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404节

  这是开花调,是西地独有的小调,名字就叫《小亲圪蛋》。

  按规矩,这院子十一点有人来换班,但大家都习惯早一点,差不多十点半就来了。

  说实话,看院子这活儿挣得不算多,偶尔能挣点外捞也相当有限,陆长根托着他堂哥找了这活儿,就是图个清闲,在这儿看三天,歇六天,确实不累。

  眼看着接下来六天都要歇息了,陆长根心里正高兴,忽听西厢房里轰隆一声响。

  这是炕洞子开了。

  这个时间点,居然还有人从魔境出来?

  陆长根这火气一下上来了。

  西厢房里走出来个人,灰头土脸,往院子里张望。

  看他就这么出来了,陆长根更生气了:“你就这么出来了?里边的砖块收拾了吗?”

  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灰尘:“这得我收拾吗?”

  “你不收拾谁收拾?等我给你收拾吗?”陆长根上下打量着张来福,“你哪来的?有牌子吗,你就从这走。”

  “有!”张来福赶紧掏金牌。

  陆长根催促道:“有牌子拿出来呀,等什么呢!”

  “马上……”这金牌卡在了裤兜里,卡得还挺紧。

  陆长根怒道:“到底有没有?没有跟我去帅府,谁他娘让你往这走的?”

  “我马上就掏出来了……”

  “你不用掏了,装样给谁看呢?有牌子也不是你的,你跟我去帅府吧!你这样的,就该拖到城门楼子下边挨枪子儿……”陆长根嫌张来福耽误他下班了,想借机敲他一笔。

  张来福把手拿了出来,他确实不想掏牌子了,他朝着陆长根走了过来。

  陆长根一怔:“你想干什么,说你两句不行么,你还想……”

  啪!

  张来福扇了陆长根一记耳光。

  陆长根捂着脸,怒道:“反了你了,你敢……”

  张来福又打他一记耳光。

  陆长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亏,他眼睛当场红了,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团澄泥,要跟张来福拼命。

  张来福一看这澄泥,还以为陆长根是泥娃匠,他正想看看陆长根能捏出个什么样的娃娃,没想到陆长根直接把澄泥往张来福身上扔。

  这是澄泥匠的手艺,叫泥锁,这泥要是真被他扔上了,张来福的行动会严重受限,身上的关节会像被粘住一样,动一下都费劲。

  可陆长根这下没扔中,张来福躲开了。

  看着地上这坨,张来福对陆长根产生了些误解:“你是故意恶心我是吧?我刚被夜壶给恶心了,你又把这个拿出来了?”

  张来福抽出洋伞,对着陆长根一通暴打。

  陆长根嘶声叫喊:“你打我,打我你就完了,你不信你看着,你肯定完了……你别打了,再打出人命了!”

  张来福越打越狠:“我让你恶心我,你到底扔了什么?”

  “是泥,就是泥,爷,你别打了,我吃一口给你看!”陆长根抱着脑袋,拿了一坨泥,塞进了嘴里,“爷,我吃了,就是泥,你别打了。”

  看他吃下去了,张来福一阵犯恶心:“我问你,有个叫王赫达的人,是不是从这出去了?”

  “是,刚走没多久。”

  “你知道他住哪吗?”

  “我知道,我带您去。”

  陆长根准备给张来福带路,他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,现在先服个软,把张来福骗去大帅府,然后把这事儿告诉他哥哥,让他哥把这小子碎尸万段。

  刚走到门口,张来福把他给叫住了:“回来!”

  陆长根一哆嗦:“爷,还有什么事儿?”

  张来福指了指西厢房:“屋里都那样了,不用收拾一下?进去把砖头填上!”

  陆长根不敢多说,赶紧把砖头填了。

  张来福检查了一下,又踹了陆长根一脚:“把土扫了!”

  ……

  王赫达在家里睡着,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天亮,可他睡到十点多钟就醒了。

  跑了一路,没怎么吃东西,之前肚子里有药,觉得恶心,也吃不下。

  等后来把药吐了,而今又睡了一觉,王赫达觉得肚子饿了。

  虽说天晚了,可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,很多铺子还都没关门。

  王赫达走到了鼓楼街,街上的饭馆和摊子全都开着张。

  他进了一家小饭馆,点了一碗牛肉丸子汤和一碗炒碗托。

  碗托是一种面食,用荞麦面调成糊,蒸熟了,冷却成糕,可以直接拌着吃,也可以炒着吃。

  这家的碗托炒得好,筋道弹牙,辣子和醋放得也对路,王赫达就着一壶酒,越吃越有滋味。

  吃饱喝足,王赫达在街上逛了一会儿,路过一家瓷器铺子,看到掌柜的正和一名顾客争执价钱。

  顾客看中了这家铺子的一只荸荠瓶,已经给了钱,就要拿东西走人,也不知谁多了一句嘴,说这瓶子是个碗。

  掌柜的觉得卖亏了,要反悔,非逼着客人把瓶子退回来,客人不答应,两人就争起来了。

  王赫达朝着瓶子扫了一眼,心里暗笑了两声。

  这瓶子不是碗,勉强能算上一件兵刃。

  往这瓶子里装点东西,瓶子能像炮筒一样,把东西打出去。

  像这样的兵刃,王赫达想做多少就能做出来多少。

  要是在驼月城开个铺子,不敢说日进斗金,挣出一份厚实的家产,也就个把月的事情。

  王赫达琢磨着,如果他要开铺子,会选在哪条街上,想了片刻,他很快把这念头打消了。

  自己是给大帅府做机密事的,要是开了铺子,什么人都来,什么人都见,那不得把军情机要都走漏了?

  挣那点钱能有什么用?说到底不还是辛苦钱吗?当一辈子匠人,挣再多钱又能有什么出息?

  不要去想那些烂事,现在最要紧的是想着该怎么和陆参谋交差。

  直接告诉陆参谋,说差事办砸了,张来福杀不成了,这肯定不行。

  关键是这事该怎么说,才能让陆参谋相信,自己差一点就把事情办成了?

  陆参谋是阎大帅的亲信,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,哪句话要是说错了,把他给得罪了,把自己前程给断送了,可怎么办?

  思前想后,王赫达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如果不想得罪了陆参谋,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张来福。

  必须得再去一趟窝窝镇,把张来福的人头给拿回来。

  但这两天最好别去,张来福这两天肯定带着防备,现在要是去了,别说杀张来福,只怕自己一露面,就得被抓。

  可这事情也不能拖太久,今天从魔境里出来,陆长根已经看见了,他要是把这事儿说给陆参谋,陆参谋要来问。

  等到陆参谋问起的时候,自己要是给不出个像样的答复,倒更显得自己在这事上没有尽心。

  到底什么时候再去窝窝镇才合适呢?

  王赫达一路琢磨,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人,王赫达仔细一看,居然是陆长根!

  “陆爷,您怎么来了?”王赫达心里一惊,他以为陆长根已经把事情跟陆参谋说了,陆参谋让他问罪来了。

  没想到陆长根提着一坛子酒,还提着一包酱肘花和一包过油肉,冲着王赫达笑道:“我找你喝酒来了。”

  王赫达一愣:“陆爷,这是有什么事吗?”

  陆长根以前在王赫达家里喝过酒,一直对王赫达爱答不理,怎么今天他这么热情?

  被王赫达这么一问,陆长根满脸愧疚:“今天我受了点闷气,跟你说话的时候带着火,我怕你往心里去,今晚正好换班,我带点东西上你这来赔个不是。”

  “这是哪的话呀?咱们俩之间还能在乎这个?陆爷,您里边请。”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请进了院里。

  他平时在东厢房睡觉,在西厢房待客,陆长根来过他们家,知道规矩,径直就去了西厢房。

  宾主落座,王赫达先给陆长根倒了杯茶:“陆爷,您有什么事就直说,不用跟我客气。”

  王赫达和陆长根接触过几次,对他的性情多少知道一些,这人不可能为这点小事登门认错,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缘由。

  陆长根越说越惭愧:“王署长,你也知道我这个人,有的时候说话吧,嘴上没个把门的。

  哪句话要是冒犯了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,你要是生气了,你就当面抽我两嘴巴!”

  王赫达连连摆手:“陆爷,这个玩笑可开不得,你管我叫什么王署长?我是白身,没有官职。”

  陆长根笑了笑:“我换班之后,去我哥那看了一眼,这也是刚听到的消息。

  驼月城的营造署长要换人了,我哥那边已经举荐你当署长,现在就等着大帅下命令。”

  王赫达猛然起身,直勾勾地看着陆长根:“陆爷,什么事都能说笑,这事可不敢说笑,这话当真吗?”

  陆长根叹了口气:“王署长,这件事我敢跟你开玩笑吗?这是我哥亲口跟我说的。

  他还一再嘱咐我,不让我告诉你,怕这消息传出去了,有人在背后使绊子,再把这事给搅和黄了。

  可我觉得,王署长平时待我还不错,有这么个好消息,肯定得过来知会一声,所以我就来了,也没带什么像样东西……”

  王赫达闻言千恩万谢:“陆爷,我谢您呐,真是谢谢您了,您真是我恩人呀!”

  陆长根赶紧躲到了一边:“王署长,你这话说的可折煞我了,我哪是你恩人呐?你谢我干什么呀?

  对你有恩的是我哥,我就是帮你打听了个信,要谢,你得谢我哥去。”

  “是,我得谢谢陆参谋。”王赫达正琢磨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,现在就想给陆参谋送过去。

  陆长根拽住了王赫达:“王署长,不要着急,你要真想表表心意,也得等过些日子。

  我哥刚把你举荐上去,你现在就给我哥送礼去,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,那我哥得多下不来台?

  况且这都什么时间点了,有什么事咱等明天再说,今天先让小弟我赔个罪,你看行不行?”

  陆长根要给王赫达行礼,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扶住:“陆爷,可不敢说赔罪,那点事算不得什么,咱们一块去塞北春喝一桌去。”

  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,在驼月城特别有名。

  陆长根特别喜欢去塞北春,但是今天他不能去:“王署长,你是看不上我带的这点吃的,非得羞臊我一顿,是不是?”

  王赫达赶紧解释:“陆爷,你想多了,我不是说你带的吃的不好,我是觉得看你的身份,在我家这地方招待你,有点……”

  陆长根点点头:“说的也是,你这都是署长府了,我是一个看大门的,像我这样的身份来你这,确实不合适,那我可走了。”

  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给拦住:“陆爷,我可不是这意思,那就听你的,咱们就在家吃点。”

  陆长根笑了:“就在家吃,咱们吃个自在,吃个痛快!”

  王赫达摆了桌子,倒了酒,两人在家里边吃边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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