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没回话。
李运生拽了拽黄招财:“这时候别把话说这么硬,留点余地,跟他客气两句。”
黄招财摆摆手:“我客气不来,你跟他说吧。”
李运生喊了一嗓子:“楚协统,别打了,我听说弟兄们这些日子一直吃糙米,诸位受苦了。”
对面还觉得纳闷,他怎么知道这边一直吃糙米?
殊不知这些糙米,大部分都是李运生卖的。
李运生又喊了一声:“楚协统,我知道你是个好汉子,你在乔帅手底下是个好将领,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。
乔帅没了,你在这边寄人篱下,受了那么多气,受了那么多委屈,就是想给弟兄们争条活路。
我们是沈帅的人,跟着中原大帅不丢人吧?沈帅这边也有活路!沈帅不让弟兄们受委屈!”
郑琵琶点点头:“运生这话说得好!”
这话就是让郑琵琶说,都未必能说到这份上。
李运生要说让楚玉森投降张来福,楚玉森肯定咽不下这口气。
张来福是当世豪杰也好,窝窝县的标统也罢,那终究是个后生晚辈,你让楚玉森跟一个晚辈低头,心里肯定有疙瘩。
哪怕他手下人都投降了,他自己也得拼一回。
可你说要投降沈帅,楚玉森这下就能接受了。
他本来就是降将,投降中原大帅,这个真不算丢人的事儿。
楚玉森从酱房坊里走了出来。
“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,别伤了我弟兄。”楚玉森把手枪往地上一扔,径直走向了黄招财的阵地。
黄招财冲着楚玉森点了点头:“行!你倒还真是个好汉!”
楚玉森这边投降了,黄招财占领了南营,接下来要对北营反攻。
可反攻得有船,船都让楚玉森的手下开走了,去追老茶根去了。
黄招财走到楚玉森近前:“楚协统,还有件事得麻烦你,劳烦你把船都叫回来,咱们得去北岸了。”
......
北岸这边打得惨烈,两边绕来绕去,都绕成圈子了。
任冠平一直跑,张来福一直追着任冠平打,任冠平的手下还一直追张来福打。
这一路打下来,任冠平满身都是伤,他实在想不明白,无论他跑去哪,为什么张来福总能找到他。
不光他想不明白,连顾百相都想不明白:“来福,你到底怎么找到任冠平的?”
张来福没力气解释:“这叫开图,你不懂。”
他真没力气了,体能耗尽,还满身是伤,张来福说话都觉得费劲。
顾百相的状况也不太好,身上的戏服都被鲜血染红了。
这是锁江营的北营,要不是仗着不好找和老茶根把北营搅和乱了,就凭他俩,哪能扛到现在。
而今老茶根开着船走远了,原本乱作一团的北营也渐渐恢复了秩序。
幸亏任冠平选错了路,用“马”跳进了一片树林子里,这片树林离营地很远,暂时没人过来接应。
张来福追进了树林,锁定了任冠平的位置。
两人躲在大树后边准备动手。
这是最后一次机会,如果这一次还杀不了任冠平,张来福和顾百相必须得撤回魔境,他们实在打不动了。
任冠平靠在一棵大树后边,眼下正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,下一步该往哪走?
这是他的营盘,他是这的协统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该往哪走?
可现在他真不知道。
被张来福和顾百相一路追杀,任冠平受伤严重,现在脑子一片昏沉,身子也不中用,根本控制不住手艺。
现在如果再跳马,跳个三五十米,应该还有准星三五十米开外,任冠平也不知道自己会跳到什么地方。
要不干脆别跳马了,趁着自己还有点余力,再拼一回吧。
他从怀里掏出两颗棋子,一颗是车,一颗是炮,他准备使一招炮碾丹砂。
炮碾丹砂是棋盘上的手段,说简单一些,就是炮借车力,来回抽子,把对方的防御打穿。
任冠平已经做好了打算,他知道对面那俩人也伤得不轻。
单打一个张来福,又或是单打那个戏子,任冠平都有拼下去的本钱,但以一敌二,他绝对没有胜算。
所以他准备用炮碾丹砂杀掉其中一个,然后再专心对付下一个。
炮碾丹砂对体力消耗不大,手艺也不需要用得太精准,唯一麻烦的地方,是需要合适的布局。
现在正缺个炮架子,以他的手艺,炮架子必须由人来担任,可这炮架子从哪找呢?
副官齐俊海带着几十人走进了林子。
任冠平笑了,差点笑出声音。
齐俊海听说有生人闯进了营地,特地来林子里搜捕。
有人来接应了,这回肯定能杀了张来福和那戏子吧?
单靠齐俊海还真不行!
任冠平知道齐俊海什么成色,这人就是个草包,要不是因为他是陆参谋的亲戚,他连个副官都当不上,就凭他那点本事,就凭他带来那几十人,两下就能被张来福给玩死。
可如果让齐俊海做个炮架子,这倒绰绰有余。
任冠平准备好了棋子儿,观察着齐俊海、张来福和那戏子的位置。
张来福和顾百相不知道齐俊海是什么成色,他俩只知道对面人多,眼下处境非常不妙。
齐俊海看见了张来福,他大声喊道:“树后边那俩人,别躲着了,你们跑不了!”
张来福准备出去拼一回,顾百相把张来福拦住了。
两人有伤在身,最好不要硬拼。
她挡在张来福身前,突然开唱: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,旌旗招展空翻影,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。”
这段《空城计》唱得好,唱腔苍劲从容,一字一句把诸葛亮的胸有成竹全都唱出来了。
齐俊海正要派人包围这棵老树,听到了这段戏文,他不敢往前走了。
身后的士兵也挺害怕:“齐副官,前边是不是有埋伏?”
齐俊海回头看了看士兵:“要不你先过去打探一下?”
士兵捂住了胸口:“齐副官,我有伤在身,实在去不了。”
齐俊海踹了士兵一脚:“去不了,你还那么多话。”
一行人都觉得大树后边有埋伏,齐俊海也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们中了戏子的阴绝活,戏梦成真。
这群人都被唱进了《空城计》里,此刻他们都入戏了,就跟司马懿一样,看着诸葛亮就在眼前,可就是不敢往前冲。
躲在大树后边的任冠平也不敢往前冲,他也中了戏梦成真,他也怀疑张来福还留着后手。
可现在不用往前冲,布局的时机来了。
顾百相和张来福正好一前一后站着,炮碾丹砂可以成型了。
任冠平的掌心划了一道,从拇指根划到小指尖,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,任冠平跳得很精准,一步跳到了齐俊海身后。
齐俊海一惊:“协统,您怎么在这?”
任冠平不理会齐俊海,他站在齐俊海身后,先往张来福的左边扔了颗棋子。
这颗棋子是个车,扔的位置刚刚好。
张来福扭头一看,一辆两匹马拉的战车,从左边冲向了张来福,车上有三个人,都穿着厚重的铠甲,一人拿着长戈,一人拿着长剑,一人拿着长弓,拿弓那个搭箭上弦要放箭,战车也眼看要冲到张来福近前。
与此同时,任冠平从齐俊海腰际上取下了一颗手雷,朝着顾百相扔了过去。
炮打隔子,隔着齐俊海,这颗手雷一定能打中顾百相,这里边加着炮的手艺,威力是手雷本身的几十上百倍,肯定能炸死顾百相。
顾百相想躲开,可又不敢躲,张来福在她身后。
炮打隔子是摆棋局的手艺,手雷会按照棋盘规则自动瞄准,顾百相一闪,张来福就是下一个目标,顾百相要是不闪,就只能站着等死。
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张来福和顾百相一起躲闪。
但张来福现在没处躲。
张来福要是左右躲,会被战车给碾死,要是前后躲,还是躲不开炮打隔子,他要是斜着躲,如果躲得不够远,无论车还是炮,他一个都躲不开。
千钧一发之际,张来福坐下了,坐在了一个树桩子上。
坐树桩子上有什么用?
顾百相都绝望了。
可没想到张来福坐在树桩子上,突然穿过了顾百相的身体。
顾百相愣住了,没明白这是什么缘故。
张来福确实从她身体穿过去了,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手雷本来应该隔着齐俊海,打顾百相。
可张来福突然到顾百相前边了,按照棋盘上的规则,手雷马上改换轨迹,隔着齐俊海,去打张来福。
所有士兵见张来福冲出来了,也都准备朝张来福开枪。
可没想到张来福坐着树桩,走得奇快,他整个人从副官齐俊海的身上穿了过去,出现在了任冠平面前。
张来福起身,抡起棋盘,照着任冠平脑袋上就打。
任冠平能招架得住棋盘,可现在棋盘不是关键。
炮打隔子,任冠平和齐俊海之间隔了一个张来福。
手雷遵循规则,改变轨迹,隔着张来福,飞向了齐俊海。
任冠平大惊失色,撒腿就跑,齐俊海离他太近了。
张来福在身后追着任冠平跑。
齐俊海真是个草包,慌乱之下,他居然也追着任冠平跑。
他跑不过张来福,却还跟在张来福身后一直跑。
任冠平想跳马,在手掌心上划了半天,一直跳不起来,炮碾丹砂的手艺耗尽了他的力气,他跳不动了。
三人你追我赶一路狂奔。
任冠平吓坏了,回头冲着张来福喊道:“你别追了!”
张来福也吓坏了,回头冲着齐俊海喊道:“你别跟着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