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协统想找我们任协统,说白了不还是为了和气生财吗?咱们都是在底下干活的人,上边能不能和气是上边的事,要是因为咱们结了仇,把上面的事给搅和了,那最后背锅的不还是咱们吗?”
丁喜旺拿着钉子,在栾兴成脸上比划了两下:“把你放走了,你回去找你们协统报信,说我们一通坏话,这个仇不还是结下了吗?”
栾兴成不停地摇头:“这位爷,您仔细想一想,这件事我能不能往外说?
您几位跑到三河口来进货,坏了我们锁江营的规矩,我过来找您几位收钱,钱没收着,被您几位给绑了。
被绑这事儿已经够丢人了,我还把锁江营里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了。您几位觉得这事要是说出去了,我还活得了吗?”
丁喜旺一愣,觉得他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。
栾兴成看向了张来福,他知道这人是主事的:“爷,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,我刚才也说了,人家两位协统和不和睦,那是人家的事,咱们在底下是当差的,和咱们能有多大相干?
诸位回去就说这边消息已经打探到了,袁爷那边肯定有赏。我这边就说事情办完了,跟长官交代一句,就当什么事都没有过,这不也挺好么?”
张来福问栾兴成:“你不是来找我们收出仓费吗?没有钱,你怎么交代?”
栾兴成苦笑一声:“我自己垫上呗。”
“你垫上一千多大洋?”
“一千多肯定垫不上,我没有那么多钱,垫个二三百,就说你们身上就这点油水,也说得通。”
张来福还挺关心栾兴成:“二三百能够吗?”
栾兴成如实回答:“要是交公肯定不够,但要是孝敬给营管带,这就够了。”
张来福笑了,这人可真懂事。
李运生掏出两根金条,塞给了栾兴成:“这钱不能让你垫着,拿着两根金条孝敬管带去吧。”
栾兴成不敢受:“爷,我这自己有办法,不敢让您破费。”
“收着吧!”李运生给栾兴成松了绑,把金条塞在了他手里,“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要记得,你是当差的,不该管的事千万少管,要是管了可就没命了。”
栾兴成攥着金条,看着众人,不太敢动。
张来福摆摆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栾兴成拿着金条离开了客栈,找营管带交差。
两根金条,他只交了一根,剩下一根他自己留下了。
营管带问他:“为什么不跟他们收出仓费?”
栾兴成跟营管带解释:“这伙人是我亲戚,手底下人不认识他们,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们要来。
三十八匹平绸不算多,他们也就想捡个小便宜,我看他们也挺会办事,就想把他们给放了。”
营管带掂了掂金条的分量:“行吧,那就冲你的面子,把他们给放了吧。”
栾兴成心里长出一口气,其他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提起。
那些人自称是袁魁龙的手下,谁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?
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?提了对自己有好处吗?
更要命的是肚脐里边有颗钉子还没拔出来,栾兴成还得把这钉子给处置了。
营管带觉得栾兴成的状况有点不对,他总捂着肚子衣服上有点血痕,眼睛满是血丝,耳朵好像也受伤了。
可栾兴成自己没有提起,营管带也不想多问。
问这个做什么?这根金条是他抢来的,还是要来的,和营管带又有什么关系?反正金条都在营管带手上了。
还是先忙点正经事吧,粮食那边要查账,还不知道怎么应付。
营管带去了米店正好赶上有人送米,他先和米店老板闲聊了两句。
等送米的人走了,营管带小声问道:“账差不多平了吧?”
老板一个劲地摇头:“管带,八十万斤的账哪那么好平?”
“我不是给你弄了不少米吗?”
米店老板吓坏了:“管带,你可不能害我,那些米最多就能平二十万,再多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……
“连米钱都贪?西帅手下的人风气可不怎么样。”李运生把钱袋子放在耳边又听了一会,声音越来越小,渐渐听不见了。
张来福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:“阎大帅手下人这么贪,跟沈大帅这边的军纪比起来,真是差远了。”
郑琵琶有些好奇,这两人从钱袋子里到底听到了什么声音?
李运生给了栾兴成两根金条,这两根金条都在他钱袋子里放了挺长时间。
这两根金条受到他钱袋子的浸染,在离开钱袋子之后,能在几个钟头之内帮李运生传递声音,而且两边的声音互不干扰,只要收放钱袋子口,就能来回切换,想听谁的声音,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而今时间过了,金条上的灵性散去,营管带和栾兴成的声音都听不到了。
张来福对这钱袋子很有兴趣:“运生,这算厉器吗?”
李运生摇摇头:“这不是厉器,这是个碗,非常特殊的碗,是我在百锻江的时候,从一名手艺人那买来的,花了我将近六千大洋。”
手艺人花钱如流水,一笔一笔可都不含糊。
张来福和李运生还在研究钱袋子,丁喜旺在旁边催促了一句:“福爷,咱们该走了,把那小子放回去了,我心里一直不踏实。”
放栾兴成走了,丁喜旺确实踏实不了,他害怕这小子把事情抖了出来,这四个人全得困在三河口。
“能不能再多等一个晚上?”李运生还想再查点事情。
丁喜旺很着急:“要不咱们下次再来查吧,这边路我也熟了,有什么要查的,我自己过来查就行,带路局不就干这个的么?”
郑琵琶觉得栾兴成不会告密:“这人应该什么都不会说,但是咱们留在这也实在没什么用。
福爷,我说话您可能不爱听,但这仗您打不赢。
乔老帅和阎大帅能选中锁江营这地方,确实动了不少心思。
地上没门没路,水上机关重重,遇到这种水寨,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。”
李运生也一直考虑这件事:“锁江营内部不太和睦,任协统和楚协统之间可能有不少争执,这或许能给咱们一些机会。”
郑琵琶也知道这是为数不多能利用的机会,可关键是这机会怎么用:“如果能策反楚协统,让他们两边开打,这一仗还有机会。
可咱们现在就算假装去谈判,咱们也见不着楚协统,想策反,都说不上话。”
丁喜望想了想,问张来福:“这仗这么不好打,要不咱就不打了,孙知事不也说不能打吗?”
张来福没说话,他经历过一场大型水战,他知道这一战得有多难。
当初袁魁凤对付乔建颖的时候,就是用锁钩把她困在河里,两岸炮火猛打。
而今张来福如果想打锁江营,就得把自己摆在乔建颖的位置上,被大麻绳捆住了,然后被两岸围殴。
这种状况下该怎么打赢,张来福也想不出主意。
要不干脆不打了?
不行,还得打。
“这块肥肉我吃定了,我就想尝尝大帅平时吃的肉,是什么样的滋味。”张来福一定要打。
“大帅吃的肉,有什么好尝的?说到底不还是钱吗?”丁喜旺想不出主意,“我不怕打仗,我愿意跟着福爷一块上,可锁江营这样的地方怎么打?没有路的地方,咱们能怎么打?就算不怕死,咱都没有地方跟人家拼命,总不能咱们带着人直接到河上送命去。”
“今晚我先去看看那家米店,”李运生拿着钱袋子,努力判断着米店的方向,袋子里大致记录了江生米店的位置,但很模糊,“这家米店可能有条路,能不能走看咱们运气。”
……
深夜,张来福和李运生按照钱袋子的指引,来到了江生米店的墙边。
这米店格局很奇怪,前边门脸不大,后边的仓库非常的大。
看到这个布局,两人心里有数了。
这个米店平时应该不往外卖米,他们只负责给锁江营收米。
米店的仓库紧邻着码头,有工人正往船上搬运粮食,运粮的船很大,也是锁江营的专用船。
专收专运,这个流程就不好伸手了。
李运生原本想通过运粮这个渠道,派人潜入锁江营,看这个趋势,这条路根本走不通。
但李运生没死心,他看着运粮的船,在张来福面前比划了一下尺寸。
他是告诉张来福,这船挺大。
张来福点点头,也觉得这船挺大。
一个老头在张来福身后点点头,表示这船确实挺大。
张来福先冲着老头点了点头,随即又回过头,和老头对视了好久。
这老头谁呀?
老头指了指他身后的竹篓子,上边写了四个大字:“敬惜字纸!”
第二百七十三章 恶汉伤人(八千六百字)
李运生正在江生米店旁边,看着店里的伙计往船上搬运粮食。
朔南江是大河,大河上走的都是大船,这艘船运粮绝对能超过十万斤。
给锁江营运粮,也确实得用这样的大船,一万人吃喝,再加上军械的口粮,算下来可相当不少。
这船如果不用来装粮,完全用来装人,大概能装多少?
李运生回头看了一眼张来福,正想和他一起算一算,却发现张来福正在和一个老头对视。
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?之前怎么没察觉?
李运生看了一下这老头的穿着打扮,老头穿一身很旧但干净的蓝布长衫,头戴一顶毡帽,腰间系一根青布带,身后背着个大竹篓。
张来福直勾勾看着老头,老头朝着张来福摇摇头,他觉得张来福这个人很不懂事。
他再次转过身,把竹篓展示给李运生看。
敬惜字纸。
一看这四个大字,李运生知道这老头是哪行人了。
这是收字纸的,三百六十行,育字门下一行。
收字纸的就是收带字的废纸,很多人觉得这行人和收破烂的没分别,可收字纸的不这么想。
他们在育字门下,收破烂的在住字门下,这就是分别,收字纸的和读书人更亲近。
读书人有讲究,写了字的纸不能随便丢弃,不能做宫门抄(厕纸),不能用来包肉、包鱼、包其他荤腥,这是对文字的不敬,会受到神灵的惩罚。
可字纸多了,堆在家里也不行,于是就有了这行人,专门收字纸。
这行人和收破烂的不一样,收破烂的什么都收,收完了给钱,大小是个买卖。
收字纸的只收纸,破书烂本旧信笺,账页黄历废报纸,带字的纸他们都收,但他们收完了不给钱。
他们会把收回来的字纸展平,送到惜字塔,焚香礼拜之后再把字纸焚化。
惜字塔由惜字会募捐修建,惜字会是地方士绅以“敬惜字纸”为理念,组织的文教善会。
惜字会信仰的是文昌帝君,他们的核心事务是雇人沿街收购废弃字纸,妥善处置,使文字不受侮辱践踏。除此之外,惜字会还办义学、施粥施药、救济孤寡,做不少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