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生痴魔 第414节

  栾兴成没作声,这话又被张来福说对了。

  外边那些收丝绸、收陶瓷、收白糖、收茶叶的大马车,都是锁江营的人。

  张来福知道他们的收购价肯定不高:“我收丝绸,六块大洋一匹,你收丝绸多少钱?我估计也就三块吧。”

  栾兴成低着头小声说道:“一块。”

  张来福一惊:“一块大洋就能收到一匹?你这是收白菜啊?”

  栾兴成的声音更小了:“一块大洋两匹……”

  张来福惊呆了:“这连白菜都不如,你们怎么不直接抢呢?”

  李运生算看明白了:“这些商人应该就是被抢的吧?”

  栾兴成解释道:“他们不算被抢的,他们只是出不起买路钱,过不了锁江营。”

  丁喜旺想了想,没想明白:“过不了锁江营,就把货拉回去呗,放三河口这做什么呀?”

  李运生对丁喜旺道:“你以前开钉子铺,那是坐商,你不知道行商的苦。行商这一路运货,人吃马喂和车船花费都相当大,这些花销和丝绸的成本不相上下。

  如果再把货运回去,这些丝绸在产地也卖不上什么好价钱,在路上还有可能被山贼水匪给抢了。

  一来一回的运费往里一算,这一趟可就赔惨了,还不如就地把货卖了,起码把回去的运费省下了。”

  张来福看着栾兴成:“你们突然在买路钱上涨价,有不少商人都交不起钱,他们都来三河口这出货,你们再想方设法拦着不让他们出货,对吧?”

  栾兴成低着头道:“我们没拦他们。”

  张来福点点头:“说的没错,你们不拦卖家,但是拦着买家。”

  栾兴成小声说道:“你们买太多了,你要是就买个几尺布,我们肯定不拦着,这是我们的规矩。”

  张来福明白他这手段:“要是零星买卖,你们就让买,让商人看到三河口有生意做,才能把更多的商人给骗来。

  但我要大宗进货,你们就不让走,我要是走不了,就得找这些商人退货,这些商人为退货的事情也吃了不少亏,货物脏了破了,丢了少了,全得这些商人担着,所以他们就不敢把丝绸卖给我们,我说得没错吧?”

  栾兴成点了点头,张来福全说对了。

  李运生接着说道:“这些商人出不了货,只能在三河口待着,这地方吃喝用度贵得吓人,商人在这耗一天,就要多赔很多钱,耗不了几天,他们耗不起了。

  无论再怎么心疼,他们只能把丝绸用白菜价卖给你们,你们转手再把丝绸送到西地,这可是又赚了一大笔。”

  栾兴成抿抿嘴唇:“其实吃喝用也不是那么贵,我们挺公道的……”

  郑琵琶笑了:“看来这里的客栈饭馆也都是你们锁江营开的,你们锁江营真狠呐,真是把这钱都挣到地皮三尺了。”

  栾兴成以为这些人要抢钱,赶紧说道:“我们可没怎么挣钱,我们挣的钱都要如数上交给长官的,长官都如数上交给大帅的。”

  张来福拎起了栾兴成身上的铁丝:“那咱们现在就说点长官的事,现在的锁江营,还是阎大帅和乔大帅一起经营吗?”

  栾兴成点点头:“乔帅的人,也还在。”

  张来福一收铁丝:“别吞吞吐吐,他们现在还是乔帅的人吗?”

  栾兴成被铁丝勒得剧痛,赶紧回答:“乔帅都没了,他们也不算乔家的人了,但他们在锁江营也有口饭吃。”

  张来福又收紧了铁丝:“说直接一点,他们是不是已经投靠阎大帅了?”

  “投靠了,已经投靠了!”栾兴成使劲点头,“就是没给番号,但是饷银还是给的,一般不欠他们的。”

  张来福和李运生对视了一眼,锁江营现在完全掌握在阎大帅的手下。

  这就是张大发不愿意介绍锁江营状况的原因,因为锁江营和之前的状况不一样了,他不想误导张来福,也不想得罪阎大帅。

  张来福如果想打锁江营,就是要打阎大帅手下的正规军,这些正规军的战力如何呢?

  如果战力和沈大帅手下的除魔军一样高,这仗就不用打了,张来福肯定不是对手。

  丁喜旺直接问栾兴成:“你就直说吧,你们锁江营有多少人?多少枪?”

  栾兴成想了想:“具体多少人我也说不好,我就是个队官,这些大事儿,长官不跟我们交实底,我估摸着,要是把人全算上,得有一万多。”

  四人面面相觑,都不说话了。

  一万多人?这仗可怎么打?

  众人错愕间,窗外一辆马车经过,拉的是一车瓷器,锁江营的人又拿白菜价收了不少好东西。

  丁喜旺看看窗外,又看了看栾兴成。

  他拿着一根钉子,扎进了栾兴成的肚脐里:“你少他娘的跟我扯淡,你们肯定没有一万人。”

  栾兴成疼得直哆嗦:“我没骗你们,我经常采购吃喝,按吃喝算一算,真有一万人。”

  丁喜旺指了指窗外:“你们要是真有一万人,也不用拿白菜价卖别人东西了,你们直接抢,这多省事?”

  栾兴成摇摇头:“那不一样,还是不能抢的,抢的话,一旦失手了,就不好办了。”

  丁喜旺一转钉子头:“都有一万人了,你还跟我说不好办?”

  郑琵琶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丁局长,这就是您外行了,干我们这行的有规矩,能吓就不逼,能逼就不抢。

  动刀枪去抢,那就是要和对面拼到鱼死网破,不管手下人再多,枪再狠,对面一旦有个手艺人,这一仗都不知道得折损多少人马。

  做我们这行是为了求财,不是为了斗狠,他们用白菜价收货,转手高价再卖了,我觉得这手段合理。

  他们可能真有一万人,但既然是正规军,有些事也得说明白,栾队官,你们这一万人都是打仗的吗?”

  栾兴成摇摇头:“肯定不全是打仗的,有扫地的、做饭的、干杂活的,两位协统和几位标统的夫人、姨太太,大小亲戚,也都在里边。”

  这句话是重点。

  郑琵琶在放排山上当过土匪,在袁魁龙手下也当过正规军,他对编制的事情非常敏感,知道编制,他就能推测出战斗人员的数量:“锁江营一共有两位协统吗?”

  栾兴成点点头:“一位是我们阎帅手下的任协统,另一位是乔帅手下的楚协统,虽然现在都归阎帅了,但还是各自带各自的兵。”

  “两位协统各带各的兵?”郑琵琶觉得有些奇怪,他又问,“这两位协统手下各有多少位标统?”

  “任协统手下有三个标统,楚协统手下原本也是三个标统,现在有多少个标统不知道了。”

  丁喜望又拔出一根钉子:“都这时候了,你怎么还说不知道?”

  栾兴成吓坏了:“我真不知道,楚协统在江对面,我们一标人过不去。”

  郑琵琶不露声色,这两个协统分别把守江两岸,对他而言,这是重要信息。

  他问栾兴成:“你是在南岸还是在北岸?”

  栾兴成道:“我在北岸,我们平时都不去南岸,我们管带也不允许我们去南岸。”

  张来福问:“你们打劫的时候,难道不一起干活吗?”

  “不用我们打劫,有大麻绳。”

  “大麻绳是干什么的?”张来福还以为大麻绳是某个人的绰号。

  栾兴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:“大麻绳就是一条大麻绳子,一头拴在东岸,一头拴在西岸,有船过来,这大麻绳子就绷紧了,然后把船给拦下来,等船把买路钱交了,大麻绳子再松下来,把船给放过去。”

  李运生问:“寻常的小船也就罢了,如果是大船,你们也能拦得住吗?”

  栾兴成连忙点头:“能拦得住,就连走船都拦得住。”

  丁喜旺拿着钉子就要捅:“你这纯属胡说八道,走船得多大的劲,凭什么就让你拦住了?”

  栾兴成说的是实话:“我没骗你们,真能拦得住,走船想跨过去都不行,那绳子能把走船的腿给捆住,七八艘走船都能一块捆住,一艘都动不了。”

  张来福也很吃惊:“谁来操控这样的绳子?”

  “操控?”栾兴成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

  郑琵琶给解释了一句:“就是谁来拽这根绳子?谁又能用这根绳子把走船的腿给捆住?”

  “不用拽,也不用我们捆,这绳子自己会捆,有管绳子的人,跟绳子说句话就行,这绳子什么都会干。”

  这回四个人都听明白了,这绳子肯定是厉器。

  可关键是,这根绳子居然能制伏走船,这可就不是普通的厉器了,这应该算是厉器中的极品,这应该是血器。

  这样的血器到底有多能打?

  张来福在想一件事,不好找到了水里,能不能打得过这条麻绳子?

  李运生想了想走船的来历:“走船是乔大帅种出来的,一共二十八艘,这是乔老帅自己家的船。

  锁江营是乔大帅和阎大帅两家的生意,你们锁江营居然连乔老帅的船也拦着?”

  栾兴成道:“一开始是不拦的,乔老帅不让拦,可阎大帅不同意,说如果放走了乔家的船,以后的钱不好算,后来两位大帅商量,不管哪边来的船,都不能坏了规矩,都得交买路钱。”

  李运生看了看张来福,张来福微微点头。

  锁江营确实是阎大帅和乔大帅共同经营的,但这两家人马不是一个心思。

  现在乔家没了,楚协统虽然投靠了阎大帅,但两边分开过日子,估计楚协统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。

  张来福问:“如果走车路去你们水寨,哪条路最便捷?”

  栾兴成摇头:“哪条路都不便捷,从三河口到锁江营有一条山路,那条山路太难走,但凡好走一点,这些商人早就绕过锁江营,去西边做生意了。”

  陆地上进攻行不通,难道要在河面上进攻吗?

  栾兴成看着众人,小心翼翼问道:“敢问诸位爷,你们问我们水寨上的路,是有什么打算?”

  丁喜旺一瞪眼:“这还轮得着你问吗?”

  郑琵琶更有经验,他对栾兴成道:“实不相瞒,我们是浑龙寨上的人,这么多年我们浑龙寨没差了你们锁江营的礼数,你们锁江营一直对我们爱答不理。”

  栾兴成还真知道这事:“原来诸位是放排山上的好汉,你们之前来送礼,我也见过你们的人,我知道我们差了礼数。

  虽然明面上我们锁江营也是水寨,但我们还是正儿八经的兵,和你们土匪肯定不一样……”

  “怎么不一样?”郑琵琶瞪起了眼睛,“现在我们也是正规军了,我们大当家的现在是沈大帅手下的协统,难不成我们身份还比你们低吗?

  我们这次来,是想打探一下风声,看看锁江营现在是谁做主,等过些日子,我们袁协统打算亲自到你们水寨上去拜会。”

  栾兴成看着这四个人,觉得这个弹琵琶的说的是实话,这群人的做派确实像土匪。

  “诸位以实言相告,那我也跟诸位说句实话吧。袁协统要想来锁江营,直接来找任协统就行。锁江营终究是阎大帅的,做主的肯定是我们任协统。

  楚协统那边,你们就不用去了,想去也去不了,任协统不会让你们去见楚协统。

  至于我们任协统怎么对待袁协统,这个我不敢说说了也没用。袁协统要是受不了气,最好就不要来。

  如果来了之后因为别的事发生了争执,恐怕就对袁协统非常不利了。”

  郑琵琶看着栾兴成,目露凶光:“你是觉得我们怕了你们?”

  栾兴成摇摇头:“诸位爷,我说话不好听,可这都是实话锁江营有大小战船三十多艘,两岸有重炮一百多门。

  大麻绳一拽起来,你们所有船全在江里被捆着打,来多少人不都是送死吗?

  袁协统现在确实当了正规军了,可我们任协统看不上绿林道出来的人,要是哪句话冒犯了袁协统,为这事打起来,你们可得吃大亏。”

  “重炮一百多门?以前只知道吹猪的,今天遇到吹牛的了。”郑琵琶表示不信。

  “我没骗你们,这一百多门重炮还是我们北岸的,南岸那边有多少火炮我都不知道。”栾兴成把他知道的几十门火炮的位置告诉了郑琵琶。

  郑琵琶微微点头,该问的他基本都问出来了。

  张来福问栾兴成:“你知道了我们这么多事,你觉得我还能放你走吗?”

  栾兴成真是个聪明人:“诸位,你们可能对我起了杀心,要是真想杀我,我肯定也跑不了。

  可诸位想一想,如果我今天回不去了,上边肯定得有人查我的下落,这事一查可就大了,万一要是查出来和袁协统有关,袁协统和任协统可真就结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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