杨老亮吹灭了油灯:“先不急着试,咱们先说正事儿。
来福,你是手艺人,刚入行的手艺人,我没说错吧?”
第43章 一点钟
杨老亮说张来福是手艺人,张来福也没隐瞒:“掌柜的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这天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,至于老王说你是带艺拜师,这纯属瞎扯,你刚才掰竹子的手法,一看就没干过这行,你刚才那个掰法很容易伤了手,这装都装不出来。”
张来福抱拳道:“掌柜的,你也是手艺人?”
老亮摸着光头,叹了口气:“我想做手艺人,当初费尽千辛万苦弄了个手艺灵,那果子相当不错,通红通红的,就有一小块泛青。
我把果子吃了,哪成想没当上手艺人,身上的皮掉了一层,一身血肉全都露了出来,要不是遇见了一个好大夫,我这条老命就没了。
后来命是保住了,皮也长出来了,可毛长不出来了,一根都长不出来,连我这眉毛都是找画匠给画上的。”
“画上的?”张来福看了许久,还真就没看出来。
老亮苦笑一声:“总之我这手艺人没当上,因为心里头害怕,我也不敢再吃手艺灵了。
我早年间学过纸灯的手艺,是个跟脚小子,有出师帖,后来跑船攒了点本钱,开了这家纸灯铺子,又花大价钱请来了这位当家师傅。
钱挣了不少,买卖做得不错,可心里这口气一直不顺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顺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