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玄瑞见多识广,他没听说过这样的夜壶,但确实听说类似的刺客:“有一类刺客,不亲自动手,都是靠物件杀人。
他们把物件送出去,有三年五年不得手的时候,也有杀错人的时候,但这类刺客不担心脱不了身,从这点来看,这个人还是挺惜命的。”
黄招财想的不是刺客,也不是夜壶,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:“你是几点撒的尿,还有印象吗?”
张来福回忆了一下:“应该是后半夜一两点。”
“那就是丑时,”黄招财仔细琢磨了一会,“那只夜壶已经回到它主人那了,但你那泡尿,应该还在夜壶里边,如果我找到那泡尿,是不是就能找到那夜壶呢?”
张来福一惊:“这个都能找?”
黄招财觉得这事儿不难:“要是专门让我找那夜壶匠,这确实不好找,我不认识他,也没有他身上的物件。
但找你的东西就要容易得多,你人在这,要找的东西还是从你身上出来的,这事儿我有七成把握。”
张来福觉得可行:“那就找找试试。”
黄招财先去了瓷窑,让烧瓷的师傅给他做个夜壶。
师傅不答应:“黄标统,我们这是阳窑,从来不烧阴器,阴阳不明,上下不分,这是要崩窑的。”
黄招财知道这里边的规矩,寻常的瓷窑叫阳窑,他们烧锅碗瓢盆这些日用品,但绝对不烧夜壶、马桶这类瓷器。夜壶、马桶都算阴器,阳窑烧阴器,是这行的忌讳。
“师傅,您就拿瓷土给我捏个夜壶的形状,别捏成尿鳖子,给我捏个虎子,不用放到窑里烧,连釉都不用上,捏个坯子给我就行。”
就连捏个坯子,这些窑工都不太乐意。
可转念一想,这黄标统也不是什么好人,团公所门前的幌子,有不少就是他挂的。
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,这点事情总不能不答应,有个窑工以前在阴窑干过,他用瓷土给黄招财捏了个夜壶坯子。
黄招财拿着夜壶回了团公所,往壶里灌了水,让张来福在水里边滴了一滴血。
按照张来福描述的时辰,黄招财写了一张符纸,在夜壶嘴上点着了。
火光之下,纸灰坠落,有的掉到了夜壶里,有的留在了壶身上。
黄招财一看纸灰的分布,脸上露出些笑容:“感应到了,你那泡尿还在壶里,这夜壶正跟着一个人跑路呢,卦象非常的清楚。”
张来福很激动:“他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
“别急,马上就能算出来。”黄招财拿了两面铜镜,一左一右按照特殊角度,摆在夜壶两边。
他在夜壶的提手上点了一根蜡烛,烛光经两面铜镜反射,汇聚在夜壶嘴上,变成了一个点。
黄招财又写了一张符纸,放在了烛火上,烛火向上一窜,烛光发生了变化,汇聚在壶嘴上的那个点,变成了一条线。
看着线的方向,黄招财笑道:“这小子往东边逃了。”
孙光豪准备带人往东边追,壶嘴上的线突然动了一下。
黄招财喊道:“孙哥,先等一会,这人好像又往南边逃了。”
往南边逃了,这是过河了。
孙光豪下令:“赶紧准备船去追。”
手下人还没等出门,壶嘴上那条线又变了:“他又往北边逃了。”
孙光豪一听:“这是又从河对岸跑回来了?招财,你这算得准不?他在河上来回折腾什么呀?”
符纸燃尽,壶嘴上只剩下了一个点。
黄招财又烧了一张符纸,壶嘴上又出现一条亮线,这条亮线一会指东,一会指西,不停地变化。
遇到这种状况只有两种可能。
一是这人迷路了,在原地转圈。
二是黄招财没算出来这人的逃跑方向。
黄招财算了下时间,从张来福遇袭到现在,也就三个多钟头,这人应该没跑太远。
具体的位置,黄招财可能真算不准,但方向上不该算错。
他还想再烧第三张符纸,张来福把他拦住了。
张来福想起一件事,上一次黄招财卜算镇董的下落,有了感应,可也一直算不出来位置。
有些位置不能一直算,算多了对黄招财肯定没好处。
张来福已经知道这人去哪了:“诸位,这事先不用查了,我先去个地方,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黄招财有些担心:“你要去哪?来福,这个时候就别到处乱走了。”
“我去泥鳅窑子,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黄招财看着张来福,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:“来福,你去那地方干什么?你还缺这个吗?”
庄玄瑞也劝:“来福呀,就算你真的缺,也别去泥鳅窑子,那种地方遇到什么人都不一定,有的可能比我岁数都大!”
孙光豪知道张来福要去泥鳅窑子做什么,他去过窝窝县的魔境:“来福,我跟你一块去吧。”
黄招财都听不下去了:“你们俩在县里什么身份?去那地方不觉得寒碜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孙哥,这趟先不用你去,我先去看看行情,要是合适了,咱们再一块去。”
这回连严鼎九都听不下去了:“那个破地方还要看行情的吗?这也花不了多少钱的。”
张来福一路跑去了泥鳅窑子,倪秋兰坐在门口,正在嗑瓜子。
看到张来福来了,她赶紧过来迎接:“福爷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快过来坐,我给您倒杯茶。”
张来福盯着倪秋兰,看了一分多钟没说话,看得倪秋兰脸颊红透。
“福爷,您这看什么呢?我只看铺子,可不能亲自伺候您。”
张来福笑道:“阿兰,今天你好热情啊。”
倪秋兰赶紧行了个礼:“福爷来了,我能不热情吗?”
张来福掏出了钱袋:“不管谁来了,不都是五十五个大子儿吗?”
倪秋兰也知道自己表现的不自然,她赶紧往回圆:“福爷来了,算便宜一些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阿兰,你心里有事?”
“我心里装的都是福爷。”
“阿兰,是不是有人来过?”
倪秋兰努力地笑着:“开门做生意,每天来的客人多了去了,不知道福爷说的是哪一个?”
张来福看了看怀表,现在才七点多钟:“一大早上,就来泥鳅窑子的,应该没几个吧?”
倪秋兰都快圆不下去了:“有些人就喜欢这时候来的,一早上他有劲。”
“行!”张来福掏出两颗大洋塞在了倪秋兰手里,“咱们换个地方说话?”
倪秋兰不敢阻拦:“福爷,您里边请。”
张来福进了瓦窑,悄无声息跳进了井里。
等从井里钻出来,再到门口,倪秋兰依旧在门口坐着,冲着张来福又打了一次招呼:“福爷,您想去哪就去哪,您自便。”
张来福真想知道,倪秋兰是怎么进的魔境,她为什么能在两边随时出现。
但现在不是问这事儿的时候。
“阿兰,从昨晚到现在,有谁来过这个地方?现在能明说了吧?”
在这地方问话,张来福就没给倪秋兰打哑谜的机会。
现在这地方已经不是窝窝县了,这是魔境,张来福问的是这段时间有谁进过魔境。
倪秋兰不笑了,笑也没用:“福爷,我是看门的,有人能从这里进去,就证明他该进去,不是我能拦得住的。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我没让你拦着谁,我就想知道是谁过去了。”
“福爷,这事您别难为我了,我不能说!”倪秋兰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“要不您去大通店问问,或许能问出个究竟。”
张来福没再继续追问,他能看出来,倪秋兰确实有难处。
倪秋兰如果想骗张来福,完全可以说昨晚到今天,没人从她这走过,魔境入口不止一个,这么说也没留破绽。
她能跟张来福透露大通店的事情,已经算够意思了,张来福把钱袋里的大洋全都掏了出来,递给了倪秋兰:“这是一点心意,日后再来专程道谢。”
“福爷,你可别羞臊我了。”倪秋兰还想推让,张来福已经走了。
来到大通店,张来福以为顾百相还在这看店,柜台前转了两圈,没有看到人影。
张来福想去客房看看,刚出了院子,忽见一名壮汉,挑着两筐枣子来到张来福面前:“客官行路辛苦,俺这里有大枣,权且解渴,也可下酒!”
看这壮汉的衣着打扮,真像个卖枣的。
可刚才这句话里有说道。
这是智取生辰纲里晁盖的一段念白,念白虽然不带戏腔,但张来福知道眼前这人正是顾百相。
顾百相平时经常带着戏曲里的扮相,可今天她直接装扮成了一名壮汉,没有一点戏曲行的痕迹,这种情况倒是真不多见。
张来福现编念白,应了一句:“既是能下酒,咱们找个酒肆慢慢说去。”
两人一路走,走出了半条街,进了一座民宅。
顾百相放下了担子,用袖子一抹脸,露出了本来面容:“张大发来了,就在客栈里待着,你还记得这个人吧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记得,邱顺发的本家,之前他还帮着你们对付镇董,虽然我还没见过,但这人应该算是咱们朋友。”
顾百相指了指枣筐,筐子里藏着兵刃:“以前可能是朋友,现在是什么可难说。
今天早上张大发突然在魔境现身,他先去见了邱顺发,说魔境里要出大事,不该管的事情让我们千万不要管。
他还特地跟邱顺发说了,如果他和你起了冲突,让邱顺发不要插手。
邱顺发把话挑明了,他告诉张大发,如果是张来福的事情,他不可能不管,两人差点打起来。
后来邱顺发把这事告诉给了我,我不知道张大发到底什么意图,所以就来大通店这盯着。”
“我和张大发素未谋面,为什么要起冲突?”张来福思索片刻,问顾百相,“张大发是不是随身带着一个夜壶?”
顾百相摇了摇头:“我没看到夜壶,只看到他随身带着两个姑娘。”
与其在这猜,还不如直接问,张来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家伙,纸伞受了重伤,暂时不能出战,铁丝断了十几条,数量还算充裕。
“张大发住哪座院子,我现在就去见他。”
顾百相觉得就这么直接去,怕是有些仓促:“阿福,咱们都没和张大发交过手,不知道这人有多大本事,你可千万不要莽撞。”
“现在不是莽撞不莽撞的事,我差点被个夜壶给弄死,这事必须得弄清楚。”
“夜壶?”顾百相不太了解这东西,她没用过。
她和张来福一起来到了一座小院,这座小院原本是大通店的上房,张大发如今就在正房里。
顾百相想跟着张来福一起进去,张来福指了指窗户,示意她在窗外接应。
进了院子,张来福直奔正房,走到门口,房门自己打开了。
正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,一名中年男子正在沙发上坐着。
看长相,这人有四十多岁,穿着月牙白斜襟长衫,梳着大背头,面色红润,丰神俊朗。
张来福直接问道:“你就是张大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