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403节

  “是我,”张大发冲张来福笑了笑,又冲怀里的女子说了一句,“我这要和朋友说点事。”

  他左手搂着一个女子,穿着红旗袍,圆脸,浓眉,大眼,看着妩媚动人。

  右手也搂着一个女子,穿着绿旗袍,长脸,细眉,细眼,看着端庄文雅。

  两名女子闻言,一起在张大发脸上亲了一口,同时起身进了里屋。

  张大发一伸手:“福爷,请坐。”

  张来福坐在了张大发对面,张大发给他倒了杯茶:“你是为刺客的事情来的吧?”

  这话说得爽快,张来福觉得接下来的交流会很顺畅:“看来你知道这刺客的身份。”

  张大发点点头:“确实知道,这刺客是我放走的。”

  张来福看着张大发,平静地问道:“咱们俩好像没仇吧?”

  张大发知道这事儿会得罪了张来福,可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:“咱们没有仇,但我也没有办法,这刺客来头太大,我拦不住他。”

  “能告诉我这刺客的身份吗?”张来福掏出了一块金牌子,放在了茶几上。

  张大发拿起金牌,看了片刻,递给了张来福:“福爷,事情就为难在这了,他当时手里也拿着魔王令,他要走,我真不能拦着他。

  你问他的身份,我可以告诉你,这人叫王赫达,是一名夜壶匠,定邦豪杰的手艺。”

  张来福一皱眉:“我没听错吧?定邦豪杰给人当刺客?这人是有多想不开?”

  张大发跟王赫达还挺熟:“定邦豪杰不是不能做刺客,要看是谁请他做刺客。

  王赫达的手艺没得说,但他不想当一辈子手艺人,他一直想给自己挣一条路。

  他帮很多大人物做过事,崔应山,白玉泉,李元富,林信锋,冯承烈,姜启元,吴敬尧,这几位督军都是王赫达的老主顾。”

  除了吴敬尧和崔应山,其余几位督军的名字,张来福都没怎么听过:“这么多人用过他的夜壶?”

  张大发竖起了大拇指:“还别说,他这夜壶确实好用。”

  张来福很赞同:“我领教过了,王赫达的夜壶都这么能打,他本人要是出手,估计三两招我都扛不住。”

  “那可不见得,”张大发摇头道,“手艺手艺,有人看手,有人看艺,同一个行门、同一个层次的手艺人,手段和技艺各有不同,有的还差得特别的远。

  我认识一个卖包子的,人间匠神的层次,他手段厉害,曾经杀过一名立派宗师,可他技艺不行,做出来的包子简直没法下咽。

  我还认识一个吹糖人的,定邦豪杰的层次,他技艺厉害,吹出来的糖人连天成巧圣都觉得好,可他手段不行,被一个同行们的镇场大能打了个半死。”

  张来福觉得这不合常理:“还有这样的手艺人?”

  “有啊,王赫达就是这样的手艺人,他的夜壶做得确实是好,可自己的手段不怎么样,他亲手送出去的夜壶,都比他自己能打,有事儿他都让夜壶上,从来不自己搏命。”

  张来福更觉得奇怪了:“这么惜命的一个人,居然还做刺客这种玩命的营生?”

  张大发拿了只雪茄烟,点着了,狠狠抽了一口,满屋子都是烟雾。

 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重点了。

  “给这些督军做事,王赫达从来不玩命,但如果有人能让王赫达做玩命的事情,那这个人的身份应该在督军之上。”

  督军之上,还剩下几个人呢?

  这都不用猜了。

  张来福问:“能告诉我王赫达去哪了吗?”

  张大发深深吸了口气:“福爷,我就是个管事的,身份和孙光豪一样,有些人我惹不起,也不能惹。

  今天我跟你说的每一件事,出了这个房门,我可都不认账。”

  张来福点头:“你不用认账,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
  张大发小声说道:“王赫达去了驼月城。”

  “驼月城!”张来福在报纸上看过这地方,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,是西帅府的所在。

  “也就是说,窝窝县的魔境,连着驼月城的魔境。”

  张大发又抽了口雪茄,生怕外边能听见声音:“王赫达走了这条路,应该是去驼月城复命,至于他找谁复命,应该不用我多说了。

  福爷,你最近做过什么事,得罪过什么人,心里肯定有数,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可能没完,你最好先找个地方避一避,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,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。”

  “找个地方……”张来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大发兄,我还真得麻烦你找个地方,去驼月城的路,你知道怎么走吧?”

  张大发抬头看着张来福:“福爷,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张来福很平静:“没事儿,认认门。”

第二百六十八章 署长,上任了(九千六百字)

  驼月城,三眼井街,后营巷子。

  一座四合院的西厢房里,火炕靠灶台那一侧的半壁砖,猛地往外鼓了一块。

  鼓出来的那几块砖,哗啦啦掉在地上,土炕边上开了个黑窟窿,一只满是黑灰的手扒住炕沿,从炕洞里钻了出来。

  王赫达浑身都是土沫子和柴灰,连眉毛上都挂着黑。

  他在身上简单拍打了两下,又蹲下身子,伸手把那几块凸出来的青砖一块块归位,再把砖缝给摁严实。

  土炕复原了,王赫达走出了西厢房,冲着院子里的男子打了个招呼:“陆爷,添麻烦了。”

  男子蹲在院子里,抱着大海碗正在吃刀削面。

  看到王赫达从西厢房里出来了,男子指了指院子西北角的笤帚,吩咐王赫达:“把灰扫了。”

  王赫达拿着笤帚,回到西厢房,把灰都扫干净了,把笤帚放在了西厢房门口。

  吃面的男子一皱眉:“从哪拿的放哪去!”

  王赫达拿着笤帚,又放回了院子西北角。

  吃面的男子叫陆长根,是个澄泥匠,有当家师傅的手艺。

  王赫达是定邦豪杰,要在平常遇到当家师傅,他都懒得多看一眼,哪能让他这么呼来喝去。

  但这个叫陆长根的人,王赫达可不敢得罪。

  陆长根是陆盛辉的堂弟,陆盛辉是阎大帅身边的红人。

  王赫达能为阎大帅做事,就是靠陆盛辉的引荐。

  之前陆盛辉带着陆长根到王赫达家里说事儿,王赫达又去买菜,又去买酒,还给两人买了上好的芙蓉土,一趟招待下来,陆长根都没给王赫达好脸色看。

  而今陆长根依旧没好脸色,王赫达也只能受着,他低着头出了院子,到了门口,还得小心翼翼地把院门给关上,生怕把动静弄大了,显得自己有怨气。

  出了后营巷子,走在三眼井街上,王赫达捂着胸口,胃里翻江倒海。

  走到一棵柳树边上,王赫达实在忍不住了,扶着柳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
  他吐的都是黑水,水里还有不少药渣子。

  他不是入魔的人,他能从窝窝镇魔境走到驼月城魔境,靠的是定邦豪杰的体魄和这几颗特殊的药丸子。

  这些药丸子是陆盛辉给他的,能让他抵挡魔境的侵蚀,但对他身体伤害非常大。

  他这一吐,药丸的伤害不仅没有减少,反倒会加剧,王赫达只觉得一阵阵晕眩,刚才吐的时候,胃里的药水顺着酸水呛到了鼻子,入脑了。

  王赫达蹲在柳树旁边休息了好一会儿,扶着墙边跌跌撞撞往前走。

  夕阳照在城门楼子上,青灰色的城墙好像压在心口上,让王赫达有点喘不过气。

 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,担心的是陆盛辉交给他的这趟差事。

  怎么办?

  差事办砸了,可怎么跟陆参谋交代。

  穿过了两条街,他来到了柴市路,在油坊巷里有间小院子,这是他的住处。

  他不住正房,住在东厢房里,这是为了避人耳目。

  正房里有不少机关陷阱,还藏着一个小瓷窑,专门用来烧夜壶的。

  进了东厢房,王赫达把包袱放下,把脏衣裳脱了,打个卷,扔到火盆里给烧了。

  他又从水缸里舀了盆凉水,洗了洗身上的灰尘,换了一身衣裳,躺在了炕上。

  胃里一阵阵痉挛,疼得他直哆嗦。

  为什么要受这份苦?

  这世上有几个定邦豪杰?

  有这份好手艺,找个地方开个作坊,也能富甲一方。

  王赫达自言自语道:“富甲一方又能怎么样呢?不还是个做夜壶的吗?”

  这句话不是王赫达自己想到的,吴督军手下的标统王继轩对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
  原话有点差别,王继轩说的是:“手艺再好又怎么样,不还是个做夜壶的吗。”

  差个一字半句,意思都是一样的,都是让人看不起。

  王赫达又念叨一句:“想翻身,想换种,想做达官显贵,就得遭这份罪,受这份苦。”

  这话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是阎大帅的心腹爱将陆盛辉告诉他的。

  阎大帅有那么多参谋,只有陆盛辉和他走得最近,以陆参谋的身份,能和自己一个做夜壶的说这种掏心掏肺的话,这还能有假吗?

  可张来福的事情怎么和陆参谋交代?

  临走之前,他跟陆参谋打过包票,肯定能要了张来福的命,只是让陆参谋不要催他,他做事要图个稳妥。

  一想起这事儿,王赫达心疼得跟刀绞似的,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反复发问:

  人家陆参谋没催我,陆参谋没怀疑过我,人家还把魔王令借给我了!这么重要的东西,人家借给我了!

  陆参谋还答应过我,事成之后提我做署长,可这事儿为什么就能让我给办砸了?

  王赫达打开了包袱,里边的夜壶还是老虎的模样,身上的伤口还流着黄色的血。

  “你个不中用的东西!”王赫达举起小老虎,狠狠摔在了地上。

  小老虎踉踉跄跄站起了身子,缩在墙角,一动也不敢动。

  王赫达抡起锤子,照着老虎身上砸了好几下,想把这小老虎砸碎。

  小老虎闭着眼睛,蹲在墙角,不敢叫,也不敢躲,只是一直哆嗦。

  砸了半天,没能把这虎子砸碎,王赫达拎着锤子,看了看老虎身上的伤口,伤口还在流着黄色的血液。

  伤要是养好了,以后或许还能用。

  把它从窝窝镇带回来,是怕给张来福留下线索,当初做这个夜壶的时候,也下了不少功夫,带都带回来了,要不就先留着吧。

  王赫达扔了锤子,躺回到炕上,没过一会就睡着了。

  小老虎趴在墙角,疼得直打哆嗦,一声都不敢吭。

  ……

  晚上九点半,陆长根哼着小曲儿,等着来人换班。

  “亲圪蛋下河洗衣裳,双腿腿跪在石头上呀,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,搓一搓衣裳把小辫儿甩呀,小妹妹河边她把头抬,亲呀圪蛋呀亲呀个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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