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磨笑了笑:“这事也不能说和她一点关系没有,我这有桩生意,你要是答应了,我就把你身上的伤治好,那姑娘看了肯定也高兴。
你要是不答应呢,我先弄死你,再弄死她,也算成全了你们一对苦命鸳鸯。”
张来福扶着身边的大树,缓缓站起了身子:“前辈,这事情做的是不是太霸道了?”
周老磨一愣:“你觉得我做的不对?”
张来福点点头:“以你的身份做这种事确实不对。”
周老磨笑了,笑了好一会。
笑过之后,他看着张来福,突然问了一句:“对与不对,有什么要紧?等你死了,你还能和谁争竞对错?”
张来福没说话。
周老磨把磨好的菜刀放在手里,试了试刃口:“你在后生之中算比较出名的,自以为做成了几桩事情,可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。
刚才跟你客客气气说这么多,是因为我看得起你,我觉得你算个聪明人,懂进退,识时务,跟你说事,你能听得明白。
现在看来你不是聪明人,那我就说的再明白一点。锁江营是个好地方,这地方有大把的钱可以挣。
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这钱不该你挣,你不配。
你在这里又打又杀,已经惹恼了很多人,他们很快会来要你的命,我来这,是为了救你。
你现在立刻让你的人离开锁江营,从今天起,无论你还是你的人,再不准踏进锁江营一步。
这事你要是办妥了,你就能活着,要是这事办不妥,我让你死得干干净净,连魂魄都不剩,这回你听明白了没有?”
张来福笑了笑:“只要退出锁江营就没事了?就这么简单?”
周老磨点点头:“事情就这么简单,能办不?”
张来福笑容不改:“肯定办不了啊!”
周老磨真没想到敢跟他这么说话:“为什么办不了?”
轰隆,林子外边再次响起了炮声。
张来福看向了远处:“这么多人,费了这么多劲,马上就要把锁江营打下来了,我现在让他们撤,你觉得他们能听我的吗?”
“他们不听你的吗?”周老磨把刀子又在磨刀石上蹭了蹭,“那既然不听你的,我就把他们全杀了吧。”
张来福一惊:“真的假的?你敢做这种事?”
周老磨一皱眉: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
张来福还真就不信:“要是敢,你早就动手了,哪还有心思跟我说这么多?”
周老磨放声大笑:“后生,你这说大话的本事跟谁学的?自己没见识,张开嘴就敢跟我瞎胡扯?
你在绫罗城也待过,你知道绫罗城为什么遭了灾?你知道绫罗城死了多少人?
顾及名声的时候,我不想杀人,可如果不顾及的时候,杀你们这群人,跟踩死一窝蚂蚁没什么两样。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不是一窝蚂蚁,是一窝蜂。”
周老磨笑道:“一窝蚂蚁跟一窝蜂又有什么两样?”
“我没说别人,我说的是你们,”张来福摸索了一下闹钟,准备要上发条,“一窝蜂去了绫罗城,谁去了都得被蛰个半死。可一只蜂来了锁江营,就别那么张狂,打死一只蜂可没那么难。”
这话让周老磨很生气,因为这话说的是实情。
他们敢在绫罗城肆无忌惮地杀人,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,所以无所顾忌。
而周老磨在锁江营不敢这么做,要在这随便杀人,他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,也会遭到很多人的报复。
实情归实情,可这话听着很刺耳。
“你这人好没规矩,你家祖师爷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?”周老磨用指甲在磨刀石上刮了一下,就这一下,他能从张来福脸上刮下一层皮。
张来福很紧张,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看着周老磨的指甲在磨刀石上移动,张来福在想着自己到底哪个位置会受伤。
等了好一会,张来福的脸上并没有掉皮。
他发现自己不疼不痒,应该没添新伤。
难道说是内伤?
张来福还在思索周老磨到底在哪下手了,周老磨盯着张来福的脸看了好一会。
为什么手艺没有奏效?
谁把他的手艺给拦住了?
周老磨敲了敲磨刀石:“刚才是哪位朋友动的手?出来说句话。”
一阵晚风吹过树林,树叶沙沙作响。
“你走吧,现在走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周老磨听到了一个老者的声音,张来福也听到了。
这声音有些耳熟。
周老磨抚摸着磨刀石,露出了一丝笑容:“老魔头,你来了,出来见个面吧。”
“跟你见面,嘿嘿嘿!”未尝魔王的笑声在树林里不停回荡,“你配吗?”
“当着后生晚辈的面,你说话稍微有点分寸,是不是觉得我真怕了你?”周老磨的指甲在磨刀石上又划了一道,张来福能清晰地看到磨刀石上的火星子。
划过之后,林子里又响起了笑声:“你手疼吗?就这三脚猫的功夫,还好意思在我面前卖弄?”
这一下根本没有伤到未尝魔王!
周老磨感觉未尝魔王就在他的旁边看着,可又感知不到他在哪。
他有些害怕了,他不知道未尝魔王眼下是什么状况。
这老东西是一点都不疯,还是疯了七八分?
心里害怕,可周老磨脸上淡然:“老魔头,你怎么怂了?你连当面一战的胆量都没有吗?”
“你跟谁说胆量?跟我吗?”未尝魔王的声音大了一些,吓得张来福一哆嗦。
张来福哆嗦一下是应该的,后生晚辈遇见了魔王,理应心存畏惧。
可没想到的是,周老磨也哆嗦了一下:“我是觉得,咱们这个岁数,还是当面说话,好一些。”
“岁数管什么用?你除了岁数,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?
在绫罗城你被贺老六打得像条狗,出了城又差点被莫牵心给抽了手艺精。
你叫了几个人,想找贺老六和莫牵心报仇,结果被二愣子和老包子给堵个正着,打得你们亲娘都认不出来你们。
你好不容易捡回这条狗命,你跑到锁江营来威风,跟个后生晚辈都不敢光明正大动手,还得等他伤重了,你才现身。
你看你干的这些事儿,都寒碜到家了,你跑到这来跟我扯什么岁数?扯什么胆量?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,活得太长了?
赶紧滚吧,滚回去告诉阎殿臣,这地方不姓阎了。”
周老磨不想走:“老魔头,你到底给谁做事?给沈程钧吗?他给你什么好处了?要不咱俩商量商量价码?”
未尝魔王没了耐心:“我让你滚,你听不懂吗?”
大树一晃,满树的叶子全都落了下来。
周老磨一拍磨刀石,叶子嘶啦嘶啦作响,全被磨成了碎片。
可叶子里夹了一张纸,没被磨碎,这张纸上有字。
到底是什么字,张来福看不清楚,只看到这张纸以极快的速度在周老磨脸上划了过去。
嘶!
周老磨脸上多了一道伤口。
张来福觉得这点小伤,对祖师一层的人物来说应该不算什么。
可张来福想错了,这伤口很要命。
周老磨的伤口先是发红,随即不停流血。
他从包袱里拿了点药粉抹在了脸上,勉强把血止住了,可他的伤口很快又发黑了。
发黑的伤口里冒出了一只虫子。
这虫子从哪来的?形状怎么这么奇怪?
张来福仔细一看,这不是虫子,这是文字。
一个个文字从周老磨的伤口里不停的往外涌。
涌出来的文字全都留在了周老磨的脸颊上,这些文字看着眼熟,好像是《杏花留园》里,男主角痛打恶人的情节。
周老磨用手捂住伤口,可文字还在顺着指缝往外流。
“老魔头,你给我出来!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?你出来,咱们光明正大打一场。”
“滚吧!”树上又有纸片掉了下来,“现在滚蛋未必是坏事,滚远一点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看到纸片不断坠落,周老磨不敢再嘴硬,扛起板凳,抄起家伙跑了。
张来福朝着半空喊了一声:“你不追呀?”
未尝魔王叹了口气:“追什么?你想让我把他弄死?我把他弄死是好事吗?他是磨剪子戗菜刀这行的祖师爷,你想让锁江营变成绫罗城吗?”
“前辈,谢你了!”张来福扶着大树,真心实意给未尝魔王鞠了个躬。
按照之前的约定,未尝魔王只需要给张来福指路,剩下的事情一律不管。
指路算是生意是沈大帅和未尝魔王之间的生意,生意上的事,未尝魔王做到位了。
帮张来福撵走了周老磨,这纯属是情谊。
未尝魔王还挺大度:“不必道谢了,也不是什么大事,你身上的伤势不要紧吧?”
张来福摇摇头:“我这伤势挺要紧的,你这有药没?”
未尝魔王没把药带在身上:“药是没有,书倒是有两本,你要不?”
“我都伤成这样了,看书有什么用啊?”张来福想了想《杏花留园》的质量,单纯从文笔角度来分析,那确实是好书,“要不,拿两本也行。”
树上掉下来两本书,张来福接在了手里。
一本书叫《百娇香韵》,另一本书叫《万里春心》。
“这书名太庸俗。”张来福带着批判性的眼光看了两页,感觉伤好了不少。
树林之中传来一声叹息:“这仗打得好,可惜呀,这地方你守不住。”
张来福知道想守住锁江营很难,这地方占尽地利,阎帅哪能轻易放手。
但张来福也有自己的打算:“换个手段守着,或许能守得住。”
未尝魔王笑了笑:“我倒要看看,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顾百相还在树林外边焦急等待,一阵晚风突然吹了过来。
跟张来福征战了一夜,顾百相知道这风的来由,这是在给她指路。
她赶紧回林子里找张来福,张来福正坐在树下,打着灯笼看书。
“你好兴致啊!你有心思在这看书,不知道出去招呼我一声?”顾百相抡起巴掌想打张来福,巴掌停在半空,最终只在脸颊上摸了一下。